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自救计划》悬棠

61、姻缘结（九）

　　扶光指尖把玩着那支包装严密的药剂似笑非笑，被划烂的快递单扔在桌子上，况思荣坐在对面抱着喵喵大气不敢出一声。

　　“人家摆明了就是不想你去找，你和我发什么脾气？”明醒按灭手中储备机的屏幕，桌面上一条消息被他忽视。

　　他冲沙发上的况思荣使了个眼色，况思荣便如释重负般的放下喵喵，同手同脚的出了门。

　　慈蝉早就在门口等她一起去见私家侦探，奈何明醒和扶光之间的气氛太过僵持，她一时定在那里不敢离开。

　　因为扶光看起来像是想要殴打他的老师。

　　门被咔哒一声合上，况思荣长吁一口气，抬眼就被慈蝉锃亮的光头闪瞎了眼，她只好侧着脸走过去。

　　慈蝉已经脱去了之前的黑袍，穿了一件素白的衫子，看起来是个英俊的秃瓢。此刻揣着手站在路边，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走进了还没开口，况思荣便先听到对面人腹部传来一声饥饿的惨叫，青年迅速捂住肚子不好意思的龇牙一笑，没办法，离开寺里时，师父只给了一点钱，那点毛毛雨勉勉强强够他住两周的小旅馆。

　　至于吃饭，全靠蹭。

　　不过这两天他也不敢去扶光家里蹭饭了，因为里面的气氛常常冰冻三尺……

　　况思荣两眼一黑，伸手拍拍身边小伙子的后背，无奈开口：“走，先带你去买点吃的。”

　　无底洞的调查填进去的钱已经让她的存款见底，好在随着扶光的解药一起邮寄来的，还有庄宴名下的一张卡，里面钱不多，大概率是他最近的工资。

　　看到庄宴说他现在的工作包吃包住，没什么花销，况思荣才放下心来。可以说现在他们这一帮人生活，就是靠着财产公用互相接济才没饿死，实在是……

　　况思荣看着大口嚼饼的光头，又两眼一黑。

　　她不敢自己出门，楚豫最近几天都不见人影，扶光又凶巴巴的，偏偏之前调查尖角区管理者的那个私家侦探这时候来了消息。

　　看来看去她也只好喊着慈蝉出去了两趟。这不见识不知道，光头看着呆傻，居然那么能打。他们一踏入尖角区的管辖范围，那个杀手又阴魂不散的纠缠上来，结果还没摸到况思荣一根头发就被慈蝉一拳打退。

　　况思荣看得出来那人直接被打懵了，捂着肩膀连退好几步，随即立刻扭头跑走。倒是慈蝉揉着自己的关节吐槽那个杀手骨头真硬，捶上去像撞到墙上一样。

　　想到这里，她看向已经吃了四个饼的光头，眼神慈爱了些许。

　　吃就吃吧，毕竟正儿八经是个高手，只要带着他自己的安全不成问题。

　　扶光家中，喵喵已经识趣的躲回况思荣的房间，还贴心的用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把门甩了回去，给了外面那对师生一点封闭的相处空间。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物，空气里的尴尬氛围非但没消散，反而因为没了旁人，更加凝滞。

　　明醒揉了揉眉心，先败下阵来，语气里带着点哄劝和无奈：“少爷，咱先把药注射了好不好？跟谁过不去也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啊。”

　　扶光冷冷瞥他一眼，没动。

　　二十几岁的人了，生起气来那股子执拗劲儿，倒和小时候气鼓鼓的样子如出一辙。只是如今脸颊清瘦下去，下颌线条愈发清晰，眉眼间的凌厉替代了幼时的圆钝，让这份不爽显得更有压迫感。

　　明醒也不管他答不答应，直接上手，从扶光指间把那支绿色的药管轻轻抽了出来。动作利落地消毒、抽取药剂，透明的注射器里逐渐盈满了澄绿色液体。他弯下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垫，示意扶光：“袖子，卷起来。”

　　扶光仍然不动。

　　明醒“啧”了一声，干脆伸手，用自己还带着外面凉意的手指，不轻不重的点了点扶光颈侧，已经蔓延上来的青斑还在扩散，眼看就要爬到脸上。

　　“怎么，”他挑眉，语气刻薄，“是想留着这玩意儿当纹身，还是真觉得自己命太长了，想试试毒发身亡是什么滋味儿？”

　　这话戳中了扶光某根神经。他确实没法完全不在乎自己这张脸，更不想莫名其妙死在这种憋屈的毒素上。

　　他沉默了两秒，终于是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开始卷衣袖，动作带着点不情愿的粗鲁，露出一截线条分明、肤色冷白的小臂。

　　明醒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指尖寻到血管，消毒棉片擦过的冰凉让扶光肌肉微微一绷。针尖刺入皮肤，明醒推药推得很慢，眼睛盯着那浅绿色的液体一点点没入血管，同时嘴里也没闲着，絮絮叨叨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也是扮演上了一个操心过度的家长：

　　“你说说你，从小到大，我让你吃过这种亏吗？真没有！结果呢，跟那小鬼才好多久，又是伤又是毒的……我就觉得他不靠谱……”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扶光脖颈和手臂的变化。

　　蔓延的青斑被无形的力量驱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颈侧消退，顺着肩膀，流向手臂，颜色越来越淡，直至完全消失在针孔周围。明醒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庄宴这人还算有点本事，真能拿到解药。

　　他刚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一抬头，却对上了扶光压得极低的眉眼。那双总是带着点散漫或锐利的眼睛，此刻恹恹的，没什么光彩，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硬邦邦的字：

　　“我乐意。”

　　明醒眉头立刻皱紧了，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满是不赞同：“乐意？庄宴那小子，身份不清不楚就算了，心思还那么重，你跟他搅和在一起能捞到什么好？何况……”他顿了顿，强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心虚，声音刻意放平，“他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要跟你分开，除了寄这管药，这些天，他主动联系过你一次吗？没有吧。”

　　扶光眼中的恹恹之色骤然被刺痛取代，随即冻结成更坚硬的冰层，他盯着明醒，一字一顿：“我不信他舍得和我玩儿完，等我找到他……”

　　“停停停，打住！”明醒头疼地摆手，“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看他那张脸长得合你心意！天底下好看的人少了？你非吊死在这棵歪脖子树上？”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带着点哄孩子的急切，“这样，你不是喜欢好看的吗？我亲自给你做一个，保证比庄宴更漂亮，更精致，更……听话。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行，别去找他了，怎么样？”

　　扶光闭了闭眼，下颌处因为生气更绷紧，下颌骨的棱角更加锋利。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烦躁的冷意。

　　“烦死了。”他甩开明醒还按着他手臂的手，力道不小，“快滚，少管我。”

　　说完，他抓起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楼梯，几步跨上去，房间门被他“砰”地一声甩上，震得楼下天花板似乎都落了点灰。

　　明醒被晾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半晌，才泄气似的把手里用过的注射器扔进垃圾桶。他掏出储备机，屏幕亮起，上面是几条未读消息，来自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9568：解药有用吗？］

　　［9568：扶光还好吗？］

　　下面还有两条系统提示的“对方已撤回消息”，明醒刚才扫过一眼，依稀看到似乎是问扶光情绪怎么样的。

　　他撇撇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大师风范：有用，毒退了。］

　　［大师风范：人已经没事了，你不用再操心。］

　　那边沉默着，没再回复。

　　头像灰暗下去。

　　明醒收起储备机，仰头又看了看楼上那扇紧闭的门，长长地、饱含沧桑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又老了十岁，养孩子真是折寿的活儿。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里忍不住小声嘟囔，带着点不解和怀念：

　　“小时候不是很喜欢我做的人偶吗？抱着不撒手……怎么长大了就变了呢？真是……”

　　话还没说完，楼上的门又忽然被打开，扶光探出身子说：

　　“我不要人偶，你帮我做个别的……要木头的。”

　　话说完门又被关上。

　　客厅里重归寂静，只有喵喵在况思荣房门后，极轻地“咪呜”了一声。

　　黑户万般不好但有一点好，就是只要藏起来，会很难被发现，何况红桃区还是个科技断绝的铁桶。

　　这半年里况思荣也会给庄宴发消息，频率不高，大概半个月一次，主要是讨论脑立通的事，庄宴偶尔给她同步一下自己这边的研究情况。

　　扶光和他，两个人的感情问题况思荣也不敢多问，并且庄宴口风一直很紧，不肯透露自己落脚的地方，对于扶光的询问她也是爱莫能助。

　　只是近来扶光越来越疯，楚豫也跟着他东奔西跑不见踪迹，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和喵喵还有一个光头，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一片缟素，她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齐苦苦带着快快离开红桃区的那天下午，庄宴也和研究所递交了辞职报告，登上了前往中心城区的列车。

　　红桃区的脑母标本全部解析完成，齐苦苦接到消息，中心城区一所大赌场有一枚彩头，正是一块接近一半心脏大小的脑母标本。

　　这样的尺寸，齐苦苦怀疑是脑母本体。

　　庄宴就是被他派去赌场摸情况的马前卒，他和快快则返回弧形区的总研究所调数据找帮手。

　　其实庄宴是信不过研究所的人的。特殊大脑和脑母已经出现在了几个区，有似乎和各区的管理者息息相关，管理者又是漂浮城区任命，而漂浮城区的注资正是各大生物研究所主要的资金来源。

　　这勾勾扯扯的关系实在是理不清。

　　不过齐苦苦倒是叫他放心，还一脸笃定的说总研究所的人肯定和他统一战线，那些人都是他刚被齐霁送进研究所切片实验的时候同一波的受害者。

　　他们当年的遭遇追根溯源都逃不过漂浮城区生物学家杀人惨案。除了几个特殊年老的领导，剩下的人都或多或少和“脑母”或者“大脑”等特殊生物有过牵扯。

　　为了查清一些旧事，他们会不遗余力的帮助齐苦苦。

　　从齿轮城的边界线走到中心，哪怕是蛞蝓列车也需要十一个小时，通天巨大的石柱出现在列车两侧时，天将明。

　　中心城区作为齿轮城的中枢，分下城区和上城区，上城区又称漂浮城区。

　　漂浮城区并不是真的违背引力浮在天上，而是一座由42根巨型石柱支撑的方形陆地，每根石柱高超过800米，需要71个人才能合抱。柱子顶端没入云间，上方的城市不可窥见。人类历史记载以来，漂浮城区就一直存在，历史学家认为它也是一个神明遗迹。

　　列车从石柱柱础间窄窄的缝隙中驶过，近乎神迹的柱子上雕刻着繁复扭曲的花纹，远比庄宴在书上看到或者在方块区眺望时来的压迫和震撼。

　　下城区就建立在这些柱子之间，面积宽广，形状却不如漂浮城区规则。齿轮城的代表性建筑钟表就在它的中心广场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