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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庭审钟与质证难 ...

  •   1998 年的深秋,山坳县的风裹着霜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周雨彤经过反复思考,还有几个室友和张律师的分析,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在重庆的律所工作,首先重庆作为大城市有它的优越性,加上她的工资不仅可以补贴家用,还可以解决自己困难,还可以有结余,可以不让自己再为钱去发愁。

      穿着刚从重庆带来的薄呢大衣,站在县法院门口,手里攥着卷得紧实的庭审材料,指腹反复蹭过 “老郑等六人诉砖厂老板欠薪案” 的标题,纸页边缘被晨露浸得发潮。

      这次过来给自己买了一部传呼机,虽然所里那部手机她在用,但是出差漫游的费用很高,她不舍得。反正那个时候公用电话亭很多了,有传呼随时可以就近回复电话,还省去不少钱。

      传呼机揣在贴身的口袋里,震动了 —— 是张律师从重庆发来的留言,催她尽快整理开发商案的质证补充意见,可眼下,老郑他们的庭审更让她揪心。

      “雨彤,老郑他们来了,在里面等着呢。” 李所长骑着摩托车赶过来,车把上挂着个布包,里面是老郑他们的工牌和考勤记录,“刚才砖厂老板的侄子来跟我搭话,说‘差不多就行了,别把事做绝’,我看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周雨彤点点头,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1998 年的山坳县,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砖厂老板的侄子在县政协上班,昨天她去法院送材料时,还看见对方跟立案庭的法官谈笑风生。

      她深吸一口气,把材料往包里塞了塞:“没事,咱们有证据,法律不会偏袒任何人。”

      走进法庭,原告席上的老郑他们坐得笔直,身上的旧工装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

      老郑看见她,赶紧站起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煮鸡蛋:“雨彤,路上冷,吃个鸡蛋暖暖身子。俺们早上四点就起来了,走了十多里路过来的。”

      周雨彤接过鸡蛋,指尖触到温热的蛋壳,心里暖得发颤。

      这些鸡蛋,是老郑他们从家里带来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

      她刚要道谢,被告席上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 砖厂老板穿着件皮夹克,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个打火机:“乡巴佬就是乡巴佬,开庭还带鸡蛋,是怕输了官司没饭吃?”

      老郑的脸一下子红了,攥着塑料袋的手都在抖。

      周雨彤赶紧按住他的胳膊,眼神冷冷地看向砖厂老板:“被告请注意言行,法庭是讲法律的地方,不是你逞口舌之快的场所。”

      砖厂老板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可眼里的不屑却更浓了。庭审开始后,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时,周雨彤注意到,砖厂老板的律师时不时往旁听席使眼色,那里坐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是他在政协上班的侄子 —— 显然,对方是想靠关系干扰庭审。

      轮到举证环节时,周雨彤把工牌、考勤记录、录音笔里的对话一一提交,每一份证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砖厂老板的律师却突然站起来,指着录音笔说:“审判长,这份录音来源不明,无法证明是我当事人所说,而且没有第三方在场见证,不能作为有效证据。”

      周雨彤心里一紧,赶紧说:“审判长,这份录音是老郑在与被告沟通时偷偷录制的,虽然没有第三方见证,但内容与工牌、考勤记录相互印证,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根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使用。”

      审判长皱着眉,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没立刻表态。

      这时,旁听席上的中山装男人突然咳嗽了一声,审判长的笔顿了顿,抬头说:“原告律师,你能否提供其他证据佐证录音内容?如果不能,本庭将对这份录音的效力不予认定。”

      周雨彤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 她没想到,对方会用 “证据效力” 来刁难,更没想到审判长会偏袒被告。

      她看向老郑他们,老郑的头垂得更低了,其他几个农民工也满脸焦虑,像泄了气的皮球。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包里还有份东西 —— 是砖厂会计偷偷塞给她的工资发放表,上面有老板的签字,只是之前怕会计被报复,没敢提交。

      “审判长,我还有一份补充证据。” 她赶紧从包里掏出工资表,“这份工资表是砖厂会计提供的,上面明确记录了老郑他们的工资数额和未发放情况,还有被告的亲笔签字,能够佐证录音内容的真实性。”

      砖厂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拍着桌子喊:“这是伪造的!我从没签过这种表!”

      “是不是伪造的,申请笔迹鉴定就知道了。” 周雨彤冷静地说,“如果鉴定结果证明是您的签字,您不仅要支付工资,还要承担伪造证据的法律责任。”

      审判长接过工资表,仔细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砖厂老板的脸色,终于说:“这份工资表予以采纳,被告方是否申请笔迹鉴定?”

      砖厂老板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 他知道,笔迹鉴定肯定能查出是他签的字,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会计一眼,默认了工资表的真实性。

      庭审结束时,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但从他的态度来看,老郑他们胜诉的可能性很大。

      走出法院时,风更冷了,老郑拉着周雨彤的手,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雨彤,谢谢你,要是没有你,俺们这工资肯定要不回来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雨彤笑着说,可心里却没多少轻松 —— 她知道,砖厂老板不会轻易认输,肯定还会想别的办法。

      刚走到法院门口,传呼机突然 “嘀嘀” 响个不停,是张律师发来的紧急留言:“开发商案质证时间提前到明天上午,对方律师提交新证据,称业主证言存在瑕疵,你必须赶回来!”

      周雨彤的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 她买的是明天下午的火车票,现在已经没有上午的票了,怎么赶得回去?她赶紧跑到旁边的公共电话亭,给张律师回电话,电话接通时,张律师的声音满是焦急:“雨彤,你到底能不能回来?对方律师说你故意拖延时间,还说你‘一心扑在乡村小案子上,不重视所里的大案’,要是明天你不在,咱们的质证肯定会吃亏!”

      “张律师,我买不到上午的火车票,最早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重庆。” 周雨彤的声音有点发颤,“您能不能跟对方商量,把质证时间推迟一天?我保证,明天下午一到就立刻赶去律所。”

      张律师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我试试吧,可对方律师态度很强硬,不一定会同意。你路上注意安全,有啥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周雨彤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心里满是委屈和焦虑。

      她没想到,自己一心想帮老郑他们讨回公道,却要在开发商案上栽跟头;更没想到,对方律师会用 “乡村律师” 的身份攻击她 —— 好像帮农民工讨薪,就成了 “不重视大案” 的借口。

      李所长看出她的不对劲,递过来瓶热水:“是不是重庆那边出问题了?要是实在赶不回去,要不我跟县律所的刘律师说说,让他帮你想想办法?”

      “不用了,李所长,我自己能解决。” 周雨彤接过热水,喝了一口,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我现在就去火车站看看,能不能买到退票,实在不行,就坐汽车去重庆,虽然慢,可总能赶回去。”

      她跟老郑他们道别后,就往火车站跑。

      深秋的山坳县,路边的野草已经枯黄,风吹过,发出 “沙沙” 的响声,像在嘲笑她的狼狈。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她挤到前面,问售票员有没有明天上午去重庆的退票,售票员摇了摇头:“最近去重庆的票很紧张,别说退票了,连站票都没有。”

      她站在售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无助。这时,传呼机又响了,是张律师发来的:“对方不同意推迟质证,所里决定让李姐代替你参加,你回来后再补做补充说明。”

      周雨彤的心沉到了谷底 —— 李姐虽然经验丰富,可开发商案的细节都是她在跟进,很多业主的情况李姐并不了解,代替她参加质证,肯定会出问题。

      她攥着传呼机,手指都在抖,突然想起包里还有份东西 —— 是县司法局李科长给她的推荐信,之前说要是遇到困难,可以找重庆司法局的人帮忙。

      她赶紧掏出推荐信,拦了辆三轮车,往县司法局跑。

      李科长听她说明情况后,赶紧给重庆司法局的朋友打电话,让对方帮忙协调法院,把质证时间推迟一天。挂了电话,李科长拍着她的肩膀说:“雨彤,别着急,重庆那边已经答应帮忙协调了,你明天上午肯定能赶回去。你是山坳县的骄傲,可不能让你在重庆受委屈。”

      周雨彤感激地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还是家乡的人帮了她。

      她从司法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火车站的退票窗口刚好有张明天上午去重庆的票,是别人临时退的,她赶紧买了下来,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点。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父母一直在等她,赶快把饭菜热了一下,端出来:“快吃吧,你爸说你今天开庭肯定累坏了,特意让我煮了你喜欢吃的红烧肉。”

      周雨彤接过慢慢的一碗米饭,温热的饭粒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心里发颤。

      吃过饭回到房间,她坐在桌前,翻开开发商案的质证材料,虽然很累,可还是强迫自己把细节再过一遍 —— 她不能让李姐失望,不能让所里失望,更不能让那些信任她的业主失望。

      晚上,她趴在桌前写补充质证意见,传呼机突然响了,是老郑发来的:“雨彤,砖厂老板刚才派人来俺家,说给俺们 8000 块,让俺们撤诉,俺们没同意,你放心。”

      她看着留言,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老郑他们虽然没文化,却很有骨气,不会为了一点钱放弃自己的权益。

      她拿起笔,继续写补充意见,台灯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也映在桌角的执业证上 —— 红色的封皮,在夜色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提醒着她,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能放弃。

      第二天一早,周雨彤背着包往镇里走。父亲骑着自行车送她到镇里,路上,父亲突然说:“雨彤,要是在重庆太累,就回来吧,家里的地还能种,不用你担心。”

      周雨彤鼻子一酸,赶紧说:“爸,我没事,您别担心,等我处理完重庆的案子,就回来看看您和妈。”

      火车哐当哐当响,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了高楼。

      她趴在桌上,翻着手里的质证材料,心里却很忐忑 —— 她不知道,明天的质证会不会顺利,对方律师还会耍什么花样。

      她想起山坳县的庭审,想起重庆的案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两地的责任抽得不停旋转,可她却不能停下 —— 因为她知道,她的背后,是老郑他们的期待,是业主的信任,是家人的牵挂。

      快到重庆时,手机响了,是张律师打来的:“对方同意推迟质证,明天上午九点在律所碰面,准备补充材料。另外,县律所的刘律师给你打电话,说砖厂老板上诉了,你回来后尽快处理。”

      周雨彤握着传呼机,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 —— 她没想到,砖厂老板会这么快上诉,而重庆的质证还没结束,她又要开始两地奔波。

      窗外的重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找不到归属感。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满是山坳县的野当归、老郑的鸡蛋、父亲的自行车,还有重庆律所的案卷、业主的期待 —— 这些,都是她不能放弃的责任,也是她必须面对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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