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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城市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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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五十,城市还没睡醒,只有零星的灯光影影绰绰。
夏星至昨夜只睡了五个多钟头,但是好像并不怎么困倦。
在这狭窄的阁楼里,木头的气息像安神香,比她在家里买的昂贵香薰还要安眠。
她踮起脚尖走路,害怕这个楼梯吱呀作响,吵到这个城市。
靛蓝色的娃娃领长罩衫衬得她皮肤更白,下摆罩在燕麦色的高腰短裤外。
寂静之中,她摸索着找到开关,顶灯亮起。
有人。是永远不会发出声响的梁予岸。
这人像一株会自己移动的冷杉,老是毫无声响地矗立在小馆里的某处。
他正弯腰整理地一个保温箱,旁边还放着一个装着空菜筐的小推车。
他换下了白天的厨师服,身着深灰色的圆领卫衣,下身是炭黑色的帆布工装裤,裤脚利落收进棕色短靴的靴筒里。
梁予岸拍了拍保温箱的把手,示意她。
“推这个,跟着我。”
说完,他打开门锁。
四月底杭城清晨的清润凉意,钻进皮肤里。
街道空旷便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环卫车的作业声。
梁予岸锁好店门,把店门上悬挂“欢迎光临”的牌子翻了个面,变成了“马上回来”。
天光已然大亮,但被薄薄的晨雾笼罩着。
六点钟的世界是蓝调的。路灯的光线也随之拉长,变浅。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无人之道上,脚步轻快。
梁予岸步子大,走得又快,对这段路熟稔到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似的,很快和夏星至拉开距离。
她拉着保温箱,小步快走,努力跟上梁予岸的步伐。
转过几个街角,前方喧腾起来,灯光通明,人声鼎沸。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生鲜果蔬、泥土、鱼腥和活禽的气味——菜市场到了。
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摊位鳞次栉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剁肉声、鸡鸭鹅的叫声都交织在一起。
穿着围裙的摊贩们精神抖擞,麻利地整理着面前的食材,嘴和手都停不下来。
夏星至这是第一次来菜市场,她和食物的相见,从来不是以原材料的方式。
从小是阿姨做,长大是外卖或是餐馆做。
做账号的时候她也试过下厨,厨房被她弄得实在是不忍卒睹的惨状。
所以食物总是跨越千山万水,经过很多人的手,才传递到她面前。
她被这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撞得有些眩晕。
当然,更有可能是她并不适应这里的腥味。
夏星至下攥紧了保温箱的把手。
看着眼前穿着睡衣和拖鞋来买菜的大妈,开着三轮摩托卸货的汉子,挑拣的主妇,每个人似乎都目标明确,只有她像个误入其中的局外人。
梁予岸也是,如鱼得水。
他径直走向熟悉的摊位,夏星至赶紧跟上去。
他是她在这的人肉导航,可要好好跟紧了。
“小梁老板,早啊!今天虾子好,刚到的!”
卖水产的王姨嗓门清亮。
她目光带着好奇,扫过夏星至,“哟,带帮手啦?小姑娘真俊!”
梁予岸“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蹲下来,细看面前水盆里挤在一起的基围虾,没有开口。
夏星至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却落在远处另一盆虾上。
虾壳泛着清透的青玉色光泽,弹跳得像小银梭,水也显得更清澈。
她的手指指向那盆虾,几乎是脱口而出。
“老板,那盆是不是更好些?”
王姨捞虾的动作顿住了,她惊讶地看了夏星至一眼,眼角的笑纹更深些。
“哎呀,小姑娘好眼力,对对对!这盆才是刚分出来的,小梁老板,怪我,没先给您拿这盆!”
梁予岸走过去,俯身,凑近水面嗅闻了一下,翻看着虾群,观察它们的色泽。
“王姨,这盆我要了。”
王姨连忙应声,开始从那盆虾里捞虾、装袋、上秤、打氧、扎紧袋口,一气呵成。
梁予岸扫码付钱时,王姨又开始打趣:“小梁老板,您这帮手不简单啊,第一回来,就能看出门道!”
夏星至有些不好意思对着王姨笑着,手上连忙把保温箱打开。
梁予岸自己接过了袋子,将虾袋稳稳地放在了冰层上。
“跟着,看路。”
她学着梁的样子,在他挑选蔬菜时,也探头探脑地去看。
他也会告诉她一两句,该怎么去挑菜。
采购到后半程,夏星至就听讲得更认真,多了一分初尝“识货”滋味的趣味。
就在梁予岸在一个菜摊前挑选新鲜芦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哎呀,梁老板,夏小姐,这么早?”
夏星至循声望过去,只见羽姐正挎着一个碎花购物袋站在几步开外,身边还牵着睡眼惺忪的朵朵。
她穿着可爱的蜡笔小新睡衣,小手揉着眼睛,小脑袋困得一点一点的。
羽姐轻轻晃了女儿的小手:“朵朵看,是梁叔叔和星星姐姐哦!”
朵朵听到“星星姐姐”,勉强睁开一只眼,看到夏星至,咧开一个迷迷瞪瞪的笑容。
“姐姐,早上好...”
然后她又抱住了妈妈的腿,继续和瞌睡虫作斗争。
夏星至看到这对母女,尤其是朵朵可爱的样子,在陌生环境中的局促感消散了些。
“羽姐早,朵朵也早。”
梁予岸闻声抬头,对着羽姐的方向,轻轻点了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挑选着芦笋的嫩尖。
羽姐显然习惯了梁予岸的寡言。
“好,那你们忙,我带小瞌睡虫去买点水果,她爸今天休息,在家等着吃早饭呢。”
她笑着摆摆手,再次融入菜市场的熙攘之中。
夏星至看着朵朵母女离开的背影,有些羡慕起来。
上一次那次破碎的对话后,家里人再也没联系过她。
如果自己不是把一切搞砸了,会这样吗?
然而吵闹的菜市场容不下她的思绪乱飘,梁予岸就带她走到了一个卖猪肉的摊子前,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挥舞着刀分割着半扇猪肉。
看到梁予岸,他咧开嘴一笑:“梁老板,排骨给你留好了,肋排!”
老板的目光也落在夏星至身上。
“新收的小徒弟?”
梁予岸点点头,接过老板递过去的袋子。瞅了一眼,里面是颜色鲜亮的肋排。
他掂量了一下,便把排骨袋子递给她:“放进去吧。”
她连忙接住,感受到了生肉特有的微凉感,塞入保温箱里。
他在拥挤嘈杂的市场里自如地穿梭,和那些摊贩们心照不宣地点头、交易。
实在是很厉害的人啊。
夏星至看着,在心里暗自庆幸,果然自己赖在这是对的。
保温箱渐渐鼓起来,她手臂开始发酸。
梁在一个卖干货调料的摊子前停下,补充了一些香料。
他付完钱后,转身看向身边的这位。
她努力推着有些分量的保温箱,额角渗出些汗珠,袖口好像蹭一点水渍,显得有些狼狈。
但眼睛却亮闪闪地一直盯着他,时刻等待下一步指令。
梁予岸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保温箱。
“走了。”
他推着小车和保温箱调转方向,朝着市场出口走去。
晨光钻出市场顶棚,落在他肩头。
市场的声音弥漫开来,城市不久后会彻底苏醒。
夏星至看着梁予岸走在前面的背影,她第一次觉得,早起也没那么痛苦。
至少,前面有位在带路。
回到小店后,两人合力将打猎后满载而归的保温箱和菜筐搬进后厨。
本就不大的空间被食材占据,更加拥挤。
“先把虾和排骨处理了,放冷藏。”
梁予岸一边归置其他蔬菜,一边吩咐。
夏星至应着,将活虾提了出来。
她的小指不受控地翘了起来,因为虾子们新鲜到甚至在弹跳,活像在跳霹雳舞。
处理活虾?
她有些犯怵,这些张牙舞爪的小东西看起来绝非等闲之辈。
梁予岸似乎是早有预料,走了过来,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了袋子。
“看着。”
他将袋子拿到水槽处,任由水流冲入袋中。
虾子仿佛听到鼓舞声般,蹦跶得更欢,溅起些细水。
他倒出虾,拿起手边的红色厨房剪刀,左手捏起一只幸运虾,右手剪刀“咔嚓”一声,虾枪和虾须就落下来。紧接着又在虾背第二节处一挑,完整的黑色虾线就被果断地拉了出来。
行云流水般,他就这样驯服了一只虾。
快得她都没怎么看明白。
“来,试试。”
梁予岸把剪刀递给她,让开了位置,却没有走开,只是站在她侧后方一步的距离。
夏星至凭着刚才十秒不到的记忆,模仿着他。
她也选中了自己的那颗虾,滑腻的触感很陌生。
她手一滑,虾子找到脱身的可能性,因此奋力弹跳。她低呼一声,赶紧手忙脚乱地攥紧。
“怕了?”
身后的这位考官忽然冒出两个字,带着些调侃。
夏星至像偷吃猫粮被抓住的猫,白了他一眼,梗着脖子反驳道:“才没有好吗!”
一声轻笑。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转身去看梁予岸,仍然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一字嘴。
木头一样的人也会因为嘲笑她笑出声。
这让她觉得自己是有点天赋的,只是不在厨房里罢了。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就伸过来,轻放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一直很热,即使刚被水浸泡过也依旧如是。
近在咫尺的橘子味,让夏星至完全失去对虾的注意力。
啪,虾蹦飞出去了。
她赶紧重新抓住另一只替补,手又来了。
他帮着调整了剪刀的角度,让刀尖抵在虾背上。
“用巧劲,抵住这,一挑就出来了。”
他的手带着她动了一下,一条完整的虾线就这样被挑出来。
“就这样,慢慢来。”他留下一句嘱咐,就转身去处理起排骨。
剁骨刀一下,又一下,带着劈开空气的狠劲。
夏星至屏住呼吸,捏紧虾身防止这只“越狱”,用指甲配合着一挑。
一条半透明的虾线被带出来一点,但很快断掉,还有一小截顽固地留在虾肉里。
失败了。但她没有气馁,直接用指甲掐住断掉的虾线头,用力一拽。
虽然粗暴了些,但好歹是清理干净了。
一只、两只、三只......
动作算不上完美,甚至有时候虾须会扎到她的手指,但她也只是抿住嘴唇继续做。
汗滴微微渗出,也无暇顾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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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被锅碗瓢盆推着向前走着。
四月的最后一天,小馆沉浸在为数不多的慵懒午休时间里。
阳光跃进玻璃窗,照出空气里细微的尘埃,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唯一的声响,是后厨传来的,规律的“蹭——蹭——”声,那是锋利的金属和磨刀石摩擦发出的声音。
又冷又硬。
吧台后方,梁予岸背对着空荡的用餐区。
他穿着一件卷起袖子的黑白格子衬衫,微弓着背,正在全神贯注地打磨着手上的刀。
夏星至坐在靠窗她常坐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速写本,指尖的铅笔沙沙作响,画着这个小馆的一角。
她中午忙完后换了身绛紫色的宽松睡裙,衬得她更白皙,乌黑长发被松松地用一支铅笔挽在脑后,露出漂亮的蝴蝶骨。
这磨刀声听起来实在催眠,让夏星至不自觉地用掌心托起下巴,眼皮微微发沉。
阳光抱着她,哄她入睡。
一声响动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小馆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几乎是跌进着冲了进来,伴随着一连串玩偶挂件碰撞的“叮铃哐啷”声。
梁晓瑜显然经历了一番长途跋涉,微喘着气,额角的碎发有汗湿的痕迹。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在把双肩包的背带翻过来,一边低头嘟囔着:“哎哟,这破公交车挤得我...”
她站稳身形,从收银台上的抽了张纸巾来擦汗。
猛然,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夏星至?
夏星至为什么会在自家店里的窗边穿着居家服,神态放松得快睡着?
这是什么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