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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欲望囚笼(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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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氏听到大儿子叫她,被他声音里的雀跃逗笑,嘴角很快弯了下,“禾木,近日功课如何?”
禾木挠挠头,身体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两步,“还,还不错。”
邓氏一听就知道他没好好学,也不拆穿他,动作自然地坐在桌旁。动作间,素衣翻涌,好闻的香气飘散来。
很熟悉的味道,即使邓绥祎没有关于面前人的记忆,骨子里的依赖让他眼睛发热。
邓绥祎怔怔地看着那抹雪白的身影,心头莫名一暖,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嘴唇微动,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邓氏仿佛感知到了他的迟疑,被白绸覆盖的眼睛转向他的方向,唇角漾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是安安回来了?”她声音轻柔,如同雪山之巅融化的清泉,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宁静,“快过来,让母亲瞧瞧。”
她说着,已缓缓伸出手,精准地朝邓绥祎所在的方向探去。那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禾木见状,轻轻推了弟弟一把,低声道:“快去,母亲在叫你。”
邓绥祎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走到邓氏面前。
他微微低下头,恰好能让母亲冰凉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
邓氏的手很轻,带着淡淡的冰雪气息,小心翼翼地抚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唇角。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瘦了……定是又没有好好用饭。”
这一幕让邓绥祎鼻尖一酸。明明对眼前之人毫无记忆,身体却先一步认出了这份温暖。
他不由自主地蹭了蹭母亲的掌心,像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幼兽。
“母亲,”他听见自己轻声说,“我回来了。”
他从来没有叫过的称呼,如此流畅地从嘴里流出,仿佛说过千遍万遍。
这一刻,万年寒冰砌成的大殿仿佛也染上了暖意。七彩的光晕流转在相拥的三人周围,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馨的光影里。
“回来就好,我的安安。”邓氏轻轻抚摸小儿子的头发,动作十分轻柔,似乎很害怕破坏什么。
邓绥祎抬头看着母亲双眼上的白绸,他想伸手去摸,被母亲轻轻抓住手,放在了掌心。他看着母亲对他轻轻摇头,嘴角还是那柔软的笑。
禾木不明所以地望着母亲和弟弟,梗着身子也要被母亲抱。
邓氏好笑地摸摸挤进来的禾木,将两兄弟环抱在怀里。
“你们是兄弟,要互帮互助,”邓氏说着,低头看着大儿子,“禾木是哥哥,要护着弟弟。”
禾木哼哼两声,他当然会保护弟弟了。
邓氏就算看不到也能想象到大儿子那臭屁样,转头对小儿子叮嘱,“你哥哥有时候难辨是非,安安要帮他。”
邓绥祎眼神有些懵懂,看着邓氏的样子仿佛真是一个五岁幼童。
邓氏笑着,给两个儿子添饭。
桌子是千年寒冰制成的,热腾腾的食物放在上面,让人很容易忽略它的材质。
邓绥祎安静地坐在一旁,桌面反射出他开心的模样,视线一瞥,手上动作一顿。他看到了,他自己的模样。
早上一醒来就被禾木拽着去了学堂,下课后又立马被叫来吃饭,他没时间去看自己什么样子。而这个寒冰制成的桌子,让他看到了。
那是一张很可爱的脸,双颊肉乎乎,虽是五岁幼童,但已经能看到多年后的出尘模样,重要的是,这张脸与他的兄长禾木一般无二。
禾木的眼角有一颗泛红的痣,而他没有,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邓绥祎又想起现世,他眼角那颗艳红的痣,几乎是他祸水魔修身份的象征,然而此时他的脸上还没有那颗红痣,甚至出现红痣的,是他的同胞兄长。
终于,他明白为何张远母亲说起禾木时他会如此心痛,为何幻境中第一眼见到禾木会如此熟悉。那颗同用的心脏,是他们共同的子宫。
他们血脉相融,骨肉相连。
“安安,不要发呆,快快吃饭。”
邓绥祎接过兄长夹过来的饭菜,压下心头思绪,安静吃下。
*
时光如白驹过隙,天山之巅的雪落了又融,十个寒暑在修炼中悄然流逝。
当年的两个五岁稚童,如今已是风华正茂的少年。
禾木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一袭白衣更衬得他眉目清冷。年仅十五,剑术却已臻化境,灵力磅礴如海。
那双曾清澈如湖泊的眼眸,如今深邃如寒潭,只有在望向特定的人时,才会泛起些许涟漪。
而邓绥祎——
“安安,你又偷懒了。”
练武场边缘,一个身影懒洋洋地靠在冰柱上。阳光透过冰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与禾木的冷峻不同,邓绥祎的俊美中带着三分慵懒,七分不羁。
同样是天山派的制式白袍,穿在他身上却总显得松散随意,领口微敞,墨发只用一根发带随意束着。
听见兄长的声音,他懒懒抬眸,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哥,修炼也要讲究张弛有度。”
他的声音清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却又比寻常少年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禾木无奈摇头,眼底却藏着纵容。他伸出手,指尖凝结出一朵冰晶莲花,轻轻推向邓绥祎:“母亲今日出关,莫要让她久等。”
冰莲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映在邓绥祎含笑的眼眸中。
说来奇怪,幼时较为活泼的哥哥长大后变得少言,而腼腆的弟弟变得活泼,两人的性格反了过来。
不过更好区分了。除了性格外,哥哥眼角那颗红痣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更加鲜艳,一眼望去就让人注意到,故而很少有人将两人弄混。
“你上哪去?”禾木背着手站在墙角,一只手抓住正逃跑的人的衣领。
邓绥祎被兄长拽的一个趔趄,双手放在胸前立马做出求饶的姿势,“哎呀哥哥,我去帮师父取药。”
他们的师父禾云青是天山派大长老,也是他们父亲禾云丰的兄长兼师兄。虽说是长老,但掌门不在时也帮助掌门处理门派事务。
天人之姿,修为高深,但身体不好,需每月吃药。
禾木半信半疑松开手,看着邓绥祎勾着腰从狗洞里爬出去了。
这真的是正经渠道来的药吗。
一墙之隔的邓绥祎拍拍身上的土,叉着腰眺望山下的景色。
他可算是从天山派溜出去了,天天修炼都快成佛了。
门派外面是很暖和的春天,大片大片绿茵茵的树林和鲜草,是邓绥祎在门派里很少见到的。天山派在山顶,终日冬雪不断,寒冰百年不化,阳光倒是很耀眼,就是不暖和。
邓绥祎常常说山顶的太阳是养胃,中看不中用。
于是山下向来安居乐业幸福和平的清溪镇迎来了一位魔童。
这魔童凭着一张乖巧的脸和一张甜蜜蜜的嘴,哄着不少人给他买这买那,还时不时地坑坑人,弄些好笑的糗事,让人哭笑不得。
这位小爷顶着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乖巧脸蛋,眉眼弯弯,笑起来唇边还有个浅浅的梨涡,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知书达理的名门小公子。再加上他那张抹了蜜的小嘴,一口一个“姐姐好漂亮”、“伯伯您气色真棒”,哄得镇上的大叔大婶、姐姐妹妹心花怒放。
“爷爷,您这糖画做得可真神了,这条龙简直要飞起来啦!”邓绥祎趴在摊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熬糖的老人。
老爷爷被夸得心花怒放:“小家伙有眼光!”
“就是,”邓绥祎话锋一转,小眉头微蹙,“我听说真正的神糖,遇气能凝形。您这糖浆……哎呀!”他像是说漏嘴般捂住嘴,眼神飘忽。
老爷爷的好胜心一下子被激起来了,当场舀起一勺糖浆,鼓足腮帮子用力一吹。
说时迟那时快,邓绥祎指尖微动,那勺糖浆瞬间凝固,在空中保持着一个滑稽的泡泡形状,硬邦邦地砸在案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老爷爷目瞪口呆,邓绥祎早已溜之大吉,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邓绥祎做事讲究分寸嘴巴又甜,在小镇上格外惹人喜欢。
就连来小镇除魔的秦梁也难逃。
这清溪镇的魔还没现身,秦梁觉得自己先着了道。
他奉师命前来查探镇中疑似魔气扰民的踪迹,一身玄色劲装,背负长剑,眉眼间是少年侠客特有的冷峻与疏离。
他本想寻个当地人问问情况,却见街市熙攘,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穿着一身不大合身、却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服,在各个摊贩间穿梭的灵动身影。
那少年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极好,眉眼弯弯,笑起来时仿佛将这小院的春光都敛在了眼底。
他正帮卖菜的阿婆把掉落的菜叶拾起,嘴里还说着:“阿婆,这菜水灵灵的,一看就是您精心伺候的,吃了定能长命百岁!”
哄得阿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硬是塞给他两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
秦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下却想这少年是否就是师父说的魔。
他正思忖着,那少年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忽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下一刻,那少年眼睛一亮,竟径直朝他跑了过来。
“这位大哥哥!”少年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声音清亮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神仙剑客!”
秦梁:“……” 他准备好的盘问卡在了喉咙里。
少年却自来熟地凑近了些,鼻子轻轻动了动,好奇地问:“你身上有好好闻的味道,是雪的味道吗?我们这里很少下雪呢。”
当然不是,他在山上的时候天天下雪。
秦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维持住戒备,可对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纯粹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大哥哥,你是从外面来的吧?是不是渴了?”少年说着,将手里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塞到他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是相识已久的朋友,“阿婆种的,可甜了,请你吃!”
那黄瓜还带着清凉的水汽和少年手心的微温。
秦梁握着那根翠绿的黄瓜,看着少年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一时间,竟忘了自己下山是来除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