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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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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心中一顿,料到了他口中指的是什么。
只听章景乾接着说道:“那日父皇将你与怀序留在乾清宫,究竟问了什么?”
终于问到了,他于太子之间关系微妙,虽为同僚,但太子那般谨小慎微的心性几乎和宣宏一般,所以两人间也总有一种说不清的芥蒂。
裴珩抬起头,目光坦然:“陛下问,是否愿为殿下效力至此,不惜弑君。”
他咬重了后两个字。
章景乾听后瞳孔微微一缩。
“陛下当时给了一把剑。”裴珩继续道,声音无波无澜,“说殿内无旁人,若是动手,日后也没人知道殿内真相。”
“你怎么答?”
裴珩一字一句,“臣等效忠的是大昱,是陛下钦定的储君。殿下在,臣忠殿下;若有一日……”
“臣忠的,仍是陛下选定的大昱国君。”
他刻意省略了中间的话。
章景乾盯着他看了许久,似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
他语气缓和下来,“那依你之见,眼下这流言风波,我当如何处置?”
“静观其变,内紧外松。”裴珩松了一口气,心知章景乾既然开口问这样的话,那就是信了他的。
“静观其变?不查散布流言之人?”
“查,但不必明查。”裴珩道,“殿下可暗中留意,消息从何处起,经何人之口,最终由何人汇总上报,知其脉络即可。眼下动任何人,都可能打草惊蛇,或正中下怀。”
章景乾缓缓点头,显然接受了这个建议。他再次看向案上名单,指尖在某一个名字上停留片刻,眸色深了深。
“如琢,”他忽然问,语气似随意,“你以为,詹事府右春坊,近来如何?”
右春坊。
裴珩心中一顿,詹事府是东宫官署,右春坊掌管太子奏请、启笺及监省之事,能接触到大量太子与外界的文书往来。
太子此问,几乎已经指明了怀疑对象。
“右春坊朱大人勤勉尽职。”裴珩斟酌道,“然文书往来频繁之地,人多眼杂,若说毫无疏漏,恐也不实,殿下还需更加谨慎为宜。”
他没有点名,但暗示已足够。
章景乾得到了想要的确认,不再追问。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罢了,此事就依你所言。春闱在即,我也不想多生事端,如今朝中二皇子和永安王均已覆灭,想必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了,如琢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
裴珩躬身退出偏殿。
走出东宫时,冬日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知道,今日之后,太子对他的猜疑应会消减大半,而他暗示的右春坊,也将如一根刺,埋在太子心中。
至于那个眼线,太子既已知晓,自然会严密防范,甚至可能反向利用。一切,都在向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
回到书阁,滕令欢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见裴珩进来,抬眼望向他。
裴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滕令欢心领神会,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如何?”她问道。
裴珩说道:“太子信了,眼线的事,他心里有数了。”
“没动手?”
“没有。”裴珩摇头,“现在动不得。知道是谁,防备着就行。”
滕令欢松了口气。这结果最好,既解了裴珩的困局,又没打草惊蛇。
两人坐在阁中的角落里,一时无话。年后的京城并不见暖,但书阁里的炉火烧得旺,书阁看似寂静,实则收留了不少外地来的学子。裴珩此刻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舒心。
“这书阁,”他忽然开口,“你打理得很好。”
滕令欢笑笑:“上手快,上一世帮过老师的忙,在翰林院书库做过事。”
她说得轻松,裴珩却听出了背后的怅然。前世她官至内阁,如今却只能困在这方寸书阁。纵使甘之如饴,终究意难平。
“会好的。”他低声说。
滕令欢转头看他:“什么?”
“我说,”裴珩迎上她的目光,“你想做的事,都会做到。你想查的真相,也会查清。”
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滕令欢心头一颤,她觉得有些不自在,登时站起了身,说道:“来人了,我先去忙了。”
裴珩也并没有多停留,待了不到一会便离开了。
东宫人暗中调查细作,最后金吾卫首领薛廉查到右春坊主事朱大人便是皇帝眼线的事,最终也如滕令欢所料,只到了太子章景乾那里,便止住了。
没有缉拿,没有审问,甚至没有一句当面质问。太子只是在一次议事时,淡淡提了句“右春坊近日文书递送偶有迟滞”,而后将几份无关紧要的折子转由左春坊经手。
一切如常,只是朱大人能接触到的核心事务,悄无声息地少了。
裴珩在东宫的位置,却因此稳了几分。太子虽未明言,但待他愈发倚重,一些原本只与江怀序商议的机要,也逐渐让他参与。
春闱当日,天色未明,贡院方向便传来沉沉鼓声,喧嚷声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
藏书阁一下子空了,往日坐满学子的静室杳无人声。
滕令欢将最后几本被翻乱的典籍归位,锁好门窗,时辰比平日早了许多。
回到裴府时,日头才刚刚升高。她手里还拎着从街市顺手买的一包新炒的松子,想着午后若有空,可以慢慢剥来吃。
然而刚踏进二门,就撞见了正要往外走的陆姨娘。
陆姨娘今日穿得格外鲜亮,玫红撒花褙子配着宝蓝马面裙,发髻上的金簪在阳光下晃眼。她身旁跟着低眉顺眼的陆书禾,手里捧着个锦盒。
“哟,三姑娘回来得可真早。”陆姨娘脚步一顿,脸上堆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外头那么大的热闹,书阁想必也清闲了吧?”
“今日春闱,书阁无人,便早些回来了。”滕令欢语气平淡,不欲多言。
“也是,到底是姑娘家,总在外头抛头露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陆姨娘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话锋一转,“说起来,老爷病了些时日了,三姑娘可曾去床前伺候过汤药?”
滕令欢眉头微蹙,裴辅泽生病,陈川把消息捂得严实,她也乐得不闻不问。
她并非真正的裴璎,对这位“父亲”实在生不出多少孺慕之情。况且,她又不懂医,去了又能如何?
但眼下陆姨娘既然这么问了,她也不好含糊,只得客气道:“有姨娘和下人精心照料,父亲想必无恙。”
“话可不能这么说。”陆姨娘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刻意让人听见的腔调,“老爷再怎么说也是咱们的依靠。他病了,做儿女的若不闻不问,传出去,旁人还不定怎么说咱们裴家没规矩呢。大公子公务繁忙也就罢了,三姑娘你日日清闲,总该在床前尽尽孝心,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堵住悠悠众口不是?”
这话夹枪带棒,既暗指裴珩不孝,又坐实滕令欢不关心父亲。几个路过的丫鬟婆子悄悄放慢了脚步。
滕令欢心底升起一股厌烦,她看着陆姨娘那副“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模样。
“姨娘说得是。”她忽然改了主意,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浅笑,“是我疏忽了。父亲病着,我这就去看看。”
陆姨娘没料到她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旋即又笑起来:“这才对嘛。”
她又回头看向了身后的陆书禾,说道:“书禾,咱们也去看看老爷,正好把新得的这支老参给老爷送去补补身子。”
三人便一同往裴辅泽养病的主院走去。
主院比往常更显寂静。廊下煎药的炉子咕嘟作响,浓郁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守门的婆子见她们来了,连忙打起帘子。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只开了窄窄一道缝。裴辅泽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不过月余光景,他竟瘦脱了形,脸颊凹陷,面色蜡黄,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沉重。
滕令欢着实吃了一惊。
她印象中的裴辅泽,虽年过半百,但身板硬朗,怎会突然病得如此厉害?
陆姨娘已凑到床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老爷,三姑娘和书禾来看您了,您感觉可好些了?”
裴辅泽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双眼睛浑浊,视线在几人脸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滕令欢身上,停驻了片刻,又疲惫地合上。
“父亲。”滕令欢依礼唤了一声。
陆姨娘示意丫鬟端来温水,亲自用棉巾沾湿了,轻轻擦拭裴辅泽的额头和手,动作倒是细致。陆书禾捧着锦盒站在一旁,有些无措。
滕令欢看了一会儿,自觉杵在这里也无用,便悄声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的院中后,她深深吸了口气,驱散胸口的窒闷。却见络玉端着一盘洗净的果子正站在门口。
“姑娘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络玉问道。
“书阁无事,就回来早些。”滕令欢说道:“方才和陆姨娘去老爷那看了一眼。”
一听到老爷,络玉便来了话,说道:“老爷病已经有些时日了,陈管家请了好几位大夫,说法都差不多,都说是积劳成疾,但具体是个什么病,上面也没露出个消息,药一直用着,就是不见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