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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因为你要嫁 ...


  •   万籁俱寂,唯有晚风偶尔拂过庭中竹叶,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更衬得闺房内一片死寂。

      程知绾僵卧在锦绣堆叠的拔步床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一毫的颤动泄露了她早已清醒的事实。

      锦被下的身躯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尖啸着警惕。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砰、砰、砰……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楚承玦就坐在床沿。

      月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软烟罗,滤下一层清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他挺拔又略显孤峭的侧影。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般静静地坐着,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遥远而晦涩。

      程知绾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死死压住想要睁眼的冲动。

      在虞州时的那点“胆大妄为”,在这京都深宅、在这位阴晴不定的楚承玦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且脆弱不堪。她只盼着他以为她睡得沉,尽快离去。

      然而事与愿违。

      一只带着夜露微凉和薄茧的手,竟缓缓地、试探般地伸了过来,目标是她因假寐而散落在额边的一缕碎发。

      就是现在!

      出于极度紧张下的自保本能,程知绾再也装不下去,猛地睁开双眼,几乎在同一时刻,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蓄势待发的身体骤然弹起,不管不顾地就要向楚承玦扑打过去,试图抢占先机,将这不速之客推开。

      可她忘了,或者说,在极度的恐慌中低估了男女之间力量的鸿沟,更低估了楚承玦,他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反应速度与绝对压制力。

      她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甚至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腕骨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天旋地转间,她已被重重地重新摁回了锦褥之间,纤细的手腕被他一只大手牢牢箍住,压在她耳侧,动弹不得。

      另一只手臂则横亘过来,如山岳般镇在她上方,彻底封锁了她所有可能的活动空间。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檀香与夜风的清寒,瞬间将她笼罩,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要干什么?”程知绾又惊又怒,却不敢高声,只得从齿缝间挤出压抑至极的质问,声音因恐惧和用力而微微发颤。

      借着月光,她对上楚承玦的眼睛。

      他的瞳孔极深,墨玉一般,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到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危险而深沉。

      “不要动。”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程知绾果然不敢再动。这里是她程知绾的闺房,深更半夜,若是动静闹大,引来了人……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届时,不止是她声名扫地,整个程家都会成为全京都最大的笑柄,被推上风口浪尖。她承担不起。

      僵持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承玦的目光依旧锁着她,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半晌,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为什么要嫁给王卓阳?”

      程知绾闻言,差点当场翻个白眼给他看。这问的是什么疯话?她强忍着怒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王公子是我的未婚夫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嫁他,还能嫁谁?”她试图用最理所当然的理由堵住他的嘴。

      楚承玦盯着她,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向前倾了几分,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反问:“那如果不是呢?”

      “不是?”程知绾心中猛地一咯噔,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真的铁了心要搅黄她的婚事?

      巨大的不安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她挣扎了一下,奈何手腕被攥得死紧,徒劳无功。

      声音里不禁带上了几分颤抖的哭腔和质问:“楚承玦!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值得你如此步步紧逼,非要毁了我不可?”

      楚承玦却对她的质问避而不答,仿佛只执着于他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又抛出一个问题,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所有伪装:“你喜欢王卓阳吗?”

      程知绾猛地噎住。

      冗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息都变得无比煎熬。

      月光缓慢移动,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浓重的阴影。

      最终,程知绾选择了妥协和哀求,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绝望:“楚承玦,我不能没有这桩婚事。算我求你……若是我先前在虞州有任何无意冒犯、得罪你的地方,我向你赔罪,诚心诚意地赔罪!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行吗?”

      她努力想看清他眼中的情绪,那里面似乎翻涌着剧烈的挣扎,有恨意,有痛苦,有一些她无法理解的深刻痛楚,还有一些……像是失望?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阴沉难测。

      “你嫁不进忠义侯府的。”他再次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程知绾强压下的怒火和倔强。凭什么?就凭他一句话?她气得浑身发抖,不管不顾地再次奋力挣扎起来,手脚并用,想要推开他如山的身躯。

      然而,力量的悬殊是绝望的。她的踢打扭动,于他而言不过如同困兽之斗,甚至无法让他晃动一下。他只用一只手就轻松制住了她所有的反抗,将她更紧地禁锢在方寸之间。

      无奈与愤怒交织,程知绾猛地抬起头,一双美目因怒气而格外明亮,直直瞪向他,破罐子破摔地低吼道:“是,我是在虞州不着调,是和你搂搂抱抱了,那又怎样?你去说啊,你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人,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看你堂堂安阳王府大公子夜闯表弟未婚妻子的闺阁、胁迫表弟未婚妻子名声又好听到哪里去!”

      她本以为会激怒他,却没想到,楚承玦听到她这番话,唇角竟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妙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快,快得像是一场错觉,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

      他竟真的松了松力道,那只空闲的手又一次抬起,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轻轻将她挣扎间愈发凌乱的额发捋向耳后。

      就是现在!

      程知绾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骤然释放!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一扯,楚承玦或许是一时失神,或许是根本没预料到她还有这般力气和决断,竟真的被她拉得重心不稳,向下倒去。

      电光火石间,程知绾凭借着在虞州时跟着师傅学的防身术,腰肢一拧,顺势一个翻滚,竟险险地反客为主,跨坐到他腰腹之间,并用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暂时压制在床上。

      “楚承玦!”她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发丝散乱,模样狼狈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大喊,让程家的人都来看看,看看你这位安阳王府的大公子,深夜出现在我程知绾的床上,你到时候该如何自处?”

      楚承玦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逆转。他躺在她的锦被之上,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却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玩味和桀骜的光芒。

      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放松了身体,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程知绾被他这反应弄得心里更没底,却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试图和他“讲道理”:“楚承玦,在虞州时,我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更不知你与王家的关系。是,我承认,那时我行事确有不当之处,明知身有婚约,未能时刻谨守男女大防,是我之过。”

      “但那时情况特殊,与你……与你那些接触,更多是权宜之计,是为了自保。你扪心自问,你又有何损失?”

      “所以,我们能不能就此握手言和?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在虞州见过你,识得你。你也高抬贵手,忘了虞州,忘了我这个人。我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只当从未相识,好不好?”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楚承玦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从她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到微微颤抖的唇瓣。然后,他非常干脆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好。”

      简单的两个字,击碎了程知绾所有的希望和强撑起来的勇气。

      她一下子泄了气,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连按住他肩膀的手都软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那……那你到底要如何?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楚承玦幽深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终落在她因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喉结微动,忽然语出惊人:

      “你亲我。”

      “……什么?”程知绾彻底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得溜圆,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绝伦的话,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下的男人。他在说什么疯话?

      楚承玦却趁着她震惊失神的刹那,腰腹猛地发力!局势再次瞬间颠倒!

      天旋地转间,程知绾只觉一阵眩晕,后背重新陷入柔软的床铺,而楚承玦已重新将她严严实实地罩在身下,掌控了全局。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两人身体贴紧,隔着薄薄的寝衣,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心跳。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颈侧,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又危险的意味:“在虞州的时候,你不是说我生得好看吗?既然如此,亲我一下,你也不吃亏,嗯?”尾音上扬,带着恶劣的调侃。

      说着,他竟真的低下头,朝着她的唇瓣逼近。

      “楚承玦!你放肆!我是王卓阳的未婚妻子!你怎么敢——唔!”程知绾又羞又怒,拼命偏头躲闪,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拒,却如同蜉蝣撼树。

      空着的那只手忽然在她腰间敏感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啊!”程知绾猝不及防,腰肢一软,惊呼出声,抵抗的力道瞬间松懈。

      就在这注意力被转移的刹那空隙,楚承玦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深入,甚至带着一种试探和惩罚的意味,一触即分,却足以让程知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楚承玦!!!”短暂的呆滞过后是滔天的屈辱和愤怒,她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你这个疯子!登徒子!你……”

      楚承玦抬起头,唇角勾着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再次重申:“我说了,你不会嫁给他的。”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程知绾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着不肯落下。

      楚承玦忽然再次凑近,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慢而清晰地吐出更加骇人的话语:“程知绾,你不会嫁到忠义侯府的。”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

      “即便你要是嫁给了他”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微微红肿的唇瓣,激起她一阵战栗,“那我就杀了你。”

      程知绾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哥哥之前私下提醒她的话猛地窜入脑海,坊间传闻,楚承玦有疯病……

      他来真的,他不是在开玩笑。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连挣扎都忘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硬碰硬只会激怒这个显然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

      程知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些许。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突然软化了下来,带上了一种刻意伪装的温和与试探,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楚承玦……,我们……我们好好聊聊,行吗?”

      “你说。”楚承玦似乎很享受她此刻这副“乖顺”又带着恐惧的模样,手臂依旧环着她,却放松了些许力道,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埋在她颈窝处,懒洋洋地哼出两个字,仿佛抱着一个大型的、温暖的玩偶。

      程知绾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利”:“楚承玦,你看……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做的?你尽管提出来,只要是我程知绾力所能及,一定尽力而为!”

      她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没什么表示,只好继续放低姿态,细数自己的“苦衷”:“只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行吗?我哥哥……他的腿疾你是知道的,离不得人照顾,也出不得远门;我弟弟还那么小;我母亲的身子更是经不起丝毫刺激。”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哽咽,半是真愁,半是刻意博取同情:“全家人的指望,如今大半都落在这桩婚事上。若是因为我的缘故,把这桩婚事搞砸了……我们程家,我们一家四口,往后的日子可就真的没法过了啊!”

      她搜肠刮肚,试图搬出佛理:“佛家不是常说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若是肯高抬贵手,放过我,成全这桩婚事,就等同一下子救了我们一家四口的性命和前程,这是何等大的功德啊?比你在佛前烧多少香、念多少经都管用,是不是?”

      楚承玦安静地听着,鼻腔里慵懒地哼出一个音节:“嗯。”

      就在程知绾以为他有所松动,心生一丝希冀之时,他却慢悠悠地、残忍地补了一句:

      “我不信佛。”

      “……”程知绾所有的话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那你当初跑去修行个什么劲儿?她简直想把这句吐槽吼出来,最终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愤懑和无力咽回肚子里。

      嘴皮子磨破,道理讲尽,威逼利诱,软语哀求……所有的方法都用遍了,对方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像一块捂不热、敲不碎的顽铁。

      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罢了。

      程知绾彻底放弃了挣扎,身体一软,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般,瘫在了床上,望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眼神空洞。

      在虞州多年,跟着那位洒脱的师傅,耳濡目染,她对于京都这些严苛到近乎变态的男女大防,本就没那么根深蒂固的执着。

      若是换了京都里任何一位高门贵女,此刻被一个陌生男子如此禁锢在闺床之上,怕是早已羞愤欲绝,不是寻死觅活,也要哭晕过去好几回了。

      但她不会。

      失节事大,生死事更大。

      而活下去,才是顶顶重要的事。

      楚承玦显然察觉到了她这突如其来的、彻底放弃抵抗的状态,微微撑起身,墨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低头审视着她骤然平静甚至堪称麻木的脸。

      “怎么不闹了?”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程知绾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心死后的懒怠:“累了。没力气了。楚公子武功高强,权势滔天,想做什么,岂是我一个小小女子能反抗得了的?”

      她甚至极其讽刺地扯了一下嘴角:“反正名声于你不过锦上添花之物,毁了也就毁了。于我却是身家性命。你若执意要毁,我也无力阻拦。只是动手前不妨想想,逼死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或许还能替我博个刚烈名声,而楚公子你……怕是真要坐实了‘疯病’的传闻了。”

      她闭上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悉听尊便吧。”

      这番以退为进,带着尖锐讽刺却又无比现实的话,楚承玦根本不为所动。

      他凝望着身下这张苍白却倔强的小脸,眼底翻涌的疯狂与戾气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彻底放弃了抵抗,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眼神空洞。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大约过了一炷香那么久,久到程知绾几乎以为身边的男人睡着了,楚承玦却毫无预兆地突然松开了她,翻身坐起。

      他背对着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清,却投下一枚更重的炸弹:“我来,是要告诉你。你不会嫁给王卓阳。”

      程知绾木然地躺着,已经懒得给出反应。

      他顿了顿,侧过半边脸,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天气:“因为你要嫁给我。”

      “……什么?”程知绾猛地扭过头,像是听到了阎罗王的请帖,眼睛瞪得溜圆,彻底懵了。

      楚承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你既能嫁给他,为何不能嫁我?横竖……”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她红肿的唇,“你也不喜欢他。”

      这混蛋逻辑气得程知绾眼前发黑,程知绾抬眸,直视楚承玦的眼睛。

      是真的。

      不知怎的,她忽然淡淡的开口道:“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楚承玦已然走到窗边,闻言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没有。”

      程知绾冷笑一声,心道:“那你还特意来告诉我。”

      随即看着楚承玦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叹了一口气道:“在这京都,左右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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