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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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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不过一小会儿,与谢朋台争执的事已传得满城风雨,一路上,周围的人都在用各式各样的目光打量着她。
慕婉颜置若罔闻,提裙快步穿过营帐。
她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甚至清楚怎么弥补才是最好的。
她可以回去找谢朋台,若实在不愿,她也能去寻陈妃,寻杨巧思,她们总是愿意收留她一段的。
可她莫名犯了脾气,满脑子的报复欲,只想着任性这一次。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她在旁人震惊的眼神中走到谢鹤章车驾旁。
谢鹤章显然也听闻了此时,立在车上,蹙眉看她。
他一半眉眼湮没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慕婉颜甚至不知道那是关心还是责备。
她只凭借着一股莽劲儿走上前去,仰起头,气喘吁吁地问:“我与大公子起了些争执,无处可去了,二郎可否收留我一段?”
日光之下,她鬓发凌乱,满头热汗,形容几近狼狈,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周遭诡异的静默下来。
谢鹤章亦沉默地望着她。
风过林响,草惊叶动,他们就那样注视着彼此。
片刻后,在各式探究的眼神中,他缓缓伸出手,道:“荣幸之至。”
恍惚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慕婉颜心下一松,搭上他的手,借力上了车。
谢鹤章为她撩起车帘。
慕婉颜坐进车里,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冷。
谢鹤章显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再问她,只将一杯温好的牛乳茶放在她手边,道:“暖暖身子。”
慕婉颜吸了吸鼻子,捧过茶盏,在掌心温了一会儿。
她来时凭的是一腔热血上头,完全没过脑子,真坐到这儿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谢鹤章,又有种莫名的心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但真想说话时,满脑子只有委屈。
谢鹤章在炉中加了几块炭火,闲话家常一般与她道:“入秋天寒,上次我去公主帐中,看公主身边的婢女准备的还是凉饮。”
慕婉颜以为他要责备晴霜她们办事不力,下意识回护道:“是我让她们做的。”
谢鹤章看她一眼,继续道:“我知道。我是想说,公主体弱,就算贪凉也要顾惜身体。”
慕婉颜呆呆“哦”了一声。
谢鹤章在她身侧坐下,沉默地播弄着炉火,顺手烤了几样她平时爱吃的小零嘴。
慕婉颜抬眼观察了他一下,然后试探着,往他那边靠了靠。
谢鹤章没有拒绝。
她便心安理得地倚到他臂膀上了。
这样的姿势让她放松了不少,也更有勇气开口了:“鹤卿,我好像又给你惹麻烦了。”
谢鹤章不语,动作微顿了下。
慕婉颜低声道:“我也知道,我这个时候来找你,很不妥当。”
无需探查,都知道她这个举动会引来怎样的风言风语,外面说的又会有多难听。
但她忍不住。
她就是想让谢朋台脸上更难堪一点,就是要故意气他。
就是很想见谢鹤章。
恍惚间,她好似听见谢鹤章低叹了一声。
慕婉颜正想起身,他却已反手将她揽在怀里,道:“这不是麻烦。”
慕婉颜攀住他的肩膀,抬起头来看他。
泪眼盈盈,几分迟疑,几分依恋。
谢鹤章久久凝视着她,眸底情绪复杂,却没有更多动作,只是很缓慢,很怜惜地抚了抚她的鬓发。
过了片刻,他将她推远了些,道:“公主无论做什么,于我而言,都不是麻烦。”
“无论什么事,我都会想方设法,为你摆平。”
泪水夺眶而出,她窝进他怀里,一动不动。
谢鹤章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道:“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兄长那边不会再乱说,凡有流言,我也会尽力压制,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我这里,外面的人你不喜欢就不见,所有的事我来处理。”
慕婉颜哽咽着点点头,将他抱得更紧。
自那日之后,慕婉颜便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和杨巧思等人去周边闲逛,几乎不怎么出门了,谢鹤章对她的一切也把控得更严了。
虽然谢鹤章说得举重若轻,若无其事,但慕婉颜清楚她的举动有多惊世骇俗,又会引来怎样的流言蜚语,她和谢朋台争执一番后从自己营帐中出来,又光明正大的去找了谢鹤章,全程没有避任何人耳目,就算谢鹤章有雷霆手段,谢氏地位超然,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无人敢在慕婉颜面前多说什么,可私下里的流言总不会少。
到了秋狩之地,安营扎寨后没多久,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就过来了,召她和谢朋台面圣。
彼时慕婉颜正在自己帐中,她和谢朋台分地而居,李禄德派手下的小太监去谢朋台那里,自己则来了慕婉颜这儿,传完旨后,不忘提醒道:“陛下近日听了些闲言碎语,公主等会儿到了圣驾前,千万记得要慎重回话。”
慕婉颜知道这是在提醒她到了皇帝面前要与谢朋台做做样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多谢公公提醒。”
李禄德笑道:“公主客气了,陈妃娘娘待我们这些下人向来和善,当奴才的,自然也得为主子尽力。”
慕婉颜又吩咐晴霜给了他赏钱,李禄德几次推拒不开,只得收了。
自那日争执之后,慕婉颜与谢朋台就没再见过面,这回再见,两人脸色都不是很好,但不知谢鹤章是怎么与他说的,几天下来,谢朋台乖觉不少,不再胡言乱语了。
面圣路上,两人都是一言不发,直到李禄德在前头道“陛下,十一公主和谢驸马来了”,才齐声上前问安。
慕婉颜低头躬身,行叩拜大礼,动作标准规范,恭谨道:“儿臣恭请父皇圣安,愿父皇圣体康泰,福寿延绵。”
她深深跪伏下去,额头点地。
这还是慕婉颜第一次见皇帝,还是因为流言蜚语所致,心中自是紧张,故而一举一动都尽量做得合乎礼仪,不叫人挑出错处。
一道沉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上头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都长这么大了……起来吧。”
语气平和,并无责怪之意。
慕婉颜心头一松,恭谨起身,发觉陈妃和谢鹤章竟也在帐中。
见她看过来,谢鹤章起身回礼:“公主。”
慕婉颜客气地点点头,这才抬头看向那个自出生起,就从未见过的父皇。
她含了三分小心,三分谨慎,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父皇。”眸中不无期待。
皇帝直起身,像是要努力看清她的脸一样,少顷才应了一声,转头对陈妃道:“是和你说的一样,鼻子眼睛像你,嘴巴像朕。”
陈妃温柔道:“陛下与臣妾的孩子,自然是与我们相像。”
皇帝点点头,再看向慕婉颜时,带了几分感慨:“是啊。”
慕婉颜垂下眸,心底却并无多少触动。
她自幼和母妃相依为命,对父皇的那点期待,早在日复一日的凄苦日子里磨没了。
仅存的一点,也断送在徐皇后赐婚的懿旨里了。
这门婚事固然是徐皇后和杨氏一力撮合,但若无皇帝首肯,徐皇后又怎敢擅自作主?皇帝一早就知道谢朋台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一早就知道她们打得什么算盘,但他还是同意了。
因为在他心中,慕婉颜不重要。
一个不受宠,甚至他都记不起来样貌的女儿,根本无所谓死活。
也就是如今陈妃复宠,慕婉颜又凭自己走到了他面前,才唤起他几分残存的父爱。
皇帝道:“都坐吧,一家人,不拘礼。”
慕婉颜低眉顺目应下,看着乖巧无比。
皇帝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慕婉颜身体不好,顺着问了几句,慕婉颜一一作答,态度诚挚,听得皇帝宽慰许多,对陈妃道:“你把女儿教养得很好。”
陈妃含笑点头。
皇帝喝了口茶,话锋一转,问:“今日叫你们夫妻俩过来,想来你们也知道为何。”
慕婉颜立刻起身跪下,道:“儿臣行事不周,致使物议如沸,有辱父皇圣听,请父皇降罪。”
谢朋台亦跟着她跪下。
皇帝颔首道:“如此说来,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了?”
慕婉颜不知他具体指的是哪些,不敢轻易作答,进退两难之际,谢鹤章轻飘飘接过话茬,道:“公主与兄长确实起了些争执,至于其他的……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博人眼球之作,陛下切勿轻信。”
皇帝道:“可是朕怎么听说,那些话是驸马亲口所说。”
谢鹤章道:“流言蜚语,做不得真。”
皇帝沉吟片刻,突然道:“听说二郎你也牵扯其中。”
这话谢鹤章不好作答,慕婉颜便道:“是儿臣胡闹,在驸马那里受了委屈,就拿二郎作筏子出气,儿臣已经知错了。”
皇帝道:“那按你这样说来,都是空穴来风了?”
慕婉颜道:“是。”
皇帝又看向谢朋台,道:“但外头传的实在难听。”
这是要他表个态了。
谢朋台的脸色自方才慕婉颜与谢鹤章一唱一和时便已变得非常难看,但面对皇帝,仍是不敢多言,憋了半天,才道:“草民那日喝了些酒,言行无状,才引来此事。请陛下降罪。”
皇帝这才“哦”了一声,道:“既然是你醉酒闹事,回去后可要好好向公主赔罪。”
这就是不再追究了。
慕婉颜暗暗松下一口气,又听皇帝对她道:“阿颜。”
她立刻抬起头,应道:“父皇。”
皇帝面上不辨喜怒,只敲打道:“夫妻间过日子,总有磕磕绊绊,你也要收敛些脾气,有些事关起门来说就算了,闹成今天这样,实在难听。”
慕婉颜恭敬道:“是。”
皇帝摆摆手,道:“行了,都退下吧。”
待人都走了,陈妃倾身为皇帝按了按肩颈,道:“阿颜年纪小,做事也不稳重,让陛下劳心了。”
皇帝舒服得喟叹一声,道:“做父母的,总是要为子女操心。”
陈妃眸中闪过一丝讽刺,嘴上却担忧道:“只是阿颜的事……臣妾也听她提过几句,总觉得这两人脾性实在不合。”
皇帝拍拍她的手,道:“朕如何看不出来,但新婚夫妻总需要磨合,过些日子总会好的。”
这老货分明是看这桩婚事利大于弊,才不想插手,还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说什么磨合。陈妃嘴角平了一瞬,又温柔的笑起来,换了旁的话闲聊,不再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