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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打梨花深闭门(5) ...

  •   身为医者,妙仪早已知晓自己身体状况,倒是和女御心忧不已,午膳时分特意吩咐庖厨备下牛羹。

      妙仪从前从未食过牛肉。

      健壮耕牛本是农耕助力,于儒学家而言,随意宰杀是极其不恤农本之行,乃是足以判处”弃市”的重罪。

      权贵则不然。
      专为养牛另辟庄园,以供食用之事极为寻常。每逢朝中大祭,天子将“太牢”赏予重臣以示嘉奖之事也屡见不鲜。

      总之,谢氏家眷大啖炙牛之事并不在少数,只是妙仪从未在自己案头见过而已。

      “牛羹……可补气血?”初次听闻这等道理,妙仪不觉来了兴致。

      “太后当年产育广平哀王……元气大伤。”纵然过去多年,提起此事,那股浓郁的血腥气仍萦绕在鼻尖,和女御心有戚戚,“先帝便令太官令每日献一碗牛羹。……前朝之时,先帝曾为并州刺史,听闻那边的女子常食牛肉,各个身强力健,连生下的孩儿亦如牛犊般健壮。”

      妙仪心中微微一动。
      无论和女御有心还是无意,都提醒了妙仪,于天子后妃而言,产育之事是一件大需筹谋之事。。

      天子膝下空虚,和女御身为太后近侍自然会关注后妃延嗣之事。

      就是不知,太后与天子是否希望再有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皇嗣降生。

      皇后姓方。
      不同于前朝皇后皆从谢、崔、王、萧四姓之中挑选,也不同先帝一生独宠出身谢氏旁支的谢太后。方氏,算不上高门,更难说是大户。

      方后祖父出身豫州,与先帝是同乡。前朝之时,先帝曾为骠骑将军,其祖便是先帝帐下主簿,后来随先帝一同举兵。因他从龙之功,新朝建立后,方氏才渐渐积攒了些名望,只是与世族相较,仍相形见绌。

      大鄢承前朝制,天子挑选方氏女为后,并不符合旧制,更与士族料想向左,在当时亦掀起过一阵轩然大波。如今细思,以妙仪所了解的天子,会行此举,未必全因青梅竹马的情谊。

      待方氏女如此,谢氏女又当如何?
      *

      不知不觉间午时过半,庖厨送来午膳。

      满满当当两大食盒,摆出来几乎占了整张案几,与从前相比当真天翻地覆。

      幽芳在她身边也忍不住低低吸气,妙仪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餐食,落在送膳人面上,唇角浮出几分真心的微笑:“多谢你们了。”

      左氏惶恐道:“女公子,奴婢与阿婵安敢受您一句谢?”

      今晨王氏身边的许媪亲自来庖厨嘱咐梅坞餐食,其神情恍惚之中又见忐忑,左氏不由思及阿婵自昨日起便磨蹭着不肯回谢娉容身边,盯着窗外坐卧不安,一夜未睡,隐约有了几分猜想。

      送膳之时才将阿婵一并带上,进门见堂上高坐之人果是妙仪,心中喜悦难以自持。

      一方面,妙仪于她有恩,若能过上好日子不受欺侮,左氏再高兴也没有;另一方面,则是庆幸得了天子宠爱之人是妙仪而非谢娉容。

      阿婵亦是激动不已,眼眶微红,双手紧攥:“奴婢恭贺女公子……”

      “从前我在府中举步维艰,幸得你们二人照料。今日之谢,实在无需推辞。”妙仪温言道。

      她管得了自己,管不了阿婵母女,如今两人显而易见露出与她熟识的神情,再加遮掩反而显得可疑。和女御既然知晓她与谢府有龃龉,还不如开口坐实,以免惹她疑心。

      和女御果然并未多言,安静侍立一旁。

      妙仪盯着两人,沉吟片刻:“我不太懂这些事。和女御,敢问部曲家眷可属奴籍?”

      和女御一愣,不明所以,但她没有质疑宫嫔的道理,便细心解释给妙仪听:“部曲乃主家私兵,战时为兵,农时耕种。其家眷虽为主家劳作,但若说奴籍……委实是称不上的。”

      “既然如此,”妙仪注视着左氏,一字一顿道,“我欲请父亲大人放免汝家夫君,你一家从今往后仍为编户齐民,可好?”

      妙仪早有此心。
      昨夜之事,无论谢娉容成功与否,胆敢给天子下药,皆是足以诛灭满门的大罪。王氏如今是尚未反应过来,一旦她记起左氏,那么阿婵一家都活不了。

      她昨夜方承宠,今日天子派来的和女御又为她挣得颜面,谢府上下正是忌惮她之时。

      将来受宠与否,谁也料不准。
      既然如此,当为之事便要趁此良机尽快落定。

      阿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顷刻间已拜倒在地,泪如雨下。

      左氏却心有迟疑,紧张地微笑一下:“奴婢谢女公子恩典,只是当初战乱,如今……家中已无田地可耕……留在府中或还有一口饭可吃……”

      人怎能这般不要脸面?!左氏在心中痛斥自己。

      妙仪救过阿婵之命,又给了谋生之途,厚恩至此,岂是几句谢可偿还的?若非还有子女要照顾,左氏真连这条命都愿意舍给妙仪。可如今……仗着女公子心善,她竟连领情都不愿,当真是忘恩负义至极。

      女公子又会如何想她?
      左氏战战兢兢抬头。

      却见妙仪并无惊怒之色,只是蹙起秀眉,似有思索之状。半晌后,妙仪轻轻叹了口气:“这事也不难办……只是不知你一家是否愿背井离乡,迁居扬州。”

      她回不去阳羡,幽芳亦不愿回阳羡。那几亩薄田无人耕作,与其放着长满杂草,倒不若赠与阿婵一家:“只是有一事我放心不下。附近山中法云精舍常有僧人下山化缘,若有缘相遇,还望你们应其所求。”

      左氏眼眶一热,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女公子……“阿婵咬咬唇,忽地怯然开口,“等您进了宫能否——”

      “阿婵!”左氏厉声喝止她的话,“怎可再麻烦女公子?!”话虽如此,她面上亦流露出欲言又止之色,只是觑了觑含笑侍立一旁的和女御,最终低下头去。

      妙仪眸光微动,并未追问,转向阿婵,郑重道:“我房中尚有些物什剩下,想来往后也用不到了。若是有你所需的,便一并带走吧。”

      阿婵被母亲训斥,正有些怏怏,听见妙仪嘱托不由呆了呆,瞬息后反应过来:“喏。”

      两人伺候着妙仪用过午膳,才收拾了碗碟,眼见阿婵不动声色那羽觞收进食盒之中,妙仪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叮嘱幽芳将依依不舍的二人送出梅坞。

      前院很快传来消息,面对妙仪如今的要求,谢瓒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何况阿婵一家不过四口,于谢家庞大的部曲仆妇数量而言仅仅沧海一粟。

      但妙仪明白,昨夜之事在谢府中迟早会掀起轩然大波。
      谢瓒定然喜不自胜,而王氏虽心有不甘,然而她身居高位多年,知晓如何明哲保身,更明白不可以卵击石的道理。

      按捺不住的,另有其人。

      “谢妙仪,倒是我小瞧你了。你竟胆大包天,那些狐媚手段也敢往天子表兄身上使!”谢娉容两只眼皆肿得如桃核般大,声音亦如裂帛般嘶哑难听。

      寿宴结束后,她的眼泪就没有停过。起初抱着王氏哭,王氏离开后便抱着侍女哭。
      哭天子不肯垂爱,哭前途未卜的婚姻……

      从前,她是洛都中最风光的那朵艳葩,无数贵女对她趋之若鹜,皆以能邀她为聚会座上宾为荣。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

      现下,还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偷偷笑她。

      泪水流尽后,怒火便在心底悄悄蔓延开来。她烦躁难忍,连声呼唤阿婵,欲叫她去将妙仪折磨一番好好出一口恶气。

      谁知阿婵未叫来,反而叫倒一片侍女。

      贴身侍女噤若寒蝉,在她的再三追问下,终于将昨夜之事和盘托出。而阿婵齐民身份已复,再非能任她随意差遣的婢女。

      “你真是好算计,好谋略!阿婵也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吧?为了从我身边夺走天子表兄,你谢妙仪还有什么腌臜手段是使不出来的?!”谢娉容冷笑道,“如今看着我这番模样,你很得意是吗?”

      妙仪好整以暇低头饮茶,并不理会她的谩骂。

      见她面沉如水,更不抬头看她,仿佛无声地表露出一种胜利者的轻蔑,谢娉容愈发气得浑身颤抖:“你这贱——”

      “女公子慎言。”侍立一旁的和女御冷冷开口,“女君乃是天家妇,并非您可出言侮辱之人。若您执迷不悟,休怪奴婢以宫规论处。”

      “你?你又是个什么——”

      “娉容!”正在这时,王氏匆匆赶来,见到室中情形,惊得面如死灰,一把将谢娉容扯到自己身后,连声向和女御告罪:“娉容不知女御身份,冲撞了您……”说着她推了推谢娉容的肩,“快向女御认错。”

      分明妙仪在侧,王氏却看也不看她。

      和女御微微勾了勾唇角:“奴婢虽是太后近侍,也不过一宫人而已,如何受得王夫人与女公子之礼?王夫人虽是商户之女,如今也为士家之妻,怎么连尊卑上下都忘了?”
      “恐怕女公子该谢罪的,另有其人吧?”

      王氏转向妙仪,面色极为僵硬:“妙仪吾女,今日你长姐心中郁结,却非有心惹你动怒,还要请你多加担待。”说到此处,她声线陡然拔尖,似绷紧的细线,“母亲福薄,无缘再看你承欢膝下,少不得多嘴提点你几句:
      陛下以孝治天下,听闻曾亲为太后调羹喂药,世人皆感佩其心。你如今身为天家妇,更该谨奉上意,时时刻刻将”孝”字挂在心头,否则……恐为天子所弃,亦为天下人耻笑。今日母亲代娉容向你请罪,妙仪……该不会不领情吧?“

      到了这时候,王氏倒是以母亲自居了。

      思及幽芳偷偷伏在她耳边转达的左氏之言,妙仪指尖掐入掌心,激起钻心的痛楚。面上却依旧沉静微笑:“女儿正是知道母亲挂念长姐,才更为长姐忧虑。”

      “长姐年岁不小,在家则飞扬跋扈,见人则口出恶言。和女御乃长乐女御,又是陛下钦点来此照料我。今日长姐待其如此不敬,这名声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于婚事有碍。”

      她的语气轻柔至极,王氏母女的脸色却在她的话中逐渐苍白。

      “你、你竟敢——”王氏声音微微发颤。

      妙仪和气道:“母亲应当知晓,既然太后姓谢,家中便再出不得两名后妃。我私下想了想,女子青春亦逝,实在耽搁不得,不若由我禀明陛下,为长姐赐一桩姻缘如何?如此,母亲也可安心等着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王氏双腿发软,脸颊额边俱是冷汗,再不敢多言一句。僵着身子默立一阵,终于伏身在地,向妙仪恭敬叩头。

      直到走出梅林,王氏才渐渐回过神来,拿巾帕亲自擦拭谢娉容颊边的泪水,宽慰道:“谢妙仪不过如今风光,她一个乡野村妇,粗鄙不堪。何况女子以贞静柔顺为美,方才她那般牙尖,和女御听了岂能喜欢?只消在陛下面前说上一句半句……”

      她从鼻中哼了一声,心中仍自不服:“即便此时入了陛下的眼,位份也决计高不了,说不准只是个选侍,早晚失宠!”

      *
      诏书与纳彩之礼在黄昏时分送到了府中。

      天子虽未亲临,不过是他的只言片语,谢府中人上至谢瓒,下至洒扫仆婢却皆要下跪叩首。

      妙仪半跪在众人之前。

      礼聘朝臣之女为妃是一桩大事,虽非皇后,也绝非采选所可比拟。
      但天子未遣小黄门前来颁旨,而是钦点重臣亲自登门,还是让阖府上下都吃了一惊。

      更令人吃惊的是诏书内容。

      “……今有侍中、密县侯谢瓒,元舅之尊,股肱之臣。举其次女谢氏,秉性贞静,容仪端良,可堪充庭,朕心嘉之。卜之蓍龟,卦得承乾。使尚书令萧衡持节,司隶校尉、宜阳侯钟鸾为副,行纳彩之礼。

      册立谢氏女为贵人,以正月十七日为吉辰,备法驾,由司马门入,诣椒风。
      特敕羽林、虎贲各十人,凡二十人,诣谢邸梅坞日夜宿卫,不得有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雨打梨花深闭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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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后一周6更(更6休1,固定周四休),正常晚九点更新,有事会请假 预收:臣夺君妻文学:《占君妃》:温柔帝妃X乱世枭雄 破镜重圆帝后文学:《被贬冷宫第五年》:香草美人X凉薄暴君 《入宫为奴第十年》:罪臣之女X开国君主 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