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今天登基了吗》昭屿星田

3、第 3 章

　　“平日里，若赏哪个大臣廷杖，说是杖责三十，圣上或是殿下宅心仁厚，打到十七八杖也就停了。

　　可不知道这裴指挥使究竟是惹了殿下多大的怒气，据说那三指宽的廷杖足足打断了两根也没停。”

　　“是，我听当值的太监说，裴指挥使抬下去的时候血肉模糊……”

　　知意和如意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萧明缨额头青筋直跳，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上一世，裴执白衣染血孤身赴死的画面。

　　“你们两个——”萧明缨抚了抚胸口，压住心口翻涌的不适，“到太医院，找陈大夫，开些上好的伤药来，再从库房里把去年南洋进攻的老参取出来。还有什么？总之贵的、好的，有效的那些补品，都找出来。”

　　等药品补品都找出来摆在面前，萧明缨又担心太过惹眼，只拿上两瓶上好的止血生肌和补元气的药。

　　她要见上裴执一面。

　　玄潭司的衙署修在京郊，背靠一座无名石山，外有一大片操练和跑马的空地。

　　萧明缨下了马车，身上披了件深色的长斗篷，斗篷上连着的帽子把脸遮住大半。

　　此地荒郊野岭，又是玄潭司重地，平日里鲜有人来，更别说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可对于萧明缨的到来，练兵场上的缇骑无一人侧目，全都全神贯注地操练。

　　这整肃的氛围与上一世萧明缨印象中散漫的玄潭司全然不同。

　　看到萧明缨递上的令牌后，缇骑面色一变，立即跪地行礼。

　　萧明缨一挥手，示意缇骑平身：“本宫此行乃是奉太子之命，对内对外皆需保密，不要惊动任何人，直接带本宫去见裴指挥使。”

　　缇骑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办。他带萧明缨穿过一道直贯南北的通道，最后来到一间隐蔽的阁楼。

　　萧明缨左右看看，觉得此处虽算不上简陋，但对上裴执如今的官职，却是十分简单：“你们的裴指挥使平日里就住在这？”

　　缇骑解释道：“回禀殿下，这本来只是大人们在衙署当值时休息的房间，左右二位指挥使大人在衙署外有府邸，但左指挥使裴大人的公务繁忙，往往昼夜不停，所以就常住此处了。”

　　萧明缨还在低头听跪在地上的缇骑说话，面前的门突然“吱呀”一响，视线里，多了双玄色的官靴。

　　萧明缨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目光陡然一顿，她缓缓抬起头，却见门里的男人未着官服，只一身深青色暗光缎长袍，身材颀长挺拔。乌色的长发也未梳成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似乎是盘发时太匆忙，耳廓边几缕发丝不经意地垂下来划过下颌。

　　而他的面容，与上一世记忆里并无二致，眉骨折叠如峰峦，眉下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看。只是周身的气质敛去了舟山行宫时的青涩锐气，也卸下昆州的城破那日的悲怆决绝，只剩下一种深潭似的平静。

　　不知为何，裴执身上的谜团还有很多没有解开，但今时今日他站在自己面前，萧明缨自重生以来一直惴惴的心放下了大半。

　　“臣裴执，见过公主殿下。”萧明缨的出现，似乎并未在裴执的脸上掀起太多波澜，他双手掀开长袍的前襟，单膝跪地，一手扶膝，一手碰地，行了一个武将觐见公主的大礼。

　　萧明缨从跨越两世的重逢中回过神来，只见裴执已经垂首跪在自己面前。

　　五十廷杖打下去，寻常人不死也残，她打量着裴执跪下去的动作，利落自如，并不像是传言所说那般，便安心了几分。

　　“裴大人请起。”萧明缨伸手虚扶一把，说明来意，“本宫今日，是奉命来传太子殿下口谕。”

　　“臣接旨。”裴执没有起身，仍旧垂首跪着，谦卑恭敬地聆听旨意。

　　口谕也简单，不过是宽慰裴执，说他为大胤鞠躬尽瘁之功劳，本宫都看在眼里，可重口悠悠，群臣的非议本宫也需要平息，所以委屈爱卿了。

　　此外，萧明缨又代皇兄赏赐裴执良田、金银若干，还有两瓶止血生肌的药，以示皇恩。

　　这样打五十棍子给颗甜枣的做法，实属不够厚道，何况裴执执行的是皇兄的命令，本就没错。可帝王之道本就是平衡之道，萧明缨也只能在心里为裴执叹口气。

　　裴执领旨谢恩后，萧明缨也没有理由再久留，她把斗篷上的帷帽带好，离开了此地。

　　望着萧明缨的身影消失在甬道，裴执再也支撑不住，他脊背一塌，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屋内，一个侍者打扮的少年急急忙忙跑出来搀扶：“大人，您……”

　　裴执摆摆手，缓了片刻，才在少年的搀扶下起身，他所跪之处的地上，落下点点暗红色的血。

　　从门口到屋内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少年扶着裴执走了半柱香。等趴在矮塌上后，裴执的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少年小心翼翼替他脱下外袍，只见白色的里衣已经暗红一片。幸而外袍的颜色深，沾了血，在阁楼这光线昏暗之地，用肉眼看不出来。

　　“大人，您忍一下，我重新替您上药。”

　　裴执趴在榻上，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显得苍白。可他的面色却看不出半点狰狞，此时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刚刚领的赏赐。

　　他把田契和银票摞起来随手放在一边，拿起那瓶伤药端详片刻，苍白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记忆似乎也飘远到很久很久以前。

　　从玄潭司回来后，萧明缨以替皇兄整理账册为由来到中书房，她屏退所有人，将要整理的账册摊在桌上后，又转身到阁架上寻找玄潭司密档。

　　重生这一世，明明一切都好似没有变，但又好似变了。

　　起先最让萧明缨疑惑的，是裴执为何摇身一变成了玄潭司指挥使。可在萧明缨弄清楚裴执此次引起朝中重臣反对的是何事以后，她心里的疑窦就更大。

　　自大胤建国以来，土地的政策便是部分为皇家所有，部分为私人所有。私人所有的部分，按照人头分配，保证家家户户有田可耕，有粮可食。这一项政策在开国初期，受到百姓一致拥护，可随着时间推移，百姓生老病死，迁移流转，出现了许多无主的土地，这些土地按律应当收归国有，重新分配，可执行中，却变成了各个地方的官宦豪绅将无主土地侵占，更有甚者，直接将土地上的百姓赶走，霸占土地。

　　萧明缨记得上一世，皇兄就有意要改革土地制度，将土地的所有权收归皇家所有，再由皇家按照人头数无偿租借给百姓，关键之处便是禁止土地的私人买卖。

　　可上一世在推行这项制度之初，仅仅是清退官宦豪绅抢占的良田这一项，就阻碍重重，最后不了了之。

　　而土地改革的失败，也导致了一系列的恶果，定粮常年难以收齐，粮食被私人倒卖，最终酿成江南“空槽”案，导致北沙陈兵边境是大胤连出兵的粮草都统筹不及，被逼签下“互市契约”，萧明缨也被作为一项沉甸甸的筹码，与北沙王赫连曼顿和亲。

　　而这一世，裴执却成为了推行这项土地改革的先锋，他在一个月之内，凭残缺不全的登记账册，带玄潭司缇骑，清退了整个京畿不合账册的土地。

　　他的手段干脆利落，甚至算得上粗暴，无论那些地主官绅拿出什么土地交易的凭据，搬出朝中哪位要员，裴执一概不认，当场不将田契交出的，轻则上刑，重则投狱。

　　裴执的雷霆手段虽有效，但也得罪朝中官员无数，更悬的是，三日前他在京郊菩提寺中，要慧先住持交出他私宅中的两百亩田契。

　　宝典森严，檀香缭绕，众香客虔诚跪拜，慧先盘腿坐于金身大佛前，闭着双眼在念着不知什么经。

　　裴执带刀进殿，几十缇骑紧随其后，遣散在殿内礼佛的香客。

　　慧先闻声，猛地睁开眼，先是一愣，紧接着怒斥道：“裴执！你满身杀戮，竟敢在佛前放肆，日后必堕无间地狱！”

　　裴执却只是一笑，抬手示意一众缇骑在殿外等候。他只身踏入殿内，行至佛坛前，手中刀鞘倏地探出，勾住慧觉僧袍腰带，猛地发力——那肥头大耳的和尚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被他从佛坛上直直掼下，摔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慧先摔得晕头转向，等他刚要爬起，就被裴执扔下的一本本账册砸在脸上。

　　那是他伪造了假身份在京城外与官员私相授受，私占田亩，娶妻纳妾的证据。

　　这一个多月以来，裴执抓人下狱无数，可偏偏是在抓这个花和尚时吃了暗亏。

　　那便是因为裴执行使奉的是监国太子萧明乾之命，而慧先的住持之位却是当今皇帝亲封。

　　人人皆知皇帝潜心修仙问道不问俗世，而菩提寺虽不是皇帝清修之处，却也有皇帝亲手题写的匾额与亲封的住持，如果不问皇帝之命就革除了慧先住持之位，实乃僭越。

　　朝中忌惮裴执者甚众，此番揪住这个错漏，便如获至宝，大肆渲染，更将他先前抓捕中的些许不妥之处一一放大，添枝加叶，终酿成群臣联名上书的汹汹之势。

　　看完这些密档，萧明缨心中暗叹，裴执明明是“替君王行不变之事”，却落得成为了众矢之的。如今已经落下的五十廷杖在明，可未来还不知有多少暗箭想将他射穿。

　　合上密档，萧明缨心中暗忖，其实御田制的推行之难，不在京畿，而在江南。

　　江南十三州郡沃野千里，作为粮仓滋养大胤百年，但也是在江南发生的“空槽案”，直接动摇了大胤的江山。

　　玄潭司虽然精干，但毕竟人数有限，又无兵权，若前去江南推行御田制，所受阻碍定是京畿的十倍百倍。

　　萧明缨望着中书房中悬挂的大胤舆图，视线从北境，到昆州，最后落于江南。

　　江南一行，她要以大胤长公主的身份，助裴执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