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葬礼上的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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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真是要郁闷死人咯！”
南清市静卧南方，是座常被人赞“风景宜人、别有情调”的三线小城。街道上行人衣着精致各有风格，整座城环湖而建，格局舒展，气质温和。
可入了秋，这份温和便被秋风揉碎。南清的秋总来得匆忙，仿佛只消一夜，残余暑气就被萧瑟秋风涤荡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凉丝丝的萧瑟。
枝江区殡仪馆坐落在市郊，平日里静得能听见风扫落叶的声响，唯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无声传递着生死的警示与威严。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也压得极低，像块浸透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悬在头顶，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拧出满眶悲伤的水来。
殡仪馆周遭零星散着些青灰色石头和歪脖子老树，它们默然伫立，像被时光遗忘在此的看守，冷眼旁观着一场场人间别离。
今天，馆内两场葬礼正在同步进行着。两份哀恸隔着一道墙彼此应和，让这本就稀薄的空气里，悲伤的浓度陡然翻了番。低泣声、挽歌声，混着秋风穿过松柏的呜咽，织成一张无处可逃的巨网，将每个人都裹在里头。
东厅里，送别的是知名作曲家沈棠华女士。花圈从厅内一直堆到门口，素白菊与白菊间杂着几枝勿忘我，挤得连下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来送行的人多且杂，有穿着讲究的文艺界人士，有举着相机的媒体记者，还有不少自发来送别的听众。
厅前挂着的挽联格外醒目，上联写“音容宛在忆雅韵”，下联书“曲终人未散留清声”，字里行间都是对逝者的惋惜。
“沈老师走得太突然了，两个月前我还听她在电台里聊新曲创作呢……”一位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士攥着纸巾，肩膀一抽一抽的，身旁的男士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眼眶却也是红的。
人群前端，一个男人的身影却显得有些僵硬。
他穿一身意大利定制黑西装，头发梳得丝毫不乱，发胶把每根发丝都固定成紧绷的弧度，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冷光，镜片后的眼睛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他的指节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里面似乎藏着某样东西。
但他脸上只有程式化的端庄，被几位商界老友围着时，嘴角勾着标准的浅笑。
“小嵩啊，你也别硬撑，棠华这病磨人，你这几年也没少操心。”一位鬓角斑白的老者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林嵩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依旧硬邦邦的：“后事得办得周全，不能委屈了她。”
说罢，他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队列末端的林知聿身上，眼神中却没有半分柔软，只有不容置喙的严厉，像在检查一件未达标的作品，“林知聿，过来。”
闻声转头的男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两颗扣子系得严丝合缝，衬得脖颈线条冷硬如雕塑。
听见名字，身体却没有要行动的意思，只是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仿佛在经历着某种挣扎。
几秒后，他才迈开步子，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在林嵩面前站定，抬眼时，眼底淬着一层冷意：“有事。”
“站直了，背别驼。”林嵩皱了皱眉，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苛责，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待会儿媒体拍照，别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你妈最不喜欢看你没精神的模样。”
“她喜欢不喜欢，你什么时候在意过。”林知聿嗤笑一声，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人，眼神里的厌恶也毫不掩饰。
说着又补了一句，“她的病，就是被你熬出来的。”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林嵩脸色一沉，右手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却没反驳——他没法反驳。
沈棠华的病逐年加重，他不是不知道，可总觉得“忙完这阵就好”，总觉得“她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直到几个月前她住进ICU，他才惊觉，那些被他忽略的日子，早已把她的身体熬垮了。
可他习惯了强硬，习惯了用苛责掩饰在意，话到嘴边也只剩一句：“你懂什么？我不拼，这个家靠谁？”
“靠你？”林知聿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靠你把家当旅馆，把她当空气？”
周围有人看过来，林嵩脸色更沉，压低声音：“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接着语气生硬地挥挥手：“站回去，别让你妈看着心烦。”
林知聿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排斥与失望，比指责更伤人。
随后，他转身，脊背挺得更直，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回原来的位置。
他重新望向母亲的遗像，照片里的沈棠华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温柔……
西厅则是另一番景象。这里送别的是苏槿女士——温书榆的奶奶。与东厅的热闹不同，西厅显得简朴又安静。
厅中央摆着奶奶的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温和，眼角皱着慈祥的纹路。来送行的大多是老街坊邻居，还有几位奶奶生前的老同事，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小束白菊，没有喧哗，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几位上了年纪的邻居阿姨红着眼圈，低声絮叨着过往：
“苏老师多好的人啊，以前我家小子调皮，要不是她耐心辅导，哪能考上大学……”
“前几天还看她提着菜篮子，笑眯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一位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眼眶通红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亲友，声音沙哑：“妈走得安详，没受什么罪，谢谢大家来送她。”他的妻子，同样一身素黑，紧紧握着他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但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伤。
“苏婶子这辈子心善，去年还帮我家孙子缝过扣子呢……”住在隔壁的张奶奶拉着温书榆的手，声音哽咽，“小榆啊，你可得好好的，别让你奶奶走得不放心。”
温书榆用力点头，指尖攥着衣角，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仪式间隙，温书榆实在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那股混合着香火、泪水与无数种情绪的滞重空气，几乎让她窒息。她低声对父母说：“爸，妈，我出去透口气。”母亲理解地点点头，柔声道：“别走远。”
“知道了。”她低着头，用手背胡乱而快速地抹去脸上未干的湿润，同时迈着刻意放轻的步子，悄然走出西厅，想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透一口气。
就在她抬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天空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东厅门口，一个有点眼熟地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视野……
男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亲友队列的最末端。
他身姿挺拔，像一株在寒风中不肯弯曲的青松，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中此刻仿佛只剩下无边的空寂，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只余下一片荒芜。
他正望向照片上女士温柔的笑脸，外表看起来非常平静，可那紧绷着的下颌线和周身弥漫的孤寂感，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那张侧脸轮廓……
怎么是他？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的神情从温书榆的脸上闪过，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般，那个身影的目光，也从照片上缓缓移开，转向了走廊尽头她所在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穿透弥漫的哀伤和物理的距离，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相撞，却谁也刻意回避，也没有仓皇闪躲，这一刻的凝视，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以及更深沉的、彼此都在悄然进行的审视与探究。
然而，男生此刻的眼神太过复杂，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瞳仁里，除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似乎还翻滚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异样情绪。
一种陌生的侵略性传来，让温书榆慌了心神，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
她不敢再看，匆匆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无言战场。
在她身后，林知聿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母亲那张永远定格着温柔笑容的照片，仿佛要将那笑容刻进骨血。
随后，他的目光再次抬起，精准地投向那个即将消失在走廊转角处的、清瘦而略显仓皇的背影。
就在那一刹那，他眼中所有的恍惚与脆弱，在一瞬间被收敛起来，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坚定所取代。
像是猎物发现了目标般……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零星地闪烁着，像是疲倦的眼睛。
温书榆回到家中，偌大的房子一片寂静。父母都是市医院的医生，今天下午一同参加了奶奶的葬礼，身着还未换下的黑衣，神色疲惫中带着匆忙。
“小榆，今晚我和你爸还得去医院值夜班。”
母亲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点沙哑，“晚饭你自己热一下早上准备的饭菜，一定要吃。晚上记得把门反锁好，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父亲走近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身为医生的身不由己：“好好的，等明天早上我们回来。”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我知道，我没事，你们先去忙吧。”
这样的叮嘱和独处的夜晚，对她而言早已是常态。看着父母匆匆离去的背影，大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满室还未散尽的、属于奶奶的气息。
她默默地走进奶奶生前居住的房间，开始整理老人的遗物……
房间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奶奶在时的样子，靠窗的书桌摆着老花镜和没看完的报纸，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温书榆大学入学时拍的合影。
老人的东西不多，却都带着岁月的温润痕迹。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毛衣，针脚细密，是去年冬天奶奶亲手给她织的；一本边角磨损的诗集，书页里夹着干枯的枫叶，是奶奶年轻时和爷爷去香山玩时捡的；还有一个旧铁皮盒，里面装着温书榆从小到大的奖状，每一张都被奶奶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抚平了褶皱。
温书榆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那些旧物，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念想。她把毛衣叠好放进衣柜，把诗集摆在书桌的显眼处，又把铁皮盒抱在怀里，坐在床边，慢慢翻开——第一张奖状是小学一年级得的“三好学生”，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可她还记得，那天奶奶特意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待一切归置妥当，天已经完全黑了。她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器，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了身上的香火味，却洗不去心头那层潮湿的寒意。
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她躺到床上，关掉床头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然而，思绪却像挣脱了牢笼的鸟，在脑海里纷乱地盘旋。
白天葬礼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的云层、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味，以及……东厅门口，那个一身黑色西装的挺拔身影。
他怎么会在那里？照片上的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而那张苍白而空寂的脸，与记忆中艺术楼里的身影割裂又重叠。
温书榆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一个月前那个雨天的午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葬礼上的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