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同学宁》宁逢序

2、盛夏撞怀

　　夏末的风裹着香樟叶的清苦，卷过南阳一中敞开的校门。

　　沈宁站在刻着“南阳中学”的石碑前，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沾湿了校服领口。她生得极好看，眉眼清隽，皮肤是冷调的白，长发松松地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小巧的耳垂。周身那股淡淡的疏离感，让围过来想搭话的新生都悄悄退了回去。

　　她刚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捡了散落一地的数学竞赛奖状，耽误了不少时间。此刻看着熙攘的人群，沈宁只默默往人少的地方挪了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钢笔，那是出国的父母托人带回来的礼物，笔身冰凉，带着金属的质感。

　　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生意，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和保姆，习惯了安静，连说话的语调都比旁人轻上几分。她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更不懂得怎么融入热闹的集体，好看的皮囊于她而言，更像一层薄薄的屏障，把她和旁人隔在两个世界。每天放学，家里的司机都会准时等在校门口，黑色的轿车安静地泊在梧桐树荫里，是她和这个喧嚣校园之间，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让让。”

　　清亮的少年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刚跑完步的微喘。沈宁下意识侧身，脚步放轻，尽量往路边靠。一个穿着同款白色校服的男生快步走过，肩上搭着一摞崭新的课本，应该是帮老师搬的。

　　男生生得极惹眼，身形挺拔，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笑起来时眼角会弯出一点桀骜的弧度，偏偏眼神又很温柔，像是盛着盛夏的阳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更衬得那张脸棱角分明，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路过的女生都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他，小声议论着他的名字。他是谢霁白，开学前就已经在新生群里小有名气——不仅是因为中考成绩全市第二，更因为他那张足以让女生们窃窃私语的脸。

　　两人的肩膀不经意擦过，力道很轻，却还是让沈宁怀里的奖状和男生手里的篮球报名表同时掉落在地。纸张混在一起，在风里打了个旋，有几张飘到了香樟树的树荫下。

　　沈宁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蹲下身去捡。她的动作不算快，指尖刚碰到那张印着“省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就看到对面的男生也弯下了腰，指尖先一步捡起了奖状，又顺手把散落的报名表拢到一起。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很好看的手。沈宁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愣了半秒，才慌忙移开视线，垂着眸不敢看他的脸。

　　“抱歉。”男生先开口，把一沓奖状递到她手里，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目光落在最上面的奖状上，挑了挑眉，“沈宁？”

　　沈宁的指尖蜷了蜷，接过奖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谢霁白也不尴尬，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我是谢霁白。”

　　沈宁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抱着奖状，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脚步不快，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拘谨。

　　谢霁白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名表，上面的“谢霁白”三个字被阳光晒得发亮。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拎着课本，也朝着教学楼走去。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的纸张前围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沈宁不爱挤，就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目光飞快地扫过高一（3）班的列表，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而在她名字的斜上方，赫然写着“谢霁白”三个字。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随即又平复下来。沈宁抿了抿唇，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不过是同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那个名字上多停留了几秒。

　　教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沈宁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她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一个空位上，那个位置的同桌，正是谢霁白。

　　谢霁白正趴在桌上，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笑意。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沈宁，挑了挑眉，抬手朝她挥了挥：“这里有空位。”

　　沈宁的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又拿出一本数学竞赛书，摊在桌面上，低头看了起来，仿佛周围的喧闹都和她无关。

　　谢霁白看着她的侧脸，又看了看她桌上的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转过头，继续和旁边的男生聊天，只是声音放低了些。

　　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亮。

　　开学第一天的班会，王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沈宁时，她站起来，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我叫沈宁。”说完就坐下了，脸颊有点发烫。

　　轮到谢霁白时，他站起来，身形挺拔，笑容爽朗：“谢霁白，喜欢物理和篮球。以后请多指教。”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宁的方向，沈宁立刻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公式，指尖攥得发白。

　　全班同学的掌声雷动。沈宁能感觉到，有很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天放学，沈宁收拾好书包，就快步走出了教室。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家里的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荫下，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

　　她正要走过去，就听到身后传来谢霁白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沈宁，明天见。”

　　沈宁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冷气开得很足，沈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谢霁白被一群男生围住，说要去打篮球。夕阳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沈宁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车子缓缓驶离，把那个身影远远地甩在身后。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犹豫了很久，才打下一行字：“高一（3）班，谢霁白。”

　　然后又飞快地删掉，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