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宿敌变成兄长后》青崖昼

71、计谋

　　裴珩坐定，见这间书阁里无人，才压低声音道：“陛下在二皇子身边安插了间谍，这事你知道吧？”

　　滕令欢点头。那夜宫中变故，最后能一举拿下二皇子和永安王，靠的就是那个间谍递出的消息。

　　“我如今面临两个问题。”裴珩的声音更低了，“其一，既然陛下在二皇子身边安插了细作，那太子身边，必然也有。但这人是谁，埋在何处，我们一无所知。”

　　滕令欢心头一凛。

　　是了，以宣宏帝多疑的性子，怎么可能只监视二皇子？太子身边，必定也有钉子。

　　“其二，”裴珩看着她，目光深沉，“我与太子殿下交情算不上深，虽说是翰林院同期得学生，但我去翰林院不久便发生了朔风之变，陛下入京，太子殿下和长公主都被召回了宫中，故而比不上你们同一师门之下的学生。自那夜我被陛下扣在乾清宫后，想必太子也会怀疑，我才是那个间谍？”

　　这话问得尖锐。滕令欢瞬间明白了他的担忧。江怀序与章景乾有同窗之谊，知根知底，嫌疑最小。而裴珩虽为太子办事，终究是半路投效，且那夜单独面圣的经历，足以让人心生猜疑。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她直接问道。

　　“帮我找出那个眼线。”裴珩道，“在我被太子彻底怀疑之前。”

　　夜深了，藏书阁静了下来。最后一盏油灯在柜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架上。

　　“要找出这个眼线，有上中下三策。”她抬起眼，目光清明，“想先听哪一策？”

　　“都说来听听。”

　　滕令欢缓缓开口，说道：“眼线之所以难找，是因为他潜伏不动。既然如此，不如逼他动。”

　　她看向裴珩，“先说下策，你可以故意在太子面前透露几条真假参半的消息。然后，观察哪些消息流到了陛下耳中，哪些没有。能接触到这些消息的人有限，顺着这条线，可以大大缩小范围。但这样容易遭到太子怀疑，若是布局出了差错，两边都做不好。”

　　“再说中策，眼线传递消息，必有渠道。或是人，或是物，或是固定的时间、地点。你如今掌管内阁部分机要，又是太子近臣，接触到的公文、奏折、密报无数。可以从这些往来文书中入手，寻找不合理的痕迹。但这细作的心思没人能猜透，这样查下去虽然安全，但费时费力，也不算良策。”

　　“最后再说上策，这是最险的一招，但若成功，收益最大。你可以制造一个让太子不得不更加依赖你的局面。”

　　她抬起头，缓缓说道：“我们可以主动为那个眼线编造一个有价值的情报，并通过看似无意的方式，让这个情报恰好被他获取。但这个情报本身，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它看起来能对太子造成重大打击，但实际上，要么根本无法执行，要么执行后会反噬陛下自身。当这个情报被送到陛下面前，并引发一系列我们预料中的反应时，眼线的身份，以及他的传递链条，就会在太子的眼前暴露无遗。”

　　烛光下，三条策略清晰分明，利弊了然。她说完后便闭上了嘴，将最后的选择权交给了裴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裴珩的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许久，他抬起头，看向滕令欢：“你以为，该选哪一策？”

　　他没有问“你觉得哪策好”，而是问“你以为该选哪一策”。几字之差，意味着他有意将决定权交到她手中。

　　滕令欢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吐出一个字：
　　“上策。”

　　“理由？”

　　“没有理由，猜的。”滕令欢淡淡道。

　　她说的确实没错，裴珩有意选她口中所说的上策。下策虽快，但险，他的处境经不起更多猜疑。中策虽稳，但慢，太子的疑虑会像雪球一样，随时间越滚越大。唯有上策，若能做成，可一劳永逸，扭转乾坤。

　　他输不起时间，更输不起太子的信任。

　　若是从前，他与江怀序还能绑定到一起，但是如今这个处境，能帮他的只有滕令欢了，但也幸好还有滕令欢。

　　他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只听她坦言道，“只是这个陷阱必须设计得天衣无缝。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既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又容易被眼线关注，且其行为异常不会立刻引起陛下怀疑的传信之人。还需要一个足够致命、又足够可信的假情报。”

　　裴珩沉默着，眼中光影明灭。窗外传来风声，京城又起风了。

　　终于，他开口：“这个传信之人，你有人选吗？”

　　滕令欢摇了摇头，“没有，这得看你，我离开朝中已五年之久，五年足以让朝廷天翻地覆，我不知道如今的局面是什么样的，所以这个人选，得你来定。”

　　裴珩看着她，只感慨心思之深、谋略之远，跟这样的人在朝堂上纠缠，也难怪他会觉得举步维艰。

　　“好。”他最终点头，“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她：“书阁的事，尽管去做，若需本钱，只管去找陈川。”

　　“好。”滕令欢起身相送，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不必谢我。”裴珩的声音在冷风中有些飘忽，“你帮我，我帮你，各取所需罢了。”

　　话虽如此，但滕令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巷中，心中却清楚，他虽允许她出府做营生，看似给了她自由，但转而又让她给他谋划权宜之计，实则是将他二人关系绑定了。

　　她知晓了他这样的秘密，日后他还会放心让她离开裴府吗？

　　她回到柜台前，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正月十五过后，老板果然没有再来，走之前将书阁的钥匙留给了滕令欢，让她正式接手了京城藏书阁。

　　书阁的匾额未换，只是在门旁多挂了一块木牌，上书“静心读书处，闲谈莫论政”，是她亲手所题。

　　春闱渐近，阁中的学子越发多了。滕令欢将后院几间厢房整饬得更加洁净，又辟出一间静室专供抄录，每日只收五文，贫寒学子甚至可赊账。

　　这举措赢得了不少读书人的感激，书阁的人气也更旺了。

　　她白日里在柜台后忙碌，登记借阅、安排住宿、偶尔为学子解答经义疑难；夜里则埋首于老板留下的旧账和书目中，一点点熟悉着这座书阁的全部家底。

　　忙是忙了些，心里却觉得异常的踏实，上一世从未离开过朝堂，故而没体会过朝堂之外的生计。如今发现也别有乐趣。

　　这日午后，一位来自冀州的学子在静室抄书时，与邻座争论起今年可能的策论题目。声音渐大，滕令欢不得不过去提醒。

　　“依我看，当今圣上重视实务，此题必涉漕运或边贸！”那冀州学子面红耳赤。

　　“不可能！”另一人摇头，“去岁水患，今春又有雪灾，民生才是根本，当论仓储备荒之法。”

　　滕令欢轻叩门扉，二人这才噤声。她温言劝了几句，正要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冀州学子正在抄录的书——那是一本前朝户部编纂的《漕运考略》，版本罕见。

　　而且提起前朝的事向来是忌讳，过往的科考中是不可能出现有关前朝政策的字眼的。

　　只是宣宏登基后，主张学子们融会贯通，不能只着眼于眼前，前朝的书籍这才渐渐出现在大众视野。

　　但那《漕运考略》，好像没几个人借阅过，她心中微微一动。

　　回到柜台，她翻了翻借阅记录。这几日，借阅漕运、盐政、边关贸易相关书籍的学子，明显多了起来。甚至有人辗转打听，能否找到近年地方官员关于漕粮折色的奏疏抄本。

　　这不寻常。

　　科考策论虽可能涉及实务，但学子们如此有指向性地搜集某一类资料，更像是有风声透了出来。

　　傍晚打烊后，滕令欢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将近期所有借阅记录重新归类分析。果然，除了漕运盐政，还有一批人对河道工事、军费开支的旧档格外感兴趣。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这般情形，到和当年的案子有点像。

　　当年她作为翰林院院使的学生，随大理寺彻查科考舞弊案，也是查到了京郊的书库突然有人大量地借阅同一类型的书籍，像是有所指引一般。

　　她正低头思索着，恰在此时，门被推开。裴珩披着暮色走了进来，大氅肩头还带着室外未消散的寒气。

　　“你怎么来了？？”滕令欢有些意外，“今日怎么得空？”

　　“路过。”裴珩言简意赅，目光在清冷的书阁内扫过，“生意如何？”

　　“尚可。”

　　下一刻，裴珩将一个坛子放到了她面前，滕令欢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随后一阵果香飘过，她才反应过来，这应当是陆姨娘和陆书禾带给裴珩的果酒。

　　她料到裴珩不喝，但没料到他会把果酒带过来，只听他接着说道：“府里表姑娘给的，但我不喝果酒，留给你了。”

　　滕令欢瞟了一眼，淡淡道：“多谢了。”

　　裴珩依旧站立在柜台前，似乎是在等着她的后话，但发现她似乎并没有接着说话的意思，于是说道：“那陆姨娘和表小姐最近显然是有些殷勤过头了，我看得明白，也并未回应半分。”

　　这话说得，像是在解释什么一般。滕令欢从柜台后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后话。

　　谁知他神情中却突然有些躲闪，于这个话题戛然而止。滕令欢见他不自然，却也没戳破，合上账册，斟酌着开口，“你的事，人选有了。”

　　“哦？”裴珩很是意外，本以为滕令欢能给出主意已经是帮了大忙，却没想到连人选都有了，方才的事瞬间被抛之脑后。

　　他走到火盆边，伸手烤火，开口道：“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