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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林恩的“界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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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迹带回的“战利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奥罗·杰克逊号这艘驶向“终点”的巨船内部,漾开了层层涟漪。雷利和斯宾塞几乎将所有闲暇时间都投入到对那批记录石板的解读与信息整合中,与金属板、古老星图的比对,以及与“神之谷”皮卷、甚至林恩之前感知到的模糊“坐标回响”的相互印证,让最终的航线模型不断被修正、细化,却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仿佛指向一片被混乱力场、时空扭曲和自然伟力共同守护的终极迷宫。
库洛卡斯对“星引之石”的研究则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僵局。无论他用何种已知的物理、化学手段检测,甚至尝试注入微弱的、精纯的草药“活性”去引导,这块黑石都毫无反应,只是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以近乎恒定的微弱频率,缓缓明灭,仿佛一颗沉睡的、倒映着遥远星空的心脏。但每当林恩靠近,或者库洛卡斯在夜深人静、心神极度空明时凝视它,都会隐约产生一种错觉——这块石头似乎“知道”他们在观察,甚至……在以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回应”着某些特定的、来自外界的、或许与“星空”、“坐标”或“空间”相关的微弱波动。库洛卡斯最终将它郑重地锁进了医疗室最深处的保险柜,与《生灵秘纹初解》和几样最珍贵的药材为伴,决定将其作为一个长期课题,慢慢探究。
然而,对林恩、香克斯、巴基这三个刚刚经历了“遗迹惊魂”的少年而言,船长室的“审判”和物品交接,更像是一道明确的分水岭。短暂的冒险与刺激过后,他们被重新、甚至是更加牢固地“钉”回了日常航行的轨道,只是这轨道之上,每个人的脚下,似乎都开始延伸出隐约不同的、属于自己的纹理。
贾巴的训练,是这轨道上最不容置疑的基石,也是三人“界限”最直接的试金石。
经历了遗迹中面对未知机关和污秽能量的无力,香克斯的训练风格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他不再仅仅追求力量和速度的极致,也不再是闷头苦练呼吸法和基础架势。他开始在贾巴的“对练”中,有意识地去“感觉”,去“捕捉”。捕捉贾巴出手前肌肉的细微牵动,捕捉木棍破空时那几乎不存在的、因速度和力量压迫空气而产生的“势”的提前扰动,捕捉自己体内那股灼热的、偶尔会泄露的“势”在极限压力下的起伏与临界点。他不再轻易被贾巴的假动作欺骗,也不再因为一次重击就方寸大乱,而是像一头逐渐学会在暴风雪中锁定猎物、调整呼吸、积蓄力量的幼狼,每一次格挡、闪避、反击,都带着更加明确的目的性和对自身状态更精细的掌控。他的眼神沉静,但深处燃烧的火焰,却因为这份“控制”而显得更加危险、更加……凝练。贾巴对此看在眼里,对练的强度和刁钻程度水涨船高,往往一场下来,香克斯身上又添新伤,但贾巴眼中偶尔闪过的,不再是单纯的严厉,而是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磨刀石”般的期待。
巴基的变化则朝着另一个令人啼笑皆非、却又隐隐透出奇异潜力的方向发展。他白天的训练依旧惨不忍睹,是贾巴重点“照顾”的对象,惨叫和抱怨是永恒的主题曲。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巴基“挨打”的方式,正在悄然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挨打就全身炸开、手忙脚乱,而是开始有选择性地、在木棍临体的最后一刹那,让即将被击中的部位瞬间分裂、滑开,动作越来越隐蔽,越来越“经济”。虽然依旧会被贾巴后续的组合攻击或变招打得狼狈不堪,但这种“精准分裂卸力”的意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强。更让人意外的是,巴基似乎从“遗迹惊魂”和“星引之石”的研究中获得了某种奇特的“灵感”,他开始在训练间隙,偷偷用分裂的手指,在甲板的灰尘上,临摹那些从遗迹石板和金属板上记下来的、奇形怪状的符号。他不懂含义,只是单纯地模仿“形状”和“线条的走势”,并试图在控制分裂手掌做出复杂动作时,将这种“线条的韵律感”融入进去。结果自然是一塌糊涂,手指画出的符号歪歪扭扭,控制的手掌也常常抽搐成一团,但他乐此不疲,甚至有一次被贾巴抓到“开小差”,加罚了五百个深蹲,累得像条死狗,可晚上“秘密训练”时,他又会爬起来,对着月光,继续他那些鬼画符和抽搐手掌的“神秘仪式”。
而林恩,则站在了一个与两人都不同的、更加“内在”的关口。
库洛卡斯的禁令依然有效,禁止任何针对外界的、主动的感知尝试。这迫使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对自身“图谱”的精微内视,以及与呼吸法、“内气”调动的深度结合上。这是雷利“多看少动”和罗杰“学会控制自己声音”教诲的实践延伸。
起初很顺利。经历了遗迹逃亡的生死压力和“星引之石”的奇异共鸣后,林恩发现自己对体内淡金色生命光流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稳定。他能“看”到呼吸法引动的、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内气”,如同一道道温暖的溪流,沿着特定的路径(与《生灵秘纹初解》中某些模糊图谱隐隐对应)在体内流转,滋养脏腑,温养筋骨,并缓慢地修复着之前“聆听”神之谷皮卷和遗迹污秽能量带来的精神层面的细微损伤。他甚至开始尝试,在维持基础架势或进行简单出拳时,有意识地引导“内气”向发力部位集中,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能感觉到拳头的穿透力和身体的稳定性有那么一丝提升。
然而,当他试图将这种“内气”引导与更复杂、更快速、更接近真实战斗状态的动作相结合时,问题出现了。
这天傍晚的训练项目,是“高速移动中的紧急变向与反击”。贾巴在训练圈内设置了数个高低不同的木桩和悬挂的沙袋,要求三人在快速穿梭、躲避障碍的同时,不仅要随时应对贾巴从刁钻角度刺出的木棍,还要在移动的间隙,对指定的目标(木桩或沙袋)进行有效的、附带“发力感”的击打。
这考验的是身体协调性、动态视力、反应速度,以及在高速和不稳定状态下,对呼吸、发力、“内气”调动的综合控制力。
香克斯凭借其日益精进的“感觉”和对自身“势”的隐约掌控,很快适应了节奏,虽然依旧被贾巴的木棍抽中多次,但移动轨迹流畅,反击迅猛有力,对目标的击打也颇具威胁。巴基则完全依靠“四分五裂”能力的本能和越来越熟练的“局部分裂卸力”在苟延残喘,像只滑稽的弹力球,在木桩和沙袋间东倒西歪地乱撞,偶尔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对目标的打击则完全看运气。
林恩的尝试,则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困境。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生命光流的流转,也能勉强跟上移动和躲避的节奏。但当他在快速变向、急停、发力击打的同时,试图分出心神去引导“内气”向发力点汇聚时,整个“系统”瞬间就乱套了。
要么是“内气”引导慢了半拍,力量已经发出,“内气”才姗姗来迟,导致发力脱节,打出的拳头绵软无力,还因为气息迟滞而胸口发闷。
要么是“内气”引导过快过猛,超过了身体瞬间的承受和协调极限,导致发力动作变形,脚步虚浮,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要么是精神过度集中于“内气”引导,忽略了外界贾巴的攻击或障碍物,结结实实挨上一棍,或者撞在木桩上,眼冒金星。
更麻烦的是,在这种高强度的、需要多线程处理(观察环境、控制身体、引导内气、应对攻击)的状态下,他发现自己维持“图谱”内视本身,就会消耗大量精神力。而一旦精神力开始分散、透□□“图谱”的清晰度就会下降,对“内气”的引导也会变得更加滞涩、混乱,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砰!”
又一次,林恩在试图闪避贾巴横扫的同时,强行引导“内气”灌注右腿,意图蹬地发力进行反击。结果“内气”引导失误,右腿肌肉瞬间痉挛,发力中断,整个人失去平衡,被贾巴紧随而至的一记直戳狠狠捅在腹部!
“呃啊!”林恩闷哼一声,如同虾米般蜷缩倒地,剧痛从腹部炸开,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他能“感觉”到,腹部的生命光流瞬间紊乱,那片区域的“图谱”都黯淡、扭曲了一下。
贾巴的木棍点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想什么呢?腿是腿,手是手,气是气,脑子是脑子。各干各的,最后凑一起,就是一滩烂泥。起来。”
林恩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和眩晕,挣扎着站起来。汗水混合着尘土,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他能感觉到,不仅仅是腹部,整个身体都因为刚才的混乱尝试而传来阵阵酸痛和疲惫,精神更是如同被拉扯过度的皮筋,传来阵阵空虚的钝痛。
“你的‘气’,练得有点样子了。”贾巴看着他,铜铃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但你的‘架子’,没跟上。你的‘神’,更是一塌糊涂。架子是船,气是帆,神是舵手。你现在,帆倒是想自个儿乱飘,船却是个漏水的破舢板,舵手还是个晕船的菜鸟。不沉,等什么?”
这比喻简单粗暴,却一针见血。林恩的“内气”(帆)修炼有了起色,但他的身体素质、协调性、对发力技巧的掌握(船体),还远远不足以承载和配合“内气”的精细运用。而更关键的是,他的精神集中力、多任务处理能力、以及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判断的“心神”(舵手),在面对这种高强度、快节奏的复合挑战时,暴露出了明显的短板。
这就是他的“界限”。不是“图谱”感知的界限,也不是“聆听”能力的界限,而是将自身特殊感知与身体机能、战斗本能、精神意志进行有效融合、协同运作的“综合掌控力”的界限。
他可以看到体内的能量流动,可以模糊感知到外界的危险预兆,甚至可以“听”到古老的信息回响。但在真正的、电光石火的战斗中,在需要身体、气息、精神、意志瞬间高度统一、做出最优解的生死关头,他的“看”和“听”,如果不能以近乎本能的方式,融入到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每一份判断之中,那就只是累赘,甚至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罗杰能“听”到万物之声,并在战斗中将其化为直觉与先机。雷利能以见闻色霸气洞悉全局,料敌机先。库洛卡斯能凭借对生命“图谱”的深刻理解,在瞬间做出最精准的医疗判断。他们的“特殊”,早已与他们的“基础”(强大的体魄、精湛的技艺、丰富的经验、坚定的意志)水乳交融,化为浑然天成的战斗力。
而林恩,还差得远。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贾巴收回木棍,看着瘫倒在地、喘息不止的三人,尤其是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的林恩,“香克斯,控制有进步,但别太依赖‘感觉’,真正的敌人不会给你时间‘感觉’。巴基,躲得越来越滑溜了,但光会躲,永远赢不了。林恩……”
他顿了顿,看着林恩:“想清楚你的‘船’、‘帆’、‘舵手’该怎么配。贪多嚼不烂。先把‘船’补结实,‘舵手’练稳了,再想‘帆’的事。不然,下次出海,第一个喂鱼的就是你。”
说完,他不再看三人,转身离去。
夕阳的余晖将甲板染成一片暖金色,但林恩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腹部的疼痛还在持续,精神的疲惫和那种深刻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地漫过心头。
他知道贾巴是对的。他触碰到了自己当前阶段的“综合界限”。这不是靠一两次顿悟或冒险就能突破的,需要的是更加扎实、更加枯燥、甚至更加痛苦的“基础”锤炼,以及对自身能力更加清醒、更加务实、更加强调“实用性”与“可控性”的定位。
他不是罗杰,不是雷利。他是林恩。他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和刚刚开缝的“耳朵”,但这双眼睛和耳朵,首先必须为“林恩”这个个体服务——让他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更好地生存,更好地保护同伴,更好地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而不是好高骛远,去追求那些超越自身承载能力的、虚幻的“力量”或“使命”。
香克斯走过来,伸出手,将林恩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没事吧?贾巴大叔最后那下有点重。”
“没事。”林恩摇摇头,借着力站稳,深吸几口气,尝试用呼吸法平复翻腾的气血和紊乱的“内气”。
巴基也一瘸一拐地凑过来,脸上带着训练后的龇牙咧嘴,但眼神里却有种奇异的亮光,他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香克斯,忽然低声道:“喂,你们说……贾巴大叔说的‘船、帆、舵手’……是不是有点像……我控制那些分裂的手?”
林恩和香克斯都看向他。
巴基比划着,努力组织语言:“你看,手是‘船’,我想让它们动的念头是‘帆’,但我控制念头的那个……那个‘我’,是‘舵手’。如果‘我’这个舵手晕了,或者‘帆’(念头)太乱太急,‘船’(手)就会像刚才林恩一样,要么不动,要么乱动,要么自己撞一起……所以,得先让‘我’这个舵手稳稳的,然后想清楚‘帆’往哪儿吹,最后‘船’才能听指挥,对吧?”
这个粗浅甚至有些滑稽的类比,却意外地触及了核心。林恩有些惊讶地看着巴基。这家伙,似乎真的从那些鬼画符和控制训练中,悟到了一点关于“控制”本身更本质的东西。
“嗯,有点像。”林恩点点头,疲惫的眼中也露出一丝思索,“关键在于‘协调’和‘可控’。舵手要稳,帆要顺,船要听令。三者缺一不可,而且必须配合默契。”
香克斯也若有所思:“所以,贾巴大叔是让我们别急着追求某一方面特别强,要先让身体、力量、意识……还有‘气’和‘感觉’,都先‘协调’起来,能‘控制’住?”
“大概吧……”林恩看着自己被夕阳拉长的、显得有些虚弱的影子,缓缓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疼痛、疲惫、无力感依旧清晰。
但心中那份因触碰“界限”而产生的迷茫与焦躁,却似乎随着这番简单的对话,和对自己道路更加清醒的认知,而渐渐平息下来。
前方的路还很长,也很艰难。
但至少,他看清了自己脚下的“界限”在哪里。
而看清界限,正是跨越界限的,第一步。
夜色渐浓,星光重现。
奥罗·杰克逊号依旧沉默地航行在无垠的海上。
甲板上的少年,在汗与痛、思与悟中,以各自的方式,打磨着自己的“船”、“帆”与“舵手”。
为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时代浪潮,做着最笨拙、却也最坚实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