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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西楼的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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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夜里一直下到清晨,白昼城的天光被薄雾磨得发白。府邸的侍从在廊下掸去积水,动作安静而利落。苏雨从丝绒被里坐起,指尖还残留着昨夜药粉的凉意。镜中人眼尾微红,像是被风雪擦过,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下透着一抹清亮。
她很清楚,今天的金手指已经在凌晨用掉了。直到日落之前,她都听不到任何人的心声,一切只能靠眼睛和耳朵去判断。但是苏雨觉得目前的一切都很好,她的生命体征良好,三围凹凸有致,住在豪宅里,心情更是愉快。
侍女敲门送来早餐,面容清秀,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轻手轻脚地将餐盘放在桌上,目光却不经意地往窗外偏去——那是府邸西侧的方向。
只是一瞬,她就收回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一瞥。然而在放下餐盘时,手指却微微收紧,细小的瓷器碰撞声被她掩在袖口下。
“小姐,天气湿,地面滑,小心走廊。”侍女低声提醒一句,便行了礼退下。
苏雨慢慢舀着粥,却将那一瞬的目光变化牢牢记在心里。哦?又有新的地图等待探索,苏雨躺了一整天了,也感觉到有些无聊了,是时候出来走走,领略一下黎渊平时过着怎样的美好生活了。
用过早膳,她披了件浅灰披肩,沿回廊缓步而行。雨丝细得像白雾,花园修剪得一丝不苟,白石铺地在水汽里泛着冷光。
走到回廊转角时,她的脚步忽然放慢,昨夜那个审讯官正站在前方不远的长廊尽头,黑色制服干净利落,神情比夜里更宁静。远远望去就只看到修长的腿。
他的站位很微妙,背后那条廊道延伸向府邸最安静的区域,廊角挂着一只古旧的铜灯,灯下镶嵌着一枚暗色石纹,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古老阵法的收口。那里的空气格外静,连雨声都被隔绝在外。
岑御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平静中带着无声的戒备。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像是在比对某个旧影,然后才开口:
“岑御。”他报了名字,声音低沉而干脆。
雨丝顺着屋檐滑落,在两人之间牵出极细的水线。岑御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掠过她肩后的方向,那条通向西楼的廊道,才移回到她脸上。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急不缓,却暗含了警告:“苏小姐,花园那边的景色不错。”
苏雨顺从地与他擦肩而过,像是全然不在意那条被避开的廊道。但她心里已经悄悄记住。那片寂静的西楼,是府邸里唯一禁区。禁区听着就更刺激了,苏雨觉得等到无聊的时候就可以去探秘一下了,因为即使是死亡,苏雨也只是回到原来的地方,这对于咸鱼来说,只是换了个地方躺平罢了。
午后雨停,天光更淡。府邸的仆从换上干衣,花园里水汽蒸腾。苏雨在侍女的目光“陪同”下绕了两圈,第三圈时,她忽然停在一截并不显眼的岔廊前。
那里没有站岗,却比其他廊道更安静。墙面上的符纹与别处不同,像是被人刻意压低了光息。
她放慢脚步,装作欣赏壁上的浮雕,等侍女走近时,忽然转身将披肩往后一抛:“方才风把发簪刮歪了,你能帮我——”苏雨的动作在脑海中演练过一遍,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演技会不会浮夸,这不重要,苏雨在心里祈祷,我连珍珠都舍弃了,拜托让我获取新剧情和地图吧。
侍女本能地抬手去接披肩。珍珠扣顺势滚到廊角,侍女惊慌俯身去捡。苏雨趁这短短一瞬,贴着墙面滑入岔廊的阴影中。女侠好身手,苏雨都想夸自己了,从不运动的老胳膊老腿,但是关键时刻没有出什么差错。
岔廊尽头是一扇没有门环的黑檀门。门框上镌着极细的银线,交织成一朵夜开之花,在小说里,她见过这种纹样,属于被封印的“夜之物”。
门前石阶只有三层。苏雨站在第二层,呼吸不自觉放轻。指尖轻触门框最下方一枚极小的暗纹——那形状,像她手背那道浅白伤痕的缩影。
嗒。
一声轻响,像极远处的锁扣被解开。银线亮起一道细光,顺着门框无声流转,门缝像吸了口气般轻轻开了一指。
屋内的气息与府邸其他地方不同,没有药草的苦,也没有金属的冷。是一种极浅的香,像雨后初开的花。但古怪之处在于,这里并没有养任何的花卉。窗户被厚布帘严严实实地遮住,光源只来自墙上的细小光珠。正中摆着一幅被黑布覆盖的大画框。
苏雨站在画前,心口莫名一紧。她伸手,掀开了黑布。
黑布滑落,尘埃跃起。
画里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黑发松松束起,眉眼清俊而深邃,唇线薄而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透出与她一模一样的色泽——不仅是颜色,连眼尾的弧度、眉骨的线条都与她如出一辙。一种第六感告诉苏雨那是一种血缘里才会有的相似。
画框右下角刻着细小的字:
“昼夜之间,吾愿以身为栈桥。”署名:渊。
苏雨指尖微颤。她从未见过这张脸,却在心底涌起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感——就像在风雪之中,看见了唯一一盏熟悉的灯。苏雨呼吸顿了一瞬,像被什么隔着心口推了一把,她从未见过这张脸,却在下意识里生出一种亲近又惶惑的感觉。
“哥哥?”这个词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现在的自己,表露的情绪可能出于原主。她下意识退后一步,背脊抵到一张窄长的案几。案几上摆着一只破损的银扣发钗,中段被硬生生折断,折口整齐,像被极快的剑气削过。她意识到有人来了。这么这么快就来人了,苏雨觉得这地方大概率装了监控,下次不来了,这里不好玩。
“谁准你进来的。”
声音在背后响起,低而冷,像被雨水打过的剑锋。黎渊迈进来,脚步不急,却像是一步步切断她的退路。目光越过她落在画像上,停了两秒,深处暗浪翻起。
“这里是禁区。”“可我没看到门口写着‘禁止入内’。”
她抬下巴,眼尾弧度像一笔挑染的水彩,柔软又带着锋芒。苏雨硬着头皮开始装无辜,心里不断说服自己,人家是不小心的,人家不是故意的。
黎渊忽然逼近,单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画像与自己之间。近得苏雨甚至能数清他睫毛的弯度。“你似乎忘了,你现在是被我关在这里的囚犯。”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压得她连呼吸都变慢。妈耶,男主这也太犯规了,苏雨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升温,她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想,黎渊平时该不会都是靠着男色来审讯的吧。
苏雨唇角微翘,差点没憋住笑意,“好的,我下次不会了。”她试图低下头,掩盖住自己的笑容,然而黎渊的指尖抬起她下颌,迫使她仰视自己。
那眼神像要剥开她的心思,缓缓道:“不遵守规则的人,可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哦。”她的声音轻而软,好像听不出来这些话暗藏锋刃。空气骤然紧了一分,苏雨缓缓转身。光落在黎渊的肩上,勾出一圈淡晕。他的神情没有起伏,却比责备更让人心底发凉。
“我只是迷路了。”她说,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了点无辜。黎渊一步一步走近,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幅画像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苏雨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深处像海水被风撩起的一脊暗浪。下一瞬,那抹情绪被压了回去。
“这里是禁区。”他再开口就是要赶人。
“我看不出哪儿写着‘禁’。”苏雨慢慢地抬起下巴,“也没有门环。”发现黎渊是一个嘴硬心软的人以后,苏雨也开始得寸进尺,方圆百里,没有贪吃的猹吃不到的瓜。
黎渊没有反驳,只抬手,指腹在她肩头落下,力度轻得像一缕风,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导引意味。她顺势侧开半步,肩头擦过他的掌心,上一瞬还是冷的,这一瞬,却像被某种情绪烫过。
苏雨忽然开口:“画像上的他,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与你无关。”黎渊截断她的话,语气淡得近乎冰冷。
空气在这句话里轻微一紧。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呼吸都能撞在一起。黎渊凝视她片刻,像是在决定把她推远还是更近一步。最终,他伸手,掖好画框角落的黑布,遮住了那双与她极像的眼睛。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很低,“未经允许,不要再来这里。”
“好。”苏雨答得很快,像是从善如流。可她心里已经把这间屋子与“那个人”画上了等号,看来这里是关键。只是以后恐怕没有机会来了,男主要是生气了,还是苏雨自己受罪。还是先老实一阵子吧。
两人同时转身。就在这时,案几上那枚断裂的银扣发钗轻轻一响,像有看不见的线被扯动。画像背面某处机关被触发,一枚极薄的银片从画框底部的缝隙滑出,停在木地板上。
苏雨低头的瞬间看到银片上刻着细小的符文,中心是一朵夜开之花。花心处,是一行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字:“若你能看见——欢迎回家。”
署名只留了一个极简的首笔:“渊”。
房内一瞬更静,连尘埃都像停住了。苏雨抬眼,撞进黎渊的视线。那是一种不能被打捞的深。原来这还是个有故事的男人,该不会他和原主的哥哥是一对吧,这么发展可就有意思了。好一种兄弟情,好一种爱而不得,饭饭香香,苏雨觉得自己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写出一篇纯爱巨作了。
黎渊先移开了目光,指尖一抬,银片便跃起,落在他的掌心。他把银片收起,薄唇抿成一线,像把什么也一并扣紧。
“没有下次。”他说。
苏雨“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随他出了门。门在身后阖上的瞬间,门框上的银线重新暗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男主就这样放过了苏雨了,苏雨感觉很不可思议,这该不会是看在原主的便宜哥哥的份上吧。脑补出一段刻骨铭心的单恋,苏雨不由地开始同情男主,长嘴的才有老婆,什么时候黎渊才会懂得呢,这原来是虐文啊。
回廊里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雨后草木的味道。苏雨却觉得胸腔里有一簇更凉的风,它从画像里、从“欢迎回家”的字缝里钻出来,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珍藏画像在禁区里感觉有点肉麻……
她没有回头,只在心底把三个词刻得更深:西楼、那个人、回家。这是她的纯爱巨作的关键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