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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池鱼笼鸟(6) 不想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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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坤宁殿里出来的时候,日光已经移到头顶。
方才过来的时候,沈芸便看到颍水池碧绿澄澈,只是刚刚着急赶路,无暇欣赏美景,如今回程路上,沈芸便放慢了脚步。
穿过几重宫闱,沈芸便和画月慢慢走在石板路上,道路左边是一丛鲜艳的海棠花,枝杈上坠着点点粉白,颜色鲜得似才被浆染,近观之下,空气中自带了几分清甜。道路右侧是嶙峋假山,假山堆叠错落有致,峰石之中,有绿树生长。
假山尽头便是颍水池,这从前只是一片水塘,听闻去年赵泓让人在此处移植了大片荷花,只是可惜,如今才四月,荷花尚未开,只有荷叶散漫浮在塘上。
二人没过一会儿就走到假山尽头,绕过假山,便是颍水池。
“秦姐姐,满宫之中只姐姐是个明白人,我早就想投奔淑妃娘娘,还请姐姐帮忙说和。”那是许美人的声音,许美人出自江南,嗓音清甜软糯,十分动人。
沈芸没想到此处有人,看来风景是欣赏不上,她便停下了脚步。
“娘子一向和德妃交好,我怎敢夺人所爱?知道的说娘子敬爱淑妃,不知道的,还以为德妃心胸狭窄,容不得娘子。”说话的人声音陌生,但听着许美人唤她“秦姐姐”,她应当是秦昭容,方才秦昭容在坤宁殿一言未发,沈芸并不知道她的声音。
后闱的事沈芸并不想参与,她亦是明白这话不适合她听,沈芸向画月做了个转回的手势,画月点头,两个人便准备回头。
就在这时,有几个小宫娥从沈芸后面走来,她们见了沈芸赶紧行礼:“请沈娘子安。”
“谁在那里?”许美人高声喊了句。
这下沈芸藏也藏不住,她叹了口气,对着几个宫娥小声说:“起来吧。”
说着,从假山后面绕了出来,一面走着,她迅速将腰间坠着的缠枝花香囊扯下,因撕扯力量过大,挂着香囊上的金丝带子瞬间断裂,她迅速将香囊放进了袖口。
假山的前面是一处水榭,名为烟水榭,秦昭容正坐在水榭边上悠然喂鱼,许美人就站在她旁边。二人看到沈芸,许美人觉得沈芸故意听她们说话,顿时又惊又怒,倒是秦昭容,仍旧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沈芸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过去给秦昭容行了个礼,许美人虽然不悦,却因位分比沈芸低,不得不压着身子对沈芸行了个礼。
许美人仔细打量着沈芸,开口问道:“娘子方才一直在假山后面?”
沈芸赶紧解释:“方才散了场,走到半路,贴身的香囊不见了,想是落在娘娘宫里了,便又回去找了,果真是落在了坤宁殿了。”
说着,她从袖子中拿出方才被她扯断的香囊。
许美人有些当真,却又有点不甘心地问:“方才我和昭容娘子说的话,沈娘子可听见了?”
“不曾听见。”沈芸笃定说。
秦昭容不动声色,嘴角却漫出了一丝笑意,她将一把鱼食洒在水塘里,水底的鲤鱼立刻钻了出来,不停地扑腾着,争抢鱼食,秦昭容慢条斯理地说:“娘子好生聪慧,从娘娘那里出来,一路这么久,不觉得丢在路上,竟只去了坤宁殿?”
沈芸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方才自是在路上找了好一会儿,我还拦了两个办差的宫娥帮我一起找,却还是没找到,这才觉得是丢在了坤宁殿。”
就算秦昭容问起是哪个宫娥,她刚刚进宫,完全可以说自己不认识,秦昭容又不可能将宫里所有宫娥都拷问一番。
秦昭容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她轻笑一声:“此等贴身之物,好在娘子找回来了,若是被有心人捡了,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风波来。”
沈芸点头,恳切道:“妾自会小心。”
秦昭容靠着围栏,上下打量了沈芸一番:“娘子生得真是漂亮,只是要当要小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多谢姐姐,只是论个‘秀’字,妹妹怕是还不够资格,妹妹位不及妃嫔,貌不及两位姐姐,说到得宠,也比不得其他娘子,怕是‘摧’都轮不到我,哎!”沈芸说着叹了口气,许美人被沈芸夸耀,顿时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
就在这时,一个女宫人捧了件牡丹纹织锦大袖衫由远及近缓缓而来,沈芸尚未看清那是何人,就见许美人已唤了声:“浅汐姑姑。”说着,忙不迭跑过去。
被唤作“浅汐”的宫人上身着碧色襦衫,里面套着海棠纹半臂,下身着绛色百褶裙,头上没有过多装饰,只簪了个碧玉簪,普通宫人的半臂上并无纹饰,而看这宫人的服制,应是有品阶的女官。这宫娥沈芸没见过,但听说太后身边有两名大宫女,分别为浅汐和宁漪。
沈芸见过宁漪,是个三十几岁的宫娥,模样端庄,服侍太后十分妥帖。至于浅汐,沈芸并未见过,只是听说她位居慈宁殿女官之首,宫娥私下都称她为“慈宁殿总勾当”。
这“勾当”二字,正是主管之意。
她正在疾行,见到许美人凑过来,浅汐停下身子向许美人欠身行礼,许美人赶紧扶起她,然后挽着她的手臂,透着几分亲昵:“姑姑可曾将我孝敬的天蚕丝纱交给太后?”
浅汐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扫了一眼许美人的手,许美人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乖巧放开了她。
浅汐“嗯”了声,算是回答了,许美人漾着笑意:“那太后可愿意见我?”
“太后这几日身体抱怨,怕是见不了美人。”浅汐声音带着几分娇柔,但又透着几分凉寒,“太后说那天蚕丝纱是好物,难为许娘子有心,只是她年岁已高,穿蚕丝纱未免浪费,所以已叫人送还给了娘子。”
许美人脸上一白,有点挂不住,收回了笑意,但也没说什么。
秦昭容淡淡一笑,亦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喂鱼,沈芸撒了一把鱼食在池水中,笑问了句:“秦姐姐喜欢观鱼?”
秦昭容点头,漫不经心地看着池中色彩斑斓的鲤鱼:“这些鱼有趣得紧,不见鱼饵,一个个的都在下面缩着,若是鱼饵到了,比谁游得都快。”
这话意有所指,沈芸唇角弯了弯,并没说什么。
远处,浅汐并不想和许美人过多纠缠,但许美人并不甘心,她从头上拔下金雀宫钗说:“这几日一直想见姑姑,这宫钗是皇上送的,还请姑姑切勿推辞,定要收下。”
说着,只将那宫钗望浅汐手中塞,浅汐向后退了两步躲开她,声音仍旧淡淡的:“既是皇上给的,奴婢怎敢僭越?让人瞧见了,还以为奴婢和娘子私下有什么往来。”
“姑姑......”
“娘子,太后等着奴婢送服制,奴婢不敢耽搁,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许娘子说话,她便又行了个礼。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美人也再不能说什么,她只得讪讪让开。
浅汐走到水榭外面,对秦昭容屈身行了个礼,秦昭容回了一礼,口中恭谨地说:“姑姑请起。”
秦昭容虽然对沈芸没什么笑脸,但到底不敢对浅汐不敬,这让沈芸对浅汐更是好奇,便看了浅汐一眼,浅汐似乎感受到了沈芸的目光,也看着沈芸。
方才距离较远,沈芸只囫囵见了她,如今沈芸才看清她的面容,浅汐生得明眸皓齿,眉眼俊俏,本有七分媚色,可又孤傲清冷,没有半点喜怒。如此普通的宫装穿在她身上,竟也明媚不可方物。
更让沈芸惊异的是,她以为浅汐被唤作“姑姑”,又是太后身边的一等宫人,总得有三四十岁,却不想竟然是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
她有多大呢?十六、十七、十八?最多十八岁而已。
浅汐这一眼十分有力量,似两支满弓的箭直射向沈芸。
沈芸便迎上了浅汐的目光。
眼前的女子只是个奴仆,可却带着凌然不可犯的贵气。
周遭一切似乎都随着二人的对峙而安静下来,沈芸甚至能听到树叶落地的声音。
“扑通。”
有鱼儿跃出水面,发出了细小的声音,这声音也将二人的对峙打破。
浅汐欠身对沈芸行了个礼,沈芸笑着回礼,浅汐便离开了此处。
看到浅汐已然走远,许美人这才对着浅汐的背影“哼”了声,脸色十分难看:“不过就是个奴才,竟然嚣张至此。”
秦昭容拍拍手上的鱼食残渣:“宰相门前七品官,人家可是得脸的奴才,皇上都要敬让三分,何况你我?”
“沈娘子,您在这啊,可让奴婢好找!”金鳞桥上传来一个俏丽的声音。
沈芸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色襦裙的宫娥从桥上快步走来,她的身后跟了两个小宫娥,手中各自拿了个漆木托盘。
沈芸见过,那是太后宫里的二等宫女慧书。
慧书先朝着秦昭容福了一礼,然后又对着沈芸和许美人见礼,秦昭容让她起来后,她便对着沈芸说:“沈娘子,沈相公朝后给太后献了头鹿,太后赏了两只鹿腿给娘子。奴婢已经先将鹿腿送到晗露阁。”
慧书口中的“沈相公”是沈芸的伯父沈敬桓,沈敬桓去年擢升为参知政事,位列从二品副相。
沈敬桓自跟了太后,隔三差五就要去太后那里献殷勤,看来今日他又去讨好太后了,沈芸叹了口气,沈芸对着慈宁殿的方向遥遥一拜:“多谢太后。”
慧书笑着说:“奴婢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沈芸点头,随即对着画月说:“画月,去送送三位娘子。”
画月应了声,蹦跳着便去送慧书她们,上桥之后,画月从袖子里拿出串好的三串钱,将钱递给慧书和她身后的两个宫娥:“多谢姐姐们跑这一遭。”
慧书赶紧推让,推着推着那串钱就推到了慧书的袖子里。
沈芸回身看着秦昭容和许美人,秦昭容一双眼睛咕噜噜,看了一眼画月,又看了一眼沈芸,并没有说什么,许美人脸色却黑得厉害,眉间甚有几分愠怒。
沈芸对着二人殷勤问:“两位姐姐,太后赏了鹿肉,还请两位姐姐驾临寒舍,咱们将鹿肉烤了,下酒吃才好。”
许美人拂袖说:“妾身胃口不佳,还请沈娘子见谅。”
说完便从亭中走了出去,秦昭容笑着摇摇头,并没多说什么,也离开了此处。
沈芸叹了口气,昨日承宠,今日大张旗鼓赐肉,只怕要招人妒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