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今天登基了吗》昭屿星田

1、城破

　　“用冷水泼醒她！”

　　哗啦——

　　萧明缨在一阵寒颤中醒来，她睁开眼，视线被湿水凌乱的发丝挡住一半。

　　昏暗之中，天窗射进来的一道光照在面前几个北沙家奴麦色的脸上——从她嫁入北沙以后，就成日被这几个家奴严看死守，如今大胤兵败如山倒，北沙对待她这个和亲王妃更是连牲畜也不如。

　　“王妃，大王念与您夫妻情谊，再问您一次，愿不愿意配合我们去和昆州的主将谈判？”
　　为首的北沙家奴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汉话，一字一蹦地对萧明缨道。

　　他一只手握着马鞭，上下打量着萧明缨已经被折磨的破烂不堪的衣衫，跃跃欲试要落鞭。

　　萧明缨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扭曲地靠在墙角，她浑身痛的已经麻木，分不清到底是哪道伤在流血。

　　三个多月前，北沙撕毁契约，举兵南下，攻入大胤国境，十万铁骑对上大胤北境几州涣散不堪的守军，竟是势如破竹。

　　可正在北沙王志得意满之时，攻势被拦在了距离王畿不足三百里的昆州。昆州地势奇峻，易守难攻，且为通往京畿的必经之路。守将和守军一改大胤军队的涣散作风，竟以不足一万人马的兵力阻挡北沙大军足足两个多月。

　　眼看士气已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北沙也打起智取的主意，佯装停战，让三年前嫁入北沙的大胤公主萧明缨前去谈判。

　　萧明缨虽为女流，却知道北沙名为停战谈判，实则是想借谈判之名敲开北沙城门。

　　毕竟三年前和亲换来的一纸结盟契约也被轻而易举撕毁。

　　更令萧明缨悲痛错愕的是，此次北沙能如此顺利地南下，皆是因为她的庶弟——三皇子萧明弈夺太子之权不成，想借北沙之力助自己登基。

　　可北沙狼子野心，哪里会甘当棋子，趁机挥师南下，直颠覆大胤在中原的统治。

　　“休——想——”

　　萧明缨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拖拖拉拉如砂纸般打磨出两个字。萧家人已经对不起大胤百姓，她萧明缨绝不能再做出叛国之事。

　　家奴似乎已经预料到这般回答，扬起马鞭，竟朝着萧明缨的脸上抽去。

　　萧明缨坦然闭上眼睛，可却没有迎来预料之中的疼痛。

　　“大王来了！”

　　随着“吱呀一声”，暗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健硕，身着兽皮铠甲，脸侧头发编成细辨的男人迈着步子走进来。

　　他一挥手，北沙家奴分散到两侧单膝跪下，垂首不语。

　　赫连曼顿似是刚刚从战地上回来，身上裹着血腥与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靠近时，萧明缨忍不住屏住呼吸。

　　赫连曼顿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像野兽看到猎物般咧开嘴一笑，铁钳一般的手掐住萧明缨的脸，粗糙的拇指在她细嫩的脸颊上不停摩挲，张开嘴却说出让萧明缨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王妃，你老实告诉曼顿，昆州的岩中军主将裴执，是不是你在大胤的老相好？”

　　萧明缨猛地睁开眼睛，直视着赫连曼顿的眼睛，看到他那双总是志得意满如野兽般精神的双眼此时竟也布满了红血丝。

　　她不由得一笑。

　　但仔细回想赫连曼顿的话，“岩中军”，“裴执”，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她丝毫没有印象。

　　从北沙家奴的只言片语中，她能推断出，这两个月死守昆州的大胤将领，应该就是这姓裴的将军。

　　只不过在她的记忆中，昆州的守将却并不姓裴，岩中军这支军队也未曾听说。

　　萧明缨见赫连曼顿这幅焦灼的模样，心里很是畅快，也勾起一丝笑意，故意道：“夫君说的什么，妾身听不懂。但妾身见夫君越发憔悴了，是否是因为连日鏖战，伤亡惨重，大军却未向前挪动一寸？”

　　闻言，赫连曼顿眼底闪过一抹凶狠，但又很快敛去。他知道萧明缨厌恶他，所以故意把脸凑得更近，嘴唇贴在萧明缨的耳廓一字一句道：“昆州与你们大胤其他将士都不同，不仅是他用兵的确有一套，还因为……他似乎对你，我的王妃情有独钟。”

　　曼顿汉话讲得很好，听不出北沙口音，连汉人的成语也能运用自如。

　　“告诉曼顿，可以谈判，但是必须请他们的公主，曼顿的王妃亲自入城。说，大胤的城门，只能对他们的公主敞开。”

　　说到这，赫连曼顿发出一连串嘲讽的笑声：“公主，大胤的公主，哈哈哈哈哈，你们大胤的皇室早就将你如一颗棋子般丢弃，这三年，恐怕大胤的百姓都忘了他们还曾有过一个和亲的公主，可偏偏这昆州的守将指明见了你才能谈判，王妃，你告诉曼顿是为什么？”

　　贴得太近，赫连曼顿的牙齿一次次擦过萧明缨的耳廓，口腔中恶臭的热气熏在她周围。

　　萧明缨浑身僵硬，汗毛竖起，但脸上却仍然平静，看不出一丝恐惧。

　　她的确不认识什么裴执，但也不会配合北沙去谈判。

　　萧明缨闭上眼，不再发一言。

　　暗室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赫连曼顿的怒火早已攒足，他一挥手，用北沙话对家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把她扒光了洗干净，换身衣服，绑到马上，半个时辰以后随本王出营！”

　　萧明缨被绑住双手双脚扔进木盆里，像待宰的羔羊一般被粗暴地洗涮后，光着身子套上一件北沙王室的礼服。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手脚都被绑住，嘴里塞着布团，求死不能。

　　她被像木偶一般绑在马上，牵出北沙大营。

　　昆州城门外，两军对峙，萧明缨向城门上看去，想看一看拼死抵抗北沙十万大军的守将裴执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可惜距离太远，她只能看到城门上一道模糊人影。

　　然而萧明缨不知道，她寻找的人，正在十丈外的昆州守军之中，死死注视着她。

　　裴执已经快二十个时辰没有合眼，当看到萧明缨被绑在马上推出北沙营帐时，他双手攥紧了马缰，指甲嵌入掌心。

　　他向后看了看身后的百余名残部，所有人都目光炯炯，视死如归。

　　其实昆州城内并不是如北沙估计的有近万名守军，而是自始至终只有三千人。其中，昆州守军本该有五千兵马，但有一半因为畏惧北沙铁骑而四散逃窜。是裴执率领一千余岩中军赶到昆州，才堪堪稳住局势，并用兵法制造了万人守城的假象。

　　这两个月来他殚精竭虑，利用地形的优势和兵法苦熬至今，已经是强弩之末，残兵余部已经无法支撑大规模冲锋。

　　更讽刺的是，几十封向京畿求援的信传去，苦等月余，也没有等来援军。

　　裴执和他打残得只剩三百余的岩中军清楚，他们已经被大胤皇室抛弃，可他们却不能抛弃大胤的百姓和土地。

　　与昆州共存亡之日已经到来。

　　“在下奉主将之命，接昭坤公主进城谈判。”

　　城下的人马中，一个亮银色盔甲，身骑玄色战马的士兵开口道。他银甲覆面，看不清面容，一手驾马，一手握枪，闲庭信步地向前走出几步。

　　赫连曼顿一手牵着自己的战马，一手牵着萧明缨的马，朗声道：“王妃一介女流，娇弱十分，不如由曼顿亲自护送她入城，正好也会一会你们的主将裴将军。”

　　说罢，赫连曼顿抬头向城楼上挑衅道：“裴执，曼顿敬你是个将才，不如给你机会，投靠北沙建功立业！曼顿知道你对这女人感兴趣，可以赏给你玩玩！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曼顿一手攥住萧明缨的发髻，将她垂着的头拽了起来。萧明缨屈辱地闭上眼睛。

　　公主在战前被敌军羞辱，这对傲骨铮铮的岩中军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队列中一阵骚动，马蹄声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声。

　　裴执将手中长枪一横，示意将士们冷静，而他则策马又上前几步，直与赫连曼顿面对面。

　　“不如由我先来会一会你。”

　　说时迟那时快，裴执话音未落，双腿一夹战马，枪已经朝前刺去，赫连曼顿举起双刀迎战，几个呼吸之间二人已经过了十几个回合。

　　赫连曼顿抹了一把脸，把辫子捋到肩膀后，朝身后的北沙兵用北沙话道：“都别动，让本王会一会他。”

　　赫连曼顿是北沙出名的大力士，招式大开大合，而裴执枪法奇快，只见枪头红缨翻飞，却看不清他的招式。

　　正当赫连曼顿酣战时，裴执突然往左侧一闪，枪头挑开了萧明缨手上的绳子，紧接着他一手撑着战马，起身一跃，整个人在顷刻之间落到了萧明缨的马上。

　　赫连曼顿愣了一下，落下的双刀竟直把裴执战马的头砍了下来，一瞬间热血飞洒，溅了裴执和萧明缨满脸。

　　反应过来的赫连曼顿看着裴执策马的背影一挥手，喝道：“卑鄙小人，放箭！”

　　北沙军的箭雨瞬间落下，三百岩中军冲上前迎战，而裴执则以身为盾，将萧明缨护在怀中逆向而驰。

　　此时此刻，萧明缨已经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她只感觉右脸上温热的马血正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后背贴紧的是男人坚硬的盔甲。

　　夹杂着风声和嘶吼声，萧明缨听见男人在她身后道：“公主，坐稳，卑职失礼了。”

　　裴执摸出靴侧绑着的匕首，扬手刺进马股，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拼命往前跑。

　　直跑到一处山隘下，裴执勒不住已经发狂的马，只得抱着萧明缨跳下马背。

　　他垫在萧明缨身下落地到地上，滚在地上时，他双手也紧紧护住萧明缨的头。

　　萧明缨从沙地上爬起来，头晕目眩，浑身止不住颤抖，但她的头脑还清醒。

　　她见面前的将军解下腰带上绑着的几瓶救命的伤药，又脱下浑身的甲胄和护心镜，白色的里衣已经被血染了大半，肩膀、后背、腿上中了数处刀伤和箭伤。

　　裴执把从身上解下来护身的一切留给萧明缨，匆匆道：“殿下，穿上盔甲，拿着药，一直向东跑，别回头。”

　　萧明缨看出裴执决心赴死，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将军……”

　　裴执回过头，覆面的银甲也已经滑落，萧明缨看清了他英俊而苍白的脸。

　　四目交错了一瞬，裴执挣开萧明缨的手，嘴唇翕动，却没有说出什么，随即转身向战场的方向奔去。

　　经年以后，史书落下昆州之役的最后几行字：大胤二百零三年，十月二十一，全体将士与城中青壮年百姓鏖战一天一夜，昆州城破，主将裴执头颅被砍下悬挂于城门之上七天七夜，昭坤薨于战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