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33章 · 出局的幻象 ...

  •   清晨的钟声回荡在石质教堂的拱顶,沉稳而悠远。光从彩绘花窗洒下,落在石板地上,折成一格一格的色彩。孩子们坐在长木凳上,齐声吟唱圣诗,稚嫩的嗓音与空旷的殿堂共鸣,像一片薄薄的晨雾,漫上心头。
      苏雨端坐在教室的角落,身旁放着她带来的小木琴。琴音未响,她的指尖轻轻在木板上敲打着节拍。她看着一群孩子努力发声的模样,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暖意。那种暖不是属于此世的,却比任何熟悉的安慰都更真切。
      她暗暗想着:若能在这里停下,该有多好。
      然而,她知道自己不过是暂时栖身在这里。身后那根看不见的线依旧存在——项链仍旧挂在颈项,坠子贴着心口,像一只盯着她的眼睛。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提醒自己:你没有真正自由。
      孩子们的歌声渐渐停下,修女走过来,微笑道:“苏小姐,孩子们都很喜欢你弹琴。若你愿意,可以成为正式老师。”
      “当然。”苏雨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可她知道,这并不是她的答案。
      午后,光线斜斜地从长廊外照进来。她以散步为由,绕到后院的花圃。玫瑰盛放,叶影摇曳。就在这片花影深处,一个身影静静等在那里。
      “苏小姐。”里昂低声叫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任何一个路过的侍女。他今日穿着浅灰色外衣,没有披上代表身份的外套,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来访的青年,而非城主的儿子。
      苏雨心里微微一紧,却装作平静,走到他身边。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我早该来。”里昂看着她,眼神认真,“只是这些日子,一直被推脱。今天,我不想再等。”
      他的话让她心里有一瞬的酸意。原来不是只有她在等待。
      “这是……”苏雨抬手,展开掌心。她拿出了一件细小的物什——一枚旧铜扣。
      那是她母亲的旧物。早年间,她常见母亲在衣袖上佩戴,带着一种温婉的旧气息。她原以为在府中永远不会再看见,没想到在一次整理修女给的杂物时,竟发现被压在旧木箱里。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苏雨轻声道,“你知道它怎么会在这里吗?”
      里昂盯着那枚铜扣,神色一瞬间闪过复杂。他伸手接过,指腹在那粗糙的纹路上摩挲,声音极低:“这是很久之前,一个仆从从市集当铺买回来的。我当时……只是觉得眼熟,留了下来。没想到,会是你母亲的东西。”
      苏雨心口一紧。她看着里昂,不由自主问:“你为什么要留?”
      “因为我直觉,它会有一天交还给对的人。”里昂抬眼,认真地看她,“而现在,答案就在我眼前。”
      空气在花圃间轻轻颤动。苏雨一时说不出话,只能低下眼,让光影掩住自己微微颤动的睫毛。
      片刻后,里昂压低声音道:“苏小姐,我可以安排你去城外的教会分校。你有音乐的天分,孩子们会喜欢你。那里远离风声浪影,也远离……审判。”
      “分校?”苏雨愣了愣。
      “是。”里昂点头,“那里的修女和神职人员单纯许多,不会追问你的过往。你若愿意,就以音乐老师的身份留在那里。没人会怀疑。”
      苏雨呼吸滞住。她想了太久如何离开,如何摆脱那条看不见的锁链,而此刻,答案似乎轻轻落在她手心。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抬眼,声音有些轻颤。
      “因为我不愿见你被困。”里昂直白地说,“有些人,明明无罪,却要戴上枷锁。我见不得。”
      苏雨心头微热,却也忍不住轻声试探:“里昂公子,你认识……苏白吗?”
      她的声音轻若羽毛,几乎要被风吹散。
      里昂怔了一瞬,随即摇头:“没有。”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带来莫名的释然。苏雨呼吸轻缓下来,像终于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那就好。”她低声自语。
      里昂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息:“苏小姐,无论你是谁,从哪里来……至少在我的眼里,你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
      这句话,让苏雨胸口微微发酸。
      她垂下眼,轻轻把那枚铜扣重新合在掌心,像是合起了一段回忆。
      “谢谢你。”她低声道。
      里昂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指向远方的天边。那里的云层被斜阳染成金色。
      “分校在城外两日的路程。”他说,“我会安排人送你过去。到那里,你就可以——真正自由。”
      “真正自由。”苏雨在心底默念,却忽然觉得,那四个字有些虚幻。
      因为胸口的项链仍在。因为黎渊的影子还在。
      ——她真的能自由吗?
      夜幕降临。
      回到修女给的简陋住处,苏雨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摇曳,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眉眼温婉,却带着倔强。项链仍旧挂在颈项,冰冷的光泽像一把锁。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手指在那抹冷意上停顿许久。
      她想起前几日白日里里昂的承诺,想起他眼底的真诚。
      她也想起黎渊——那个不曾轻易露出情绪,却在不经意间以某种方式,给予过她庇护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逃离,还是在被推着走。
      她只知道,当她真正跨出这一步时,她也许会被这个世界抹去,也许会被遗忘。
      可即便如此,她仍想要去。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选择”的可能。
      翌日。
      清晨的钟声再次响起。苏雨站在长廊尽头,望着远处的云。她轻轻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她已经自由了。
      离开那座充满算计与权力的府邸,离开那些压在身上的枷锁。
      她要以音乐老师的身份,走入另一片天地。
      她对自己说:这一次,我是真的离开了。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只是幻象。
      那根看不见的线,从未真正断开。
      黎渊的目光,仍会在某个时刻,投向她的方向。
      她所谓的“出局”,不过是棋局里的一次暂避锋芒。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府邸的书房内,烛火未熄。
      黎渊独自坐在案前,手边摊开着几卷旧案,却迟迟没有翻动。他的指节轻敲在案面,节奏沉缓而不规律。
      夜风从半开的窗吹入,带着草木的清香。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花园里,她蹲下身子抚摸流浪猫时的神情——温柔而专注,仿佛能将所有不安都安抚下去。
      他又想起她偶尔抬眸看向自己的瞬间。那双眼睛干净,明亮,却带着某种他读不透的坚韧。
      黎渊闭了闭眼。唇角若有若无勾起一抹极轻的弧度,却在下一瞬隐没。
      ——她总想着离开。
      可他偏偏记住了那些细碎的时刻:在夜色下,她轻声问他项链是否能换色;在雨夜,她靠在窗边,像不属于这世间的影子。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顽固地留在心底。
      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起。甚至连自己,也不愿承认。
      只是此刻,当所有人都沉睡,他却无法驱散那份思念。
      他的手落在桌案上那枚小巧的银匙上,那是她曾经用过的物什。冰冷的触感在指尖蔓延,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他仍能触碰到她的体温。
      黎渊低声喃喃,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的颤意:
      “……明明我已经放她离开了。”
      烛火跳动,映出他深沉如夜的眼眸。
      没有人听见,他也不会再重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无法克制,即使一次又一次的违背了以往的原则。
      爱上一只飞鸟,但她从不会为他停留。黎渊没有想过自己会荒唐成这样,喜欢上了一个仍然在名册上记录的囚犯,为她找寻已死的替罪羊,给她自由,黎渊不知道自己还能给苏雨什么,但是他内心仍不感觉到满足,爱是给予,也不只是给予,少年时期,他的同窗一个个地陷入爱河,黎渊只觉得不解,他觉得书籍和街边的杂耍,都比这些更加真切。
      他从前感受不到那种悸动,那种心碎,现在突然懂得了,却也还没有彻底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试图用工作和卷轴麻痹自己,因为这些东西早已陪伴他多年,然而心底的苦涩却怎么也压不住。
      黎渊刚入职后就因为一起情杀案而名声鹊起,他现在还记得那癫狂的男人在公堂上说的话:“这是爱,你不会明白的。”
      那男人的妻子出轨后,决心要离开他,平日懦弱的他再三挽留无果后,竟然把比自己强壮很多的情人徒手杀死了。他明白妻子的决心,但也不肯罢休,从前的忍让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变成了囚禁,不多时日,他也因为谋杀被判处死刑,刑场上他还在笑。
      黎渊对于这种普通杀人案早已麻木,但却因为这句“你不会明白的”一直记到今天,他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明白这些愚人的想法,明知故犯的傻瓜和为爱杀人的小丑从来无法登上这位审判长的台面,爱对于黎渊来说太遥远,他只想着当下,但现在他的当下似乎缺少了什么,苏雨的离开让黎渊陷入了诡异的状态。这是他不了解的自己,也是他不愿意相信和承认的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