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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月的第三个夏天【一发完,4k+】 ...

  •   01.
      我叫陆何,是我自己改的名字,因为它能让我想到荷花田,想到那些生灵在夏夜里摇摇晃晃的样子。

      我从房间往巨大落地玻璃窗外看去,是疗养院的石像喷泉。每隔几秒,巨大的鱼嘴中就飞出水束。朝向我这个方向的有两道,而我能看见四道淅淅沥沥的碎光,我想它们正浮动在燥热的空气里,因为不小心落到地上的水很快就没了痕迹。

      我走到桌旁,翻开淡绿色的日历。八月一日……我按下铃。我厌烦听到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可我更厌烦那种莫名其妙的不确定。

      “没事,放松点……哦对了,你那个朋友刚来,让他带你出去走走怎么样?”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但我反应了一段时间才记起他是谁。在这段时间里,我好像忘了房间里还有人,只记得自己的思维好像放空到脑袋上方,自己看着自己走到窗边抵上了玻璃。回过神来,我向护工道了谢,去见他……也算是我的朋友。

      02.
      他和我同龄。在住进疗养院之前,我刚上高二。现在他估计正准备升高三了。我认识他的时候状态也许比现在更糟,也许比现在好。短期记忆的经常缺失似乎正转化成更长时间的遗忘,但次数逐渐少了。这也许是件好事。

      刚进疗养院的那两三天,有时候我从桌旁抬起头,看着亚麻色的窗帘甚至会恍惚,以为自己还坐在教室里。

      由于常常忘记昨天的事情,在发现自己的遗忘最多到达了一天的程度时我试过不睡觉。我害怕明天的我,那个不完整的自己,甚至害怕后天的我,就算想起昨天的一切,那种和之前记忆的隔离也让我恐慌。一周后我逼着自己去休息。我闭着眼躺在床上,眼前的黑却比睁眼不睡时看到更为透明。我害怕忘记,厌恶这个没有一刻完整的自己。

      于是我开始疯狂地在24小时里确认我能确认的一切记忆,包括喷泉的数量,护工的名字,甚至日历上的日期。有时候我会把时间也忘记了。

      我曾经看到过一个好像是形容阿尔茨海默病的比喻——掉进了时间的缝隙。我认为这就是我生活这一年来的写照。

      我上初中后就没什么朋友,因为遗忘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起初我没在意,只是因为自己容易忘记说过的话甚至是与人的约定,渐渐地不爱和人交谈。我以为所有人的遗忘都像我一样,不留一点痕迹,那段记忆不是提醒就能够填上的,我往往需要花很久去回想,才能用逻辑拼凑出一个接近真实的过去。……可以说,我现在记录下的一切,也都是我无数次打磨过的记忆,至于真实与否,我不愿意再探究下去了。

      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太对劲,也就是上了高二学业压力增大以后,我去了医院,于是确诊,然后住进疗养院。家里人安排得很好,尽管我和他们太疏远,也没见过几面。一切都很合理和顺利,从我望着医生的眼睛诉说我的状态直到我躺在床上逼自己睡着,其间只不过一个半月。

      那天我发现我忘记了一个护工名字的具体写法,这让我感到焦虑不安,于是我一反常态走出了房间。那就是我和他第一次遇见。我看到他站在服务台和那个护工说话。我猜他是在办理出院手续。我忍不住打量他,看不出什么问题。我想我只要靠近瞄一眼就能确认名字,于是径直走上前去。很不幸我确实记错了那个人的名字,我一下子感到深深的疲惫,正转身,和他对上了眼。至今我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那么自来熟,他问我:“你……你刚住进来?”

      我正处于一种挫败感中——自从确诊以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记忆的正确性,也越来越容易被低落的情绪笼罩。我扯出一个笑容:FCD,一个半月。我以为这样他一定没什么好问的了,我是如此坦诚,而且那一刻我也注意到我情绪正处于一个急转直下的状态,否则我绝对会闭口不提我的病。我突然感到一阵愤怒,对自己无比失望,于是一言不发地冲回我的房间。窗帘在我出来前被我打开着,十一月喷泉不运转,我的眼泪流下来,在玻璃的夕阳中静静地哭着。

      平复了我的情绪以后的那周,我甚至把自己这次的情绪给忘了,连同他一起。那是我第一次长时间地忘记一件事情。

      03.
      可能是在二月,最多不超过四月,因为我很久以后推测他开学后估计没有什么时间来偏僻的疗养院找我这个压根无关紧要的人,但他就是来了,所以后知后觉感到惊讶。护工敲响我的门,说我朋友来找。看到他的一瞬间我感到无措,因为我确实不记得他了。但又感到莫名的熟悉。第一直觉,这是我见过的人,第二,我实在记不起我和他在哪见过。护工出去了,我沉默地看着他。

      他先开了口。
      “十一月我们见过。……功能性认知障碍,对吗?”

      我感到讶异,因为说过在我的记忆里我对于我的病绝对会对任何人都闭口不提。我只能相信我们确实见过,哪怕没见过,我相信护工,是她带他进来,估计和我监护人通报过。这天我属于难得的记忆完整期,所以格外冷静。我问他:“对病人就这么直接提起他的病来刺激他吗?”实话说这么久过去我已经有点漠然,我时常想,哪怕有人想要问我具体的症状我也许也会如实告知的。

      “你又不和我一样是苦命高中生,要应付各种学习和社交,记忆差点难道不是好事吗?”

      我懂了,又是一个试图劝我想开点或者至少平和点的人。于是我不再抱有对他来意的期望——我承认我曾经卑劣地想过也许他也是这个问题……现在看来不是。我也没再请他坐下,而是转头又看向窗外我看了这么久的喷泉,地面,矮灌木。又安静下来了,同样是我没开口。在这种氛围里,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喜欢夏天吗。”他这次没再执着提我的病,而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也许吧。没有特别喜欢的季节。”
      “外面的喷泉八月份就会开始喷水。”
      “还有很久。”
      “对你们是这样,对我,不知道久还是短。也许一晃眼就过去了,也许怎么熬也看不到……六月,七月,八月,说不定哪天到了八月份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哪天看到了喷泉的水才会想起来。”

      这时我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好像凑出了那天的记忆。我看到他也正看着窗外,好像看到了窗户上我急剧转身的影子才发现我已经回过头。

      “是这样吗……”他好像想以一种探究的眼神看我,带着他一进来就保持的那种笑容。
      “是这样。”可能是太久没和人随意聊点什么,我的话没停下来。
      ——“是这样。一切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运转下去,完全不等我记住。每年我最喜欢的就是夏天,因为夏天给予的记忆热烈而鲜明。夏天曾经还有荷花,荷叶,晚上池塘里透着蛙声的水……这是我为数不多确信的记忆,现在也只记得轮廓,细节都要靠我想象了。”
      “你喜欢夏天?”
      “我想是的。特别是八月,正值盛夏。”
      “……六月呢?我想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季节,月份的话……可能最讨厌六月。”
      “六月也是夏天啊。夏天的一切我都不愿意讨厌……不如说这是我最后纯粹美好的记忆……等等,你不要告诉我你讨厌六月是因为什么毕业季的感伤吧?”
      “我想我不是那么矫情的人。原因说不上来。你这么一说……也许可以是个理由。”

      我陷入了对于夏天的回忆当中。在此期间他与我“再见”,慢慢走出房间了。门关上以后的十几分钟里我还沉浸在这些意象当中:粼粼的水光,月影,破碎而婆娑。

      我躺到床上,却不禁心存妄想。也许他真的觉得……我这样不算太坏吧。

      04.
      后来他几乎半个月会来一次。我抱着反正也没人说话和他说说也没关系的想法,逐渐和他说了很多话。我发现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和我也有种莫名的默契。我想多读点什么,他竟然给我带来了我初中时看过的某本小说,我似乎还记得我曾经偷偷在语文课上看它。我听音乐时有时会问他介不介意我外放,在我摘下耳机后,他很多次与我聊我收藏的这些歌。

      我能感觉我的心情在他来聊天时格外平静,甚至后来产生了一点愉悦。这简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不幸的是我的记忆空档却悄然变长。

      六月末他来的时候,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更为不巧的是,那时正值我第一次忘记一个月前的记忆。这意味着我把那些书的来源,那些听过的音乐和讨论,甚至我每次都会和他说的关于夏天的话都忘了。我好像再次疏离地对待他了。

      七月份遇到他,我和他道了歉。说起来他曾经建议我把每天每个时间段的事情写下来,只不过我以为心情好点了以后就停了记录,导致我空了一个月。

      “对不起啊,我们的记忆好像有时差。”我望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解释了一切。
      ——“要不我还是接着记吧,免得下次我忘了。”

      正因为我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捕捉到了他眼神那一刹那间的颤动。
      他很快又转过身去靠近了窗户,微微低下头,好像在往下看。

      “以后我每周都来,你和我出去走走吧。护工和我说我来以后你情绪变好了,也许和我出去走走能更好点?也许这样你能少写点东西,有助于你恢复……我知道不动笔更贴近正常人的生活。”

      我已经不会再为这样表示分类的字眼而心情低落,我在他面前从来不避讳FCD,也和他说了很多自己的症状。他也从来不会刻意斟酌表达,这是我与他交谈感到最放松的一点。或许我不是正常人,但我在他眼中一定不是被刻意区别对待的人。但眼下这句话却让我感到了一阵茫然。我不怎么出门走过,何况在此之前他也从未提出过要这么频繁地来,以及和我出门走走。但总之我不会感到不情愿,我答应了。几乎是一瞬间我就决定站起身。

      “……去哪?”
      “夏天。”

      七月,这个城市已经进入闷热的雨季。潮湿的空气会努力去达到它穿过每个人每个毛孔的目的。这也是夏天的强烈的感受。我们穿过疗养院的走廊,我看着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摇晃。我跟着他的影子,走下楼梯,我感受到自己上一步的记忆,跳动在脑海里,很清晰。我无比庆幸这是一个我拥有着完整记忆的日子,我回忆着今天的日期。

      “你又在想今天是几号了?”
      我错愕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怎么出过门。……你说你会去记一些特别的日子,而我自恋地以为自己给你带来了难忘的一次出行。”他又在讲逗我笑的话了。

      我的视线从他的笑中转移到身边的环境——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眼前的这一切,好像有一些已经消失或者模糊的记忆从我脑海深处闪出来,而我甚至来不及抓住那些记忆,就感觉一个无比清晰和真实的新的记忆正在占据我的整个脑海。

      一塘荷花。我站在晨曦中看湿漉漉的花,有露珠落进了水里,池塘低处,水光粼粼。
      “陆何,你看。”
      他的话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就在我身后。我突然缓过神来。
      “你知道我叫什么?”
      “床位旁写了。”
      也许他什么时候确实低下头看过吧,我记不太清楚了。
      “我喜欢荷花。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对了,一直忘记问你叫什么了,不好意思啊。”
      这是这么久以来我们俩之间难得的沉默。
      我依旧望着荷花,依旧被这盛夏吸引着——
      “你会记得吗?”
      我会记得吗?

      05.
      一长串的回忆。我长舒一口气。

      我走出房门,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服务台的护工招手让我走过去,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我朋友给的,而此时我身后正传来刚才叫来的护工纳闷的疑问。

      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慌张起来。自从七月那次和他出门以来,我们才见了一次。他两周没来了,这次只留下了一个信封吗?我忍不住沿着走廊奔跑起来,跑下楼梯,跑到荷塘。

      这次终于是夜晚,和我久远而一直心驰神往的儿时记忆重合,可我却无法冷静下来享受这一切或是搜寻那些记忆——我走到路灯下,拆开这封信。

      他封得很死,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手,还是扯坏了绿色封面。我承认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才会这么久违地情绪激动——

      “写给,陆何:

      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而无论是再次见到你,还是与你度过的这些日子,我都真的感到很开心。

      也许你看到这里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许你这时候刚好又把我给忘了也说不定……

      其实我知道事无巨细地记下每件事情也许对你会更好,但六月份的时候,看着你那么喜欢那片荷花,我自私地希望每次带你去那里都能给你一次夏天的惊喜。

      说来我像刷新什么游戏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听你说了两遍几乎一样的话。
      只不过七月份你忘了我的名字。

      写到这里我想到八月份你就会收到这封信,你说你最爱的季节里最喜欢的月份,正值盛夏。

      以后我没法接着陪你聊天了,希望你能不要再像之前那样难过。

      不知道你正在哪里读这封信,也许过了很久才会把一切都理清楚,但没关系,能让你知道这一切已经是我最大的私心和奢望。

      最后,陆何,夏天快乐啊。

      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也依然会,爱着你。

      祝:
      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初中同学,江舟
      7.20”

      我的眼泪落在7月20日那个日期上。
      还有那句告白。

      夏夜里荷花,荷叶,这些生灵摇摇晃晃。水光粼粼,月影,破碎,婆娑。

      06.
      八月的第三个夏天,
      在他与我永别的那个晚上。

      07.
      江舟,你看。
      你看我什么都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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