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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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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轻与桑无心重新回到最深处的洞穴,此时洞穴上方的露天洞口中渐渐照进阳光来,天色已经不再是夜晚而是渐亮的清晨。李昌在黑雾缭绕的外面分不清昼夜,可洞穴里竟能看出,真是奇妙。
洞穴里还残留着方才激战的遗留物:被桑无心杀死的数只无毛鸟和其体内流淌出的污血。
血不像血,倒像是一摊肮脏的液体,就如同潭水中的虫死后的模样,还散发着难闻的腥味。
尧轻朝顶上的空洞瞧了瞧,又挑了个光照拂着的大石头,两腿一迈直接坐了上去,还拍了拍旁边的另一块石头示意桑无心也坐下。
后者还没行动就急切问道:“尧兄,接下来我们要找到那个黑袍人把他解决掉吗?”
尧轻摇头又轻叹:“爱徒,你太心急了。”
“李兄不在,不用演了。”
“好好,”尧轻重重摇头,又重重叹气,甚是浮夸,“桑少侠,你太心急了。”
“我们不用找那人,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出现。”
“那我们就在这里一直干等着吗?”
尧轻撇撇嘴:“不然呢?莫非你要朝黑暗大喊:‘刚才的怪人你人呢?怎么不敢出来,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还在洞里!’吗?他既然有意逃走,你越想找他,他便越与你对着干,还不如这么坐着,等他什么时候愿意了,自个儿就出来了。”
“真的吗……”
说得好像……对也不对的。
桑无心几次欲言又止,本想问些什么但不知怎么开口,他心说自己嘴真笨,只好换了个话题:“你刚刚对李兄说有救兵会进城,是什么救兵?你怎么从来没同我说过。”
“救兵嘛,”尧轻慢条斯理地一边应答,一边瘫在了石头上,“之前的某一天,我忘了是哪一天了,总归是之前的某一天,我放飞了一只——小鸽子。”
“鸽子?”桑无心一愣,随即明了,“……飞鸽传书吗?你向城外传了信,向何人传的信?”
“这你不用管,总之是能人。”
桑无心无言,又是“不用管”,这么神秘吗?
尧轻将手臂圈起头一枕,舒服躺在石头上,全然不管周围狼藉一片,闭上了双眼一副疲累的样子。
他打了个哈欠,冷不丁道:“何况还有那把银剑。”
尧轻语气轻快:“不空手回去便是,黑袍怪人再次出现就擒住他,逼他交出剑,带银剑回去定能派上用场。”
但是城里那种情况真的还有救吗?桑无心默默想着,也不愿再向尧轻提问了,反正对方只会打哈哈。他也有些累了,像尧轻那样躺着的姿势他不喜欢,于是便蜷着腿抱膝坐在石头旁,把头埋在腿间数着地上的石子。
百般无聊下,他又开口:“那剑究竟是什么?照你的说法,银剑不仅能镇山,还可以除秽,找到它就能救城里的百姓吗?”
“尧兄?”
尧轻没回应,像是睡着了,桑无心只好继续看脚边的石子,心里乱糟糟的。
从刚来丰泽县到如今在这怪异的山中,已经过去了七天,这七天内遭遇的诸多异象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即使知道城中的毒物来自羊头峰,可该如何救治城中已然中毒的百姓,又该处理山中的污秽,丞相那日到底做了什么,这一切究竟如何发生,黑袍人又是谁?银剑此刻真的在他手上吗?银剑真有除秽的效用吗?
一概不知。
“尧兄你应该心里有底吧……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之后该怎么办就靠你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你没睡吗?”桑无心数着石子的手一哆嗦,“你要讲什么故事?怎么突然要讲故事?”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听我讲故事还能打发时间。”
明明还身在危险的洞里,竟然还有闲心讲故事……
桑无心闷闷地把石子扔了出去:“唉,你说吧,我听着。”
尧轻“咳”一声,语气轻快:“你知道天下宝库明台宗吗?”
“嗯,知道,”桑无心没抬头,继续扔着石子,但开口却惊人,“其实我就要去那儿,师尊让我去明台宗。”
这可是从没听他讲起过,尧轻不免疑惑,不是要找尧誓尘报恩吗?还去明台宗?
尧轻却没问:“哦,这不是巧了吗。”
“明台宗,东南方向的一门派,弟子不多也不少,皆擅长制作各式兵甲械武,宗主每五十年便召开一次试剑大会,会给排名靠前者慷慨送出许多宝物和兵器。”
“赠人宝物的缘由暂且不提,那宗内何来如此多的宝物相赠呢?原来这明台宗内有一藏宝阁,乃是五百余年前,某位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留下的。这位教主喜爱天下的美酒珍宝,他那藏宝阁中宝物众多,皆是举世难求。”
“而在众多宝物中,有一特别的宝贝,一把通身纯白的剑,教主偶然得到它后,便给了取了个新名字——‘连霏’。”
桑无心扭头问道:“那把银剑上就有一个‘连霏’玉牌。”
“嗯,据献宝的人说这‘连霏’乃天宫神铁所铸,此剑可祓除一切不祥不洁之物,与他们口中的银剑很是相似。”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
“有一些是江湖流传。”
“那还有一些呢?”
尧轻又“咳”了一声,堆起笑脸:“听说书老丈讲的。”
说书老丈?
桑无心心中一凉,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又在骗我,还以为是真的。
他默然坐在石头上,把脚边的石子扔了好几颗,看得出来,有些烦躁,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喃喃问:“那个黑袍人为了那把银剑不惜杀人,但他拿到剑却又回到山洞中,莫非山洞里还有什么让他留恋的吗?”
“不清楚,方才黑袍人攻击我们的原因也不太清楚。”尧轻打趣道:“也许是他认得我们,我们是他仇人。”
桑无心听罢又扔出了一颗石子,本想再扔几颗,可下意识去摸却抓了个空,原来脚边已经没有石子供他玩了。
他低头盯着地面沉思良久,突然深吸一口气,起身站在尧轻身旁,对方还躺上石头上闭目养神。
他弯腰把脑袋靠过去,双目正视着尧轻的面具下的眼睛,喊了他的名字:
“尧兄。”
对方缓缓睁开眼睛,漆黑而深沉的眸子盯着桑无心近在咫尺的脸。
尧轻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做什么?”
桑无心眨了眨眼缓缓道:“尧兄,我想跟你说个事,其实,那个黑袍怪人……他方才用的招数,和我知道的一招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尧轻一愣,问:“什么招数?”
“针棘飞花,我们宗门的独门暗器,形似荆棘刺,这暗器藏于衣中,待需要时一甩袖子自会猛烈弹出,刺中人身后若非切开皮肉否则难以取出。”
桑无心说得真诚,甚至还保持着弯着腰与尧轻四目相对的姿势。
尧轻推了推桑无心,后者意会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听着挺疼的,你说‘你们宗门’……差点忘了你还真是个有门有派的‘武林人士’。”
桑无心无语,但还是继续道:
“还有一点,这山上的迷阵,就是你先前在山腰处击破的那个迷阵,也和我们宗门的某个绝技很像。”
和师尊的招式很像,桑无心暗想。
尧轻听到这里不免换了语气,正色道:“你仔细说说,怎么个像法。”
桑无心原本心有芥蒂,毕竟这是师尊的绝技不可外泄,但面前的人是尧轻,他既已经认定尧轻是个心存大义的高手,那告诉他应该也无妨。
“嗯……我师尊少年天才,智慧过人,十七岁那年便独创了一门阵法,名为‘蚁穴阵’,布阵后,除了布阵者本人,若有人在阵法中行走,便会如同钻入蚁穴一般迷失方向,无法到达目的地。我师尊说,闯入者要么从入口进从入口出,要么困死在阵中。”
“但这迷阵若不按时修护,便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失去效力,最后只需强力一击便可以彻底击破。”
“所以你觉得你师尊的蚁穴阵同羊头峰的迷阵很像?”
桑无心点头。
尧轻碰了碰下巴想了一阵,转头又问他:“这么说来,我也发现了一个古怪之处。”
“什么?”
尧轻指了指桑无心后背的剑:“桑少侠,我发现你的黑剑很特别,可有名字?”
这么突然?但桑无心还是认真回答:“它叫‘覆雪’。”
“这是我们门宗宗师之间历代相传的剑,每一任剑的主人会把它传给自己最疼爱的弟子,即便是宗主也不能私留。”
“你原来是你师尊最疼爱的弟子啊,怪不得每次我叫你爱徒你就浑身难受。”
桑无心哑口,瞪着对方。
“咳,这剑的名字有什么来头?”
桑无心悻悻道:“祖师从一位冠绝武林的高人手中得到的,高人叫他覆雪。”
尧轻指了指剑,笑道:“覆雪?这剑明明黑不拉几的,竟然叫‘雪’。”
“我知道取名取得很奇怪,但我师尊说过,给自己心爱的东西取名,应当是缺什么补什么,所以那高人称黑剑为覆雪,也可以理解了。”
“根本是毫无逻辑的解释,”尧轻调侃道,“总不能你叫无心是因为你多心吧。”
桑无心又被问得哑口,抿嘴道:“总之,师尊说的一定是对的。”
“好好。”
“你问这个到底做什么?”
尧轻翘着二郎腿,笃定道:“你方才没发现吗?那个黑袍人一看到你的剑就跪下了。”
桑无心愣愣:“是吗?”
“是,那怪人盯着你这‘覆雪’瞧了半天,头一动不动,也许这怪人有收集宝剑的癖好,看上你的黑剑了。”
“又或者他认识。”尧轻笑道,“这把剑若是你们宗门代代相传,那想必你们宗内弟子无人不知。”
他摆摆手,直言道:“我说那个黑袍人……该不会就是你们宗门偷跑出来的弟子吧?”
是吗……
是吗?
不,怎么可能呢?
桑无心仔细回想,青棘宗最近十年内除了自己离宗出走外,其他人从未在谷外停留这么长时间过,宗内上上下下一旦有人出谷定会报备长老,三至五天内定然回来。
宗内就这么几个人,弟子一旦有缺不可能不被发现。
那黑袍人怎么可能是青棘宗门人呢?而且捂得那么严实,说不定还很丑,青棘宗可没有丑人。
“桑少侠?”
“……啊。”
“你还记得我之前的猜测吗?”
尧轻提醒他:“就是三十年前,有一行人想要上山沿河流溯源,可最后却在山上迷路的事。”
“若那时就有迷阵在,那这阵法至少存在了三十年以上。”
“要真是你们宗门的阵法,那这是谁布下的?你仔细想想,三十年前有弟子出宗游历吗?”
桑无心又开始思索。
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不过,更早的时候倒是……
可那是在五十年前。
“师尊曾和师伯师叔一同去明台宗的试剑大会。”桑无心突然言道。
“试剑大会?”尧轻眼中一闪,笑问,“莫非是我先前说的那试剑大会?”
“对,就是这个。”
“那他……你师尊若是去过,定会像你如今一样从你们宗门出发,经过丰泽县。”
“师尊给我的信里也提过,”桑无心应着,明确道,“我此行本来就要去明台宗,师尊信中写得这么详细,他一定来过丰泽县。”
“嗯,这里偏僻,荒山众多,要想去东南方向的明台宗,途径丰泽县城是最佳选择,一旦从南城门出去,必然会路过羊头峰。”
尧轻又问:“你师尊没详细同你说过他们去明台宗的事吗?”
“没有,我只知道五十年前师尊同两位师伯前去明台宗参加试剑大会,因为试剑大会实在举办时间实在隔得太久,那次大会派了我们门中最厉害的高手,并且最后师尊他们不负众望似乎取得了好名次,但是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
尧轻偏头回想着什么:“你师兄弟他们也没说过吗?”
桑无心摇摇头:“确实有点奇怪,好像宗门内没人提起这个事,我现在知道的都是听师尊说的,师尊说当时他们三人一同前往,又一同回来,只有这些。”
“一同回来……”尧轻挑眉。
轰——
在两人相顾无言之时,“轰隆”一声,先前露天的洞口竟然塌了下来,这响声震天动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音不断。
循声望去,上方塌陷的石头全部砸入底下的污水潭中,而那破碎的石块之上,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人。
身着黑袍,是先前那怪人!
他颤抖着身体缓步前进,大嘴一张,竟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越笑越猖狂,直到笑到呼吸困难,他才用极慢的声音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终……来……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