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引》苒物华就是我

1、木溟 宗门日常

　　巫桦猛地睁开眼睛，伴随着她粗重的呼吸，海水翻涌的巨大浪声充斥她的耳朵，她惊魂不定，四下看去，却见方圆万顷的巨大漩涡将她死死困在中间，独留一小块新月型绿地供她站立。
　　“这里是，归墟？”，她喃喃道。
　　自混沌初始以来，世界三分，下地翻涌离火，上地充斥灵力，古神高居天穹。万年前，上地不周山倒塌，天穹破裂，幸有古神女娲熔炼五彩石补天，方免三界灾难。然而，一枚天穹裂片落入北海，打破海底，形成了一个无穷无尽，吞噬海水的裂洞，人称：归墟。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古书上的句子又在巫桦脑中浮现，她摇摇头：“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明明身在宗门，为何……难道我又做梦了？”
　　不待她思虑清楚，上地突然剧烈地震动，巫桦忙稳住身形，只见上地南境忽然间地面破裂，紫色的火瞬时喷涌而出，倾泻万里，一时间，飞禽走兽、凡人修士无不被这紫色火烟焚烧吞噬，上地俨然成为一处人间炼狱。
　　巫桦又惊又疑：“紫色火焰，不好！是下地离火。”，她欲掐诀瞬行，却恍觉自己只是一副神识在此，□□未跟来，哪里使得出灵力？
　　“可恶！”
　　忽然间，天穹劈下一道金光闪电，与离火相撞，轰然爆炸，巫桦被冲击得连连后退，被另一人稳住身形。
　　转眼一看，她不由得瞪大双眼，那人绿袖金冠，衣袂纷飞，俨然一副仙人模样，脸庞却是巫桦再熟悉不过的——
　　“木溟师姐，您何时竟飞升了？”，巫桦陡然发问，未觉不妥，那仙人只轻飘飘看她一眼，便拂袖飞向天穹，手中现出一柄长剑，劈出绿色天雷，与离火缠斗起来，引得连环爆炸，大地为之震动。
　　巫桦怔然看她，心知这不是木溟师姐，可为何她们长相一样？难道自己竟预见了百年后师姐飞升的场景？
　　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一道离火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向巫桦所处之地劈来，巫桦暗道不好——她现下无法使用灵力，离火袭来必使自己神识粉碎！
　　她下意识尖叫一声：“哇啊”
　　想象中的痛楚未曾袭来，反而是神识归体的感觉。感到自身经脉中灵力的流动，虽恍恍惚惚，巫桦也安然地长舒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她猝不及防被人揺醒。
　　“巫桦，巫桦，你怎么了？”
　　听声音，可不是那位宝宗的洋灵？巫桦不情愿地慢慢睁开眼。神识归体，这副□□竟然如此沉重，想来自己刚才又遭遇梦魇，这副躯体也没有休息好。
　　洋灵见她苏醒，凑上前关切问道：“巫桦，可是又梦魇了？”
　　巫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复转到自己床头挂着的白樱上：“是。”
　　“可是又梦见归墟了？”，洋灵问道：“现下还有半个时辰便到辰时了，不如我去帮你请早课的假？”
　　“不，不必。”，巫桦坐起来，伸手运转灵力，白樱顺势飞下墙来落入她手中：“想来也是意志不够坚定，才三番五次被梦魇侵扰，今日既醒，我自去练功房早课。”，说罢，她翻身下床，风也似地出门了。
　　洋灵坐在原地，努努嘴，对着她的背影抱怨：“我的大忙人，不过修炼二十余年便至金丹，还不够快？居然还要这么拼命。”
　　然而这不满只一瞬便消散了，洋灵回到自己的房间整理她的一堆锅碗瓢盆：“唉，算了，也就只有她能忍受我。罢了罢了，我也去早课，谁怕谁啊！”
　　白露未晞，剑宗的练功台便已传出剑鸣声，巫桦凝心聚气，将灵力聚于白樱剑身，随体术运转劈出阵阵剑气，将空中飞叶拦腰斩断。
　　晨起时身体的沉重之感已随灵力的运转一扫而空，巫桦忽然间心领神会，施展轻功，踏空中落叶而起，在半空旋身，借力将白樱直刺向前方去。
　　不想，剑端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巫桦大惊，忙收力，仍觉避之不及，那人却迅速侧身躲过剑招，在巫桦飞过她身侧的刹那出掌，一掌将巫桦击下练功台。
　　失去平衡，巫桦在地上滚过一圈，方稳住身形。台上那人飞身而下，立在她面前，巫桦抬眼一看，忙站起来整理仪容，行礼道：“木溟师姐。”
　　换作木溟的修士身着青灰衣袍，鬓角两缕墨发在风中飞扬，一如既往冷淡的神情，配上她清晰凌厉的面部线条，让她看起来好像一尊白玉雕塑。
　　因着昨晚的梦魇，巫桦尴尬得不敢抬眼看她，只低垂眉目：“不知师姐来到，多有得罪，还请师姐责罚。”
　　“巫桦，”，木溟开口道，声音亦是冷冽如山泉：　“练功并不急于一时，功法在精而不在多，你一昧冒进，结果只能适得其反。”
　　巫桦感到自己额角有汗滑落：“是，师姐教训得是。”，她刚刚忽然悟出一招剑法，就被木溟这么简单地破了，果然，她还是最了解自己的。
　　木溟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白樱上：“这白樱，你用着可还习惯？”
　　白樱原北海玄铁所铸，其剑身如雪，寒凉如冰，更是削铁如泥。巫桦渡劫升入金丹那天，木溟便以此剑相赠，嘱咐犹言在耳：“巫桦，你本单水灵根，玄铁日日受北海寒水淬炼，至纯至洁，最适合做你的本命剑。”
　　巫桦亦不负她望，日日以心头精血炼剑，以求练成本命法宝，不仅利于剑法修炼，等到了绝路，还可使出一招人剑合一，重创敌方。
　　可她爱惜它，也不仅仅因为它是把好剑。得剑半旬，她才从憋不住事的师父嘴里得知它的来头——早在她步入练气后期时，木溟便动身前往北海开采玄铁，后择寒气最甚，水淬最深者，以自身灵力炼化，打造、雕花，方得白樱。
　　这是木溟第一次塑本命剑，竟恰好贴合巫桦功法，巫桦得其，修炼更是日行千里。可最重要的，是她知晓这剑中留存木溟气息，此后天涯海角，只要身佩白樱，便如同木溟在侧。
　　“回师姐，白樱与我磨合得很好。”，巫桦摩挲剑身花纹，坚定地说道。
　　“那便好。”，木溟伸手，霜荻的剑鞘出现在她手中。
　　巫桦紧盯着这把剑鞘，心想：“霜荻系北海灵木无双冷桐幻化，坚硬无比，却轻盈如羽，难以驾驭，唯有木溟师姐这样的天才方可使用自如，而且轻易不会示人，若我能见到霜荻的真身，再与梦中仙人的剑比对，或许能清楚一二。”
　　巫桦心中揣着事，直到恍恍惚惚站上练功台，才发觉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剑宗弟子，都在翘首以盼，望多学一点木溟师姐的招式。
　　「怎……事先我可不知竟有这么多人围观，木溟师姐的招式，果真颇具吸引力。」她如此想着，手下握紧白樱：这是个好机会，她要向同门展示，她这位掌门开恩特别收入的弟子，是够资格的。
　　“你先出招。”，木溟手执霜荻向她发话，听及此，巫桦丹田运气，足尖点地，飞身出剑，木溟抬剑抵挡，巫桦这一击竟未令她下盘动摇分毫。
　　巫桦收剑蓄力，挽出剑花，招招凌厉，却都被木溟轻易阻挡，见此，巫桦干脆腾空而起，借自身重力加强白樱剑力，然而，木溟忽然出力，一击破了巫桦剑势。
　　巫桦一瞬错愕，木溟便抓住这一瞬间，抬脚踢飞白樱。白樱脱手，在空中旋转数圈，铮然插在地上，巫桦连忙后撤，飞出木溟剑气范围，方堪堪落地。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在场弟子无不仰慕木溟，巫桦伸手呼来白樱，行礼道：“师妹领教了。”
　　“你修炼时间尚短，这等程度，已算我派翘楚。”，木溟收起剑鞘，“你同我来。”
　　众人只当她二人要一块去练功，不一会儿便四散去了，木溟带她一路回到落樱小院，坐在葡萄藤下的石凳上。
　　“巫桦，我方才听洋灵说，你又梦魇了。”
　　“什……”，这个洋灵，又多嘴，巫桦恨不得一口咬死她。
　　“回师姐，梦魇而已，无甚妨碍。”，巫桦边说边小心观察木溟脸色，后者神色自如，乍看之下并无甚情感。
　　“果真无碍？”，木溟似若有所思：“从今日开始，记住你每次梦魇相隔的时间，若有异常，即刻向我汇报。记着……”，她紧紧盯住巫桦：“除了洋灵与我，谁也不可知道梦魇之事。”
　　“是，巫桦明白。”，巫桦点点头，师姐行为从不告诉她原因，可她心底觉得，木溟绝不会害自己。
　　自己入玄凤派，都是因为木溟。
　　巫桦是上山后才慢慢察觉到自己的不同的，某回与同门闲聊，听他谈起自己的父母手足，她却疑惑发问：“师兄，什么，是‘父母手足’？”
　　那人讶异中带着审视的目光，直到现在都仿佛历历在目，岂止是“父母手足”，何为“幼童”、何为“成长”，她都一概不知。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人由母亲生下，有亲人，有伙伴，会日复一日慢慢长大，而早年的记忆会渐渐忘却，只残留些许模糊的印子。
　　巫桦并非如此，她所能回想的最早记忆，便是天地苍茫，空中有白色的小东西在飘舞，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将去往何处。她只知道自己叫巫桦，而且要寻一人，可是寻谁呢？寻祂做什么？她想不起来。
　　后来的记忆便更加混乱，只记得四处的模样不停变化，自己身上总是传来讨厌的感觉，身体里一直有东西在鸣叫，却不知为何。
　　直到有一天，同她可以回想起的最遥远的那一天一样，一切都是白茫茫，可忽然间，这片茫茫中现出一点不同，看见它的那一刻，“青色”这个词蹦了出来。
　　原来这是青色。
　　那个青色的人蹲了下来，两双眼睛如深潭静水，巫桦看着他，忽然间只言片语在脑中迸现——那白色的东西是雪，那变换的环境是季节更替，那讨厌的感觉是疼，身体里有东西在鸣叫是饿，这个是马车，那个是云朵，那个是铁剑……
　　她面前的人递过来一只温热的烧饼：“不想饿死，就跟我走。”
　　是了，她要找的人，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