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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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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尽,谢府后园那几株老梨树却已憋不住,早早地绽开了几簇细碎的白花。
风一过,零星的辫子打着旋儿飘落,带着点不合时宜的萧索,轻轻沾在谢绾鸦青的发鬓间。
廊下,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
“听说了没?昨儿个城南胭脂铺的李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咱们姑娘?哎呀,快讲讲!”
“还能有谁?说是亲眼瞧见,就在上巳节那晚,城西落霞坡那片桃林子里头,”
那圆脸丫头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惊人,"咱们姑娘呀,跟那位大理寺的卫大人……孤男寡女地在一处!听李婆子说,卫大人出来时,那脸色,啧啧,恐怕我们姑娘的清白怕是保不住喽!”
“天老爷!”另一个倒抽一口凉气,“可……可卫大人那样神仙似的人品,怎么会……”
“瞎,架不住咱们姑娘热情似火呀!你瞧瞧府上那几位,”圆脸丫头朝水榭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鄙薄,“一个个眉眼身段,不都照着卫大人那模子扒下来的?姑娘的心思,那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
“嘘!小声些!姑娘往这边来了!”几个丫头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做贼似的散开了。
谢绾的脚步停在廊柱的阴影里。她们说的话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针,密密匝匝扎进耳朵里。
她挺直了背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那些话,连同这府邸里无处不在的,带着卫陵光影子的脸孔,像一张张蛛网,将她从头到脚缠得密不透风,就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屈辱的腥气。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深潭。
“姑娘,”贴身侍女青黛快步走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忧虑,“皇后娘娘宫里的帖子,邀您后日入宫赴赏春宴。”
谢绾接过那张洒金凤纹的请柬,指尖微凉。她几乎能想象出宴席之上,那些所谓贵妇贵女们投来的交织着探究、鄙夷与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轻得如同叹息般:“知道了,准备着吧。"
避?她避得开这满京城的唾沫星子,避得开这府里七张活生生的“罪证”,可她能避开那个亲手将她推入这般境地的人吗?
*
宫宴设在御花园深处的撷芳殿。殿内暖香浮动,丝竹悠扬。琉璃宫灯映照着满殿珠翠华裳,一派富贵雍容。
谢绾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只盼着这煎熬能快些结束。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刚端起茶盏,便有一道柔婉却带着刺的声音飘了过来:“哟,这不是谢家妹妹么?今日倒来得早。”
说话的是承恩公府的嫡女,赵锦瑟。她一身娇艳的鹅黄宫装,款款走近。
目光在谢绾身上扫了一圈,笑容意味深长,“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倒比往日素净了许多。莫不是……前些日子外头传的那些个风言风语,扰了妹妹的清静?”
旁边几位贵女立刻掩口轻笑,眼神交换间尽是心领神会。
谢绾放下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蜷了蜷,抬起眼,脸上是一派无可挑剔的平静:“劳赵姐姐挂心。流言蜚语,如风过耳,听过了,便散了。倒是姐姐消息灵通,不知又听了什么新鲜有趣的?”
赵锦瑟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笑容微僵了片刻。随即又堆砌起来,故作亲昵地压低声音:“妹妹这豁达劲儿,姐姐佩服。只是姐姐好心提醒一句,卫大人那样冰清玉洁的君子,又深得陛下与娘娘器重,妹妹府上……毕竟人多眼杂,还是收敛些好,莫要再连累了人家的清誉。”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听说,卫大人前日还婉拒了皇后娘娘有意为他和安平郡主牵线的好意呢,这要是因为妹妹的缘故……”
“赵小姐此言差矣。”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丝竹与人语。
谢绾的脊背骤然绷紧,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窜上来。她不用回头,便知是谁。
卫陵光一身绯色云雁纹官袍,长身玉立,正从殿外步入。
殿内辉煌的灯火落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眉目清雅,姿容如画。
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步履从容,径直朝着谢绾这角落走来。所过之处,贵女们的目光皆痴痴追随,低低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他在谢绾席前半步停下,目光温和地掠过赵锦瑟等人,最后落在谢绾低垂的眉眼上,“谢姑娘行事光明磊落,何须收敛?至于卫某的清誉,”
他微微一顿,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无奈与坦荡,“若真能被几句无稽之谈所累,那这清誉,不要也罢。”
随即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拿起谢绾面前那杯她饮过的清茶。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搁在案几上的手腕,谢绾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一颤,几乎要抽手。
卫陵光恍若未觉,姿态优雅地就着那杯沿抿了一口。
抬眼,他目光深邃,清晰地映着谢绾苍白的脸,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她能听懂的、令人心悸的亲昵:“谢姑娘挑人的眼光确实别具一格……专一得很。”
“哗啦——”
谢绾袖中的手猛地一抖,带翻了案几上一碟精致的芙蓉糕。糕点滚落在地毯上,沾染了尘土。
“哎呀!”赵锦瑟惊呼一声,随即用帕子掩住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
“臣失仪,惊扰了各位。”卫陵光适时地直起身,对着周围微一颔首致歉,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无可挑剔的君子模样。
他的目光在谢绾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是冰封的湖面下汹涌的暗流,带着玩味和掌控一切的笃定。
旋即,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前方属于他的席位,只留下一地窃窃私语和面色惨白如纸的谢绾。
殿内暖香更盛,丝竹声依旧悠扬,谢绾却只觉得寒气彻骨。
专一?专一于收集他的影子吗?这满京城的谈资,这府里活生生的“罪证”,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牢笼!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她钉死在放浪形骸、觊觎他的耻辱柱上,让她百口莫辩。
谢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她不能失态,尤其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她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狼狈打翻糕点的人不是自己。
指甲却更深地陷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
这宴席,每一刻都是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