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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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晋江文学城 明日午时, ...

  •   腊月的寒气,像无数数不清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长安每一寸城墙屋瓦。

      金吾狱冷如万年寒牢,公主府张灯结彩。
      准确来说,现在已经是赵王府了。

      永隆五年,长公主赵姒辅佐太子平北,大胜而归。

      这一战,长公主风光无限,以少胜多,在太子姗姗来迟的支援到来之前,生擒敌将,逼降顽抗固守北地的陈郑二王。

      而这一战,也彻底拉开了长公主与太子的锋芒斗争。

      皇宫里,东宫太子跪在地上,砸碎一地的玉器瓷瓶,压得太子脊背更弯。

      “你是太子?怎么能听她一个女子的安排?”

      只有二人的明德殿内,帝王的威严,远远地隔开了父子亲情。

      萧璟低着头,不敢抬头,木讷地盯着明暗交汇的地面,“儿臣,儿臣只是迟了些许,不知……”

      “愚蠢!”台阶之上的帝王怒目而起,手里捏了又捏的书卷终于砸向他。

      “迟些?”萧玄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接班人,“如今满朝堂都说是长公主赵姒力挽狂澜,单枪匹马震慑三军,你呢?你是太子,姗姗来迟就算了,还被敌军吓得从马上掉下来……”

      萧玄气得发抖,恨不得把萧璟的脑袋剜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老子要你做主将,难道是让你给你姐做陪衬的吗?”

      萧璟瑟缩着脑袋,不敢答话。

      他不明白,早年间姐姐赵姒是萧玄的嫡长女,跟着萧玄四处征战,聪慧果敢,可是深得萧玄信任。

      怎么现在,都变了。

      这一切,都是在萧玄称帝后,变了。

      萧璟不知道,赵姒的姓,是萧玄心里的一根刺。
      时时刻刻提醒着萧玄过去曾困顿落魄。

      再加上赵姒的军功声望愈发壮大,依制她本不能被称长公主,可满朝文武官员,乃至百姓,都因为其显赫的军功,不约而同地敬称其为长公主。

      当然这一切,自然也离不开他的好皇后在背后推波助澜。
      萧玄碍于面子,只好同意。

      萧玄自高而下,指着萧璟,“朕问你,这个姗姗来迟是哪个蠢人给你出的主意,朕非杀了他不可。”

      “是,”萧璟生硬地接过话,“儿臣明天就把他斩了。”

      “你!”萧玄胸中怒火攻心,此刻恨不得掐死他这个儿子。

      萧璟太听话了。
      听谋士的烂计,还听赵姒的忽悠。

      一个太子,听话显然并不算是一个优点,尤其是在势弱的时候,更加不是。

      如果可以,萧玄想把萧璟和赵姒的性子调换一下。

      他希望萧璟杀伐果断,敢想敢做一些,而赵姒……听话一些。

      “你给朕在东宫好好反省一下,三天后给朕交上来一篇回答。”繁重华丽的帝袍扫过台阶,扫过萧璟伏在地上的手。

      “滚开!”

      萧璟胆战心惊地收回手,给高高在上的帝王让开一条路。
      直到萧玄的脚步声走远,萧璟才直起身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屈膝坐在地上,冷白的月光打在他身上,一地霜白。

      小内侍如意上前,“太子殿下,地上凉,如意扶殿下起来?”

      萧璟拍了拍如意肩膀,“如意,你说父皇怎么如此奇怪,希望我像长姐,却又不肯让长姐当他的接班人。”

      如意一个小小的内侍,怎么敢议论,焉头焉脑地扶着萧璟,“如意不懂这些。”

      “我知道你不懂。”
      萧璟笑了笑,撑着如意肩膀站起身,“孤困了,宽衣吧。”

      “是,殿下。”

      另一边,萧玄在紫宸殿内刚歇一口气,又听赵姒竟欣然接受了他给的赵王封号。

      自己的女儿,异姓封王。
      不仅如此,他还听说今日的赵王府还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萧玄面色铁青,扯出一丝冷笑。
      德顺站在下面瑟瑟发抖。

      萧玄大笔一挥,“德顺,公主赵姒深的朕心,去,把这份大礼一并送到热闹的赵王府。”

      萧玄咬牙切齿地念着最后三个字,德顺听得瘆得慌。

      萧玄想,既然他的女儿没有推辞他的“好意”,那他不如索性就将这份好意弄得再大一些。

      再大一些,他才好收场。
      他的太子,也该用一块滚烫的磨刀石来磨练磨练了。

      。

      而原本张灯结彩,觥筹交错的公主府,此刻静穆得落针可闻。

      天子送来诏意:晋昭阳公主为镇国长公主,领太尉,陇右河西道大行台尚书令,允开府仪同三司,实封万户。

      又是封长公主,又是封王。

      送礼的内侍刚走,宫里又来了一位。
      是皇后。

      陪着天子萧玄从身无分文再到一方霸主,最后一统天下的皇后——赵惠。

      “姒儿,你如今好威风啊!”

      赵惠坐在上席,扫视一圈。

      “中书杨舍人、太府寺陈少卿、左卫刘中郎将……哦?怎么太子左卫率周郎将也在这?”

      皇后念完一圈的名字,这些人瞬间背后一阵发凉。

      “母后,这些……人是来向我问罪的。”赵姒亲昵地站到赵惠身旁,解围道。
      “他们说我不该罔顾礼仪,诓骗他们的子女与我饮酒做乐。”

      赵惠凝眉看向赵姒,“你当母后是傻子?陈少卿和周郎将都还未婚配,刘中郎将的女儿也不过才六岁,如何被你诓骗饮酒做乐,姒儿,莫把旁人当傻子糊弄。”

      赵姒垂眸,眉眼之间与赵惠年轻时,十分相象。
      一样的英姿勃发,野心勃勃。

      暖烟水汽下,赵姒俯身端起一杯酒,暖黄灯光下,赵惠伸手拨了拨她眉间碎发。

      十二岁那年率兵突围的女儿被敌军挑伤眉骨,如今眉间的疤痕,反成就了如今斜飞入鬓的锐利。

      “母后在看什么?”赵姒抬眼,目光虽亲昵,却与当年稚嫩又充满爱意的神情,不一样了。

      赵惠想起那年,她被敌军围困山头,兵尽粮绝,相比手上数万兵众的丈夫萧玄,却是女儿赵姒先一步到来。
      十二岁的她,带着不过数千的人马,从几万敌军之中冲进来。

      小小的身影带着重伤的她,硬生生在山里与敌军周旋数日,才终于等来萧玄的救援。

      “母后,我没有撒谎,陈少卿和刘中郎将……他俩确实不是来问罪的,他们是被杨舍人提来做证人的,至于周郎将……他是陪殿中侍柳御史来的。”赵姒一脸玩笑道。

      “荒唐!”赵惠震怒。

      “母亲!”已过及笄之年的赵姒早已不再如十二岁时稚嫩。

      “各位还要在这听吗?”赵惠眼看赵姒又要犯浑,只好先冷声赶走围着一圈战战兢兢的人。

      “今日之事,本宫代姒儿给各位致歉,稍后歉礼一并送上,也望各位现在让出地方,让本宫……关上门好好管教一下逆女,希望各位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敢,我等告退。”
      众人连忙起身,他们早就想离开了,早年就狠辣异常的皇后,如今骁勇桀骜的公主,他们只恨没能找到话提前离开,此刻领了旨意,恨不得马上原地消失。

      这两位。
      都是得罪不起的活阎王。

      众人退下后,赵姒和赵惠身边的人也被遣开,赵惠拉过赵姒的手,“姒儿,前些日子我不是遣人与你捎了口信,让你务必推辞赵王的封号,为何不听?”

      赵姒怔了怔,将原本想递给赵惠的酒,仰头饮下,“母亲,难道我不该被封吗?”

      赵惠叹口气,“姒儿,母亲不是告诉过你,你如今风头太盛,你父王……恐容不下你。”

      赵姒转过身,一阵忽然的冷风从窗棂处吹进房内,灯光摇曳,“母亲。”

      赵姒轻声唤道,“母亲,女儿想问,您容得下我吗?”

      赵惠凛然抬眸,看着忽然挣脱开自己手的女儿,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她瞬间疑惑地反问道:“姒儿,你在说什么?”

      赵姒缓缓走到赵惠对面坐下,一张饭桌,母女俩相对而坐。

      赵姒手举着空掉的酒杯,散漫道,“母亲难道就没有担心过我觊觎弟弟的太子之位?”

      赵惠面色复杂地看着赵姒,陡然松下一口气,缓声道:“姒儿,你不是答应过母后,会安心,好好辅佐你弟弟的吗?”

      “我是说过。”
      赵姒将手中杯子随手丢在桌上,“可母亲,我也说过,若弟弟是昏君,一切都不作数。”

      赵惠深吸一口气,叱骂道:“胡说什么呢,你弟弟都还没当上,何来的昏君一说。”

      赵姒挑了挑眉,失笑道:“母亲,我围困郑王离充之时,弟弟迟迟不来,陷我于危境,我看他,已经有当昏君的苗头。”

      赵惠站起身,“姒儿,此事母后不是已经命璟儿与你登门道歉了吗?他……他只是害怕。”

      “那我被困在离充境内,母亲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害怕?”赵姒目光沉沉地对上赵惠的眼神。

      自下而上的目光灼热异常,她明明坐在低位,可此刻,赵惠却浑然感受到一股凛然的威吓之意。

      “姒儿还想问母亲,有朝一日,母亲会不会也要为了保住弟弟的太子之位,舍弃我于荒蛮黄沙之地,那个时候,”赵姒一边说一边拧眉站起来,“母亲,你说,那时我该会多害怕。”

      “你怎么会……”赵惠重重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怎么会这么想?”

      赵惠头上的珠翠步摇晃的厉害,想是真的气极了。

      赵姒收起目光,“我就是害怕啊,母亲,父王容不下我,母亲你呢?”

      赵惠顿了顿,语气放缓,“姒儿,母亲怎么会舍弃你?母亲会像当初你在山上,始终护着母亲一样,始终护着你。”

      赵姒平静地看着赵惠,久久没回话,好一会儿,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曾经那么亲昵的女儿,如今站在那儿,明明只隔了一张桌子,却好像隔了一段无法跨越的鸿沟一般。

      赵惠收起语调,“姒儿,听母亲的,找机会向你父亲辞了这封号,还有开府不过是一个由头,你切莫逾越礼制。”

      “哦。”赵姒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像同意,却也没有明确反对。

      正当赵惠以为赵姒明白了她的意思时,赵姒又忽然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女儿用命换来的权力,绝不会轻易丢下,母亲若想剥夺我的封号,就请自己去与父皇说。”

      “你!”赵惠瞬间火冒三丈,她说了半天,竟都是白说了。
      赵惠一脚踹开椅子,走到赵姒面前,“你真是朽木不可雕,榆木脑袋。”

      赵惠本就不是温柔娴静的性子,此刻更是想拎起自家女儿的脖子,耳提面命地好好说教一翻。
      可奈何她不宜出宫过久,被人抓住又会被弹劾好一阵。

      当了皇后之后,赵惠处处受限。

      赵惠只好忍了忍怒火,深吸一口气,上前抚了抚赵姒的发髻,苦口婆心劝道,“姒儿,你听母亲的话,母亲真的是为你好,你如今……实在不该拿这么大的权利。”

      赵惠看着赵姒,眉眼神色之间,还真是宛若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赵姒并没接话,只恭敬地福乐福身子,“儿臣恭送母后。”

      “你,”赵惠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赵姒现在的态度,估计什么也听不进去,只好先作罢,“你好好想想吧。”
      日后她在想办法。

      ……

      赵惠走后,赵姒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回神,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候在门外的倚风见主子半天没有喊她,小小翼翼地推开门,“殿下?殿下要不早些安睡,明日再想这些烦心事。”

      半晌,倚风才听见赵姒开口,“你进来吧,我有事问你。”

      声音里满是无尽的疲倦。

      倚风推开门,赵姒颓败地坐在椅子上,灯光暗淡,赵姒整个人都像笼罩在黑暗中。

      “倚风,我让你盯着的,可有收获。”

      倚风这才想起,赵姒几天前让她盯着金吾狱的一处牢房,若有人进去了,及时报告给她。

      “有的,殿下,昨晚那牢房里进了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有些痴呆疯傻的郎君。”

      “郎君?”赵姒坐起身来,心里一顿琢磨,想来是什么女扮男装的把戏。

      倚风被赵姒突然转变的语气吓了一跳。

      最近她家殿下着实古怪,前几日突然悲伤入骨,整日里忧忧郁郁,看谁都不顺眼。
      嘴里念叨着,都不是好东西,什么磨刀石,消磨时间的玩意……

      没几天又突然转了性子,让她盯着金吾狱里的一个牢房。

      “殿下可是有话要问,需不需要属下去将人提来。”

      赵姒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不,明日午时,把人斩了,吾亲自监斩。”

      “好——,啊?”倚风刚涌到喉头的“好的”两字又生生咽下去,“殿下,这……不好吧。”

      赵姒闭上眼睛,“怎么?那人罪不至死?”

      “倒也不是,”倚风迟疑道,“只是那人虽是死囚,但殿下,咱们问问无妨,可这生死……咱还真不好插手。”

      赵姒俏皮地睁开一只眼睛,“为何?”

      倚风一五一十说道,“殿下可记得与太子殿下回长安那日,百姓夹道欢呼,但因为殿下的欢呼声……所以太子殿下就先行离开了,那天太子殿下转入一个小巷,突然遭遇了刺杀。”

      “嗯?”赵姒猛地坐起来,“为何不曾听说太子受伤?”

      “没有受伤,殿下。”倚风继续道,“这个刺客也是功夫实在太差,还没碰到太子殿下就被擒了,随即二话没说,就抹脖自杀了,金吾卫从她身上搜出一封委托信,这委托人就是今日入牢那人。”

      “这么干脆?”赵姒把玩起桌上的杯子,一下一下拨弄着,“不过这刺杀太子为何入的是金吾狱?往大了说,怎么也要三司会审,哪怕是金吾卫抓到的,也该立刻移交大理寺不是吗。”

      “是……太子,太子殿下按下了这事。”倚风顿了顿,欲言又止。

      “说吧。”赵姒笑道。

      “太子说,这事是刺客认错了人,让金吾卫当普通案件随便查查,那人若认罪便杀了,不认便放了。”倚风话说的认真,但语气里,满是不相信。

      “哦?”赵姒托着下巴,“有点脑子,我这弟弟,不知又是听了哪个高人的计谋。”

      “殿下为何如此说?”

      赵姒懒懒打了个呵欠,“当然是因为大理寺狱不好操作,而金吾狱关的人员复杂,要想操作可大有机会。”

      “是属下愚钝了,”倚风连忙上前扶起赵姒 ,“殿下可是困了,属下扶您休息。”

      赵姒恹恹地站起来,“好。”

      路上倚风忍不住又道,“不过殿下,那个人咱还是别插手,太子那边自会有人处理,咱插手可能会徒惹一身腥啊。”

      赵姒定住脚步,狡黠一笑,“那怎么能行,如此,你先着人去送顿丰盛的断头饭,吓吓她,看看她会做什么?”

      倚风,“啊?”

      赵姒随即哼着小曲,大步离开,头上的玉带在月光下肆意晃动着,仿佛心情一下就好了。

      倚风不解,但倚风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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