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桥下小鱼

1、第一章

　　应该说是天助我也吗。
　　叶宜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所以她在高中喜欢上陈珂，毕业后被认回叶家，现在又遇见落魄的陈珂。
　　叶宜很庆幸，在那么多人期待看见高岭之花跌落神坛的话剧中，她是台下举足轻重的一位观众。
　　国际饭店的顶灯昏黄，陈珂被灌了酒，原本扣到顶的衬衫纽扣被解开两颗，搭配他略微凌乱的刘海，和对着盥洗台不断呕吐的模样，营造出一股浑然天成的脆弱美感。
　　让人产生一种想要呵护他的感觉。
　　但更深层次的，是掩藏在笑容下的摧毁欲。
　　“陈班长，好久不见。”
　　陈珂听到声音后转过头，看到是我，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去，他打开水龙头清洗了一下面部，所有污秽被洗涤，鬓边的黑发也被沾湿。
　　比刚才体面一点后，他才关掉水龙头走到我面前，嗓音还暗哑，问我：“有什么事吗？”
　　他个子比我高，大概有一米八五，低着头看我，却并没有气势。
　　让人不觉得压迫，只觉得他像一只落水狗。
　　还是只品种高贵的大型犬。
　　他这种人，就算现在成了落了毛的凤凰，重新飞上枝头也是早晚的事。
　　毕竟双眸中的野心，浓烈倒遮掩不住
　　他没有唤我的名字，这让我觉得，他是不是只记得高三（二）班有这号人，而忘记了具体姓名。
　　“陈珂班长，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我总觉得这个瞬间他才正眼看向我，眉头轻微蹙起，大概是觉得我的提问莫名其妙，但还是回复：“叶宜”。
　　我满意了，递给他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名片，笑吟吟道：“班长，有困难就来找我吧，陈氏不是需要周转资金吗？”
　　名片抵在他的胸膛，像一枚正中他心脏的子弹，击碎他勉强维持的自尊。
　　叶宜：“当然，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我不是活菩萨，不做不求回报的善事。”
　　叶宜：“你如果想要钱，就用自己来交换。”
　　叶宜：“陈珂，你当我的情人，我助你渡过难关。”
　　他攥紧名片的手用力到手背的青筋蜿蜒凸起，像是游动的小蛇。
　　这张名片明明鹅毛般轻，与他而言却仿若千斤重，边角都被攥出褶皱。
　　叶宜：“想好了，就打给我。”
　　叶宜的声音消散在空中多时，但却依旧回荡在陈珂的脑海中。
　　连学生时代，不怎么熟悉的同班同学都可以上来踩自己一脚，陈珂自认没做过什么坏事，却没想到一朝落难，竟然活得这么可笑。
　　单薄的名片被他彻底揉皱，手中的水液把名片浸湿，看起来窝囊到不行，就像一团垃圾。
　　但就算这样了，陈珂也没有把名片丢掉。因为他清楚，这张名片是压箱的底牌。
　　叶家失散二十年的继承人被寻回来，这件事，整个S市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没有不知情的。
　　六年前叶家的认亲宴上，那时陈家还没落魄，陈珂和陈父也被邀请其中。
　　虽然没想到宴会的主角是曾经的高中同学，但陈珂并没有上前攀谈，毕竟他自己本身就不喜趋炎附势之人，自然也不愿意去做这样的事。
　　所以在偶有碰面的几次宴会中，他跟叶宜仅是隔着人群遥望一眼，随后就十分契合的双双移开视线，陈珂没想到，两人身份转变后的首次交谈，竟然会是这种情形。
　　他就像是一个被人施舍的乞丐，对方高高在上，而他卑微到尘埃。
　　叶宜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陈珂会来求助自己，但他收下名片，没有出言拒绝，这就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五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由她亲手促成。
　　叶家在S市伫立多年，说的夸张一点，横行霸道也不为过。
　　她做为叶家新晋掌权人，只要她暗地里提点两句，她要击溃陈氏的流言就会迅速如野火般燎原。
　　除了她，整个S市没有任何人敢救陈珂于水深火热。
　　这样陈珂来求助她的几率就变成百分之百。
　　而她，只要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处理业务，一边等待着放在桌面的手机响起陈珂的电话即可。
　　该说不说，权势这种东西，真是比五指山还要压人。

　　*

　　时间过得很快，炎热的夏天如期而至，在奏响第一声蝉鸣之际，陈珂推开了叶宜办公室的玻璃门。
　　他显然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头，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周前还要疲惫。
　　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神采奕奕，反倒沾染了中年大叔的颓唐。
　　但今年的陈珂，也才二十六岁。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十年。
　　陈珂身着得体的西装，身上的拘谨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说他有把握在三年内扭转陈氏衰败的迹象，明里暗里表达的无非就是，哪怕不卖身，也能让叶宜得到好处，让她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叶宜虽然料想到陈珂不会乖乖任由自己摆布，但没想到他打电话说，想要面对面交谈，竟然是要说这些。
　　实话实说，他的大放厥词，真是让人觉得可笑。
　　叶宜：“行了，你说三年内会让陈氏起死回生，陈珂，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陈氏，于叶家来说，也不过蝼蚁一般。”
　　叶宜：“那点利益，都不用三年，我现在勾勾手指头，外面就有大把的公司想跟叶氏合作。”
　　叶宜：“我凭什么要等你三年？”
　　叶宜：“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只看当下能得到的。”
　　她换了下交叠的二郎腿，继续道：“更可况，谁知道你三年后到底能不能翻身，如果你卷了我的钱跑路，那我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几句话无疑把陈珂踩进泥潭，挺起的脊背还是直的，只是头低下来，不敢与正前方的叶宜对视。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
　　叶宜看不起自己，甚至于自己的这些提议，在她面前，无异于以小搏大，只配换取哄堂大笑。
　　但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叶宜说的全是对的。
　　自己现在一无所有，虽说他有把握，能在三年后让陈氏起死回生，但那点利益，于叶氏来讲，都不够塞牙缝的。
　　眼前的人，能在堪称龙潭虎穴的叶家脱颖而出，足以说明手段非比寻常。
　　与叶宜站在对立面，不是聪明之举。
　　虽说他原本并没有想要接手陈氏，但陈氏是他爷爷和父亲的心血。
　　这三个月，天旋地转一般，过往的生活化为云烟，父母因为公司的事频频焦头烂额，年事已高的爷爷甚至因此中风，他实在耗不起了。
　　现在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陈珂：“好，我答应你之前的提议，做你的情人。”

　　*

　　那是最炎热的一场初秋，宛若延长了经久不散的夏。
　　军训刚结束，刚升入高一的莘莘学子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收到即将要月考的消息。
　　高中的节奏，比初中快了许多，班里不少人都哀声怨哉，抱怨学校的不近人情。
　　叶宜虽然个子矮，但入学成绩一般，班主任把她安排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陈珂的入学成绩在班里排第一，自然而然地被班主任钦定为班长，甚至还身兼数职，也是数学课代表。
　　好学生向来和好学生扎堆，九月的天里，天气还燥热，叶宜手中转着一只黑色中性笔，视线随着在前方发试卷的陈珂移动。
　　少年戴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身着千篇一律的校服，明明打扮的和旁人无甚不同，却总是能吸引自己的视线。
　　他手中拿着厚厚一沓的试卷，停在第二排的位置，和入学成绩排第三的李馨悦说了半天话，随后陈珂把手中的试卷一分为二，李馨悦帮他发了另一半。
　　看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倩影，说实话，叶宜原本还有些期待会是陈珂发自己这排的试卷。
　　军训时，陈珂被教官摘出来负责喊口号。
　　炙热的太阳在头顶烘烤着，他站的位置离叶宜近，叶宜之前是不喜欢别人流汗的。
　　有的人，只看到他身上热汗淋漓就能感知到一股臭味。
　　但陈珂没有，甚至在太阳底下站的越久，他身上的汗水流的越多，散发出的香味就越浓郁。
　　她想问其他人有没有闻到陈珂身上的芳香，但别人都在老老实实站军姿，面无表情，就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闻到这股香味。
　　绝无仅有的香味。
　　所以叶宜现在有些好奇，军训已经结束，在教室里并不至于大汗淋漓，现在陈珂的身上，还有没有这股香味。
　　但就好像知晓自己的心思一般，上天偏爱戏弄人。
　　发他们这排试卷的不是陈珂，是李馨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