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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镜中人 ...

  •   午后,白昼城的光像被揉皱的绢,一层层褶着压在府邸的屋脊上。雨后捎来的潮气还没散干,廊下的石板微凉,泛着暗暗的湿光。比潮气更先被苏雨察觉到的,是巡逻路线的变动:陌生的面孔多了几个,换岗频率上调,傀儡人从一对增到两对,静立在西花圃和正门长阶两端。像是给风加了边界。
      她掀开阁楼窗帘的一角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链坠。金属先是冷,停两息后又渐暖,像被人隔着墙呼了一口气,暖意便沿着皮肤往里钻。她轻笑一声,把笑收住,转身取了披肩。
      门外传来轻轻一叩:“苏小姐,花厅那边准备了茶点,您可随意。”
      “多谢。”她答,关门,落锁,动作都不急不缓。
      花厅的门向内开。第一眼便看见一面新添的落地铜镜——暗金框,藤蔓与羽翼盘旋,镜面被擦得发亮。光线在镜里抖了一抖,仿佛水微微起了波。她向前走了两步,停住。镜中的她轮廓清晰,眼神清亮。蓝色宝石链坠在锁骨上规整躺着——都对,唯独眨眼的频率比现实晚了半拍。
      “苏小姐。”低沉而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岑御立在门槛,侧身,好像怕自己的影子碰到她身上一样。
      他的目光从镜面移到她眼睛,语气很淡:“黎大人的收藏。别碰。”
      “很贵?”她问。
      “很旧。”他道,“旧的东西,有时候值钱;有时候值命。”
      “那要看谁的命。”她笑。苏雨知道便宜哥哥在黎渊心中的地位了,反而有种游戏人生的心态。这算是咸鱼的免死金牌了吧,便宜姐夫的爱屋及乌。
      岑御没有接她的调侃,侧一身让出路:“花厅里闷,出去走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连廊。廊角的铜灯映出他们的剪影贴在壁上,影与影在拐角处短暂相叠,又很快分开。路过西花圃时,苏雨留意到石栏下有一处土被新翻过,土色比四周深,潮得更厉害,像是刚埋了什么,或者刚挖走了什么。
      “岑御。”她轻声。
      “嗯?”
      “你早上说的——‘保护圈被破了’,指的是什么?”苏雨单纯好奇。
      岑御的脚步只轻微一顿,继续走,声音很低:“守在他身边的人,不只是守。”
      “一直如此?”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不答。倒是把话题转得干净:“午后有个小宴。你也会去。”
      “以囚犯的身份?”她笑得很乖。看来今天又是不能躺平的一天。这强度堪比上班啊。
      “以更麻烦的身份。”岑御说,“看守对象。”
      她轻轻“哦”了一声,像是被逗笑,又像在照一枚看不见的镜子:把话听成命令,把命令当成告白,最容易活下去,最容易死。
      午宴不大,布置却异常讲究。蓝金相间的帷幕在穹顶下起伏,水晶灯坠下一串串细碎的光。人群切成几个轻声交谈的小岛,笑声不高,像谨慎放出的风。黎渊先与城卫和行会首领低语,在她视线角落出现过两次,都极短,像一把薄刀掠过空气,凉而无声。
      “苏小姐。”有人举杯挡住她的路,礼数完备,“好久不见。”
      来者是约翰。完全看不出之前和贵妇调情鬼混的模样,现在倒是一副很正经的模样。
      今天的他一如既往,灰礼服、白手套、发尾压得齐整,笑容可以称得上是教科书式。他把一杯红酒推到她手边,杯壁的冷意沿她手骨滑上来,链坠同时轻轻一颤。
      “贵客的杯子。”他笑,指尖敲了一下杯沿,清脆一声,“白昼城最好的陈酿。”
      “太可惜。”她把杯子举在唇边,眼尾含笑,“我喝得很慢。”苏雨对此人还是抱有警惕之心,毕竟他的行为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和她对立的举动,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苏雨也不想陷得太深。
      她只沾了一点,细不可察地把另半杯在空杯里倒回去。动作漂亮、从容、看起来完全像在品鉴。约翰眸底那道失望一闪即没,笑意不变:“苏小姐倒是谨慎。”
      “酒量不好。”她笑着指尖无意识地触碰杯底。心想这场怎么还没结束。
      他退开前朝她肩后的方向看了一眼。苏雨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正对上丽莎夫人的微笑。夫人今天的墨绿色羽扇轻轻开合,风从扇骨间过,遮住了半张脸。
      “苏小姐。”丽莎夫人朝她走来,衣香不显,带着宝石羽毛的胸针,“刚才就想说,今晚你很漂亮。”
      “夫人客气。”苏雨回礼。丽莎夫人的美丽苏雨早已领略过,但今天再看,还是被惊艳了一下。
      “还有一句——”丽莎夫人扇面略垂,声音更低,“别离他太远。”
      “他?”苏雨浅浅扬眉,“‘他们’?”这是对苏雨的好心提醒吗?苏雨其实也不太明白这位美丽夫人的行为背后隐藏着什么。
      丽莎夫人没有正面答复,只把扇收住,扇骨轻轻“笃”了一声,像敲钟前的试音:“你知道,有些灯只照镜子,不照人。”
      她退开半步,笑,像把话说到了九分半,最后半分让对方自己走完。她转身时,长廊另一端的阴影里有人静静站着,逆光看不清面孔,却一眼看得出身材很高大。
      两人目光短促交锋——丽莎夫人的扇轻轻一转,那人只道了一句:“她不是你能动的。”一句话,够简短,也够明了。
      “我从不动刀。”丽莎夫人笑,笑意藏在扇后,“我只照镜子。”
      她离开。苏雨站在花廊,指尖按了一下链坠。链坠回应似的轻震。她吐出一口极细的气,转身欲回席,肩侧忽被流光描了一笔——镜面。
      花厅那面落地镜远远映来她的影,光在镜底浅浅淌动。她走过去,停在两步开外,镜中的自己抬眸、含笑、稍迟半拍地眨眼。就在她眨眼与镜影错位的那刹那,镜面深处像是有人从水里向上看——金发、红唇、细得近乎冰的笑意。
      赛琳娜。
      唇形在镜面上极清楚,没有声音:晚上见。
      苏雨的手在链坠上顿了顿,心里却更明郎了,原来是她在背后搞的鬼。赛琳娜完全就是一个阴湿美艳的女鬼,只是这女鬼苏雨无福消受。她不急不慌,从肩上解下披巾,一把盖在镜面上。布料落下的一瞬,镜里仿佛发出一声被堵住喉咙的低鸣——不是声,只是金属被逼迫时的震感,从指骨传上来,细密,耐心。
      她把镜子挪远一尺,让它正好脱出落日余光的斜照,随后回席,举杯,笑、谈、从容。
      白昼城的另一侧,温室被阳光烫得发白,玻璃上凝着水珠,顺着铁格滑落。白蔷薇开得过分,香气甜得发腻。赛琳娜在花间站着,裙色与花影交织,像一抹静止的火。她指间夹的烟管吐出细白的雾,散在蔷薇上,花瓣因潮气更沉。
      门轻响。约翰进来,关门的手指干净利落。他站在她三步之外,笑:“女士。”
      “你来晚了。”她没有回头,看着一朵开到最盛的蔷薇,“我讨厌人迟到。”
      “我在看一面镜子。”约翰的声音不冷不热,“确认它没有照到我。”
      赛琳娜侧脸,笑容偏冷:“你确定你还值得被它照?”
      约翰走近一步,站到她身后,嗓音压得更低:“你似乎比我更迫不及待。”
      “我不急。”她转身,拇指指腹落在他喉结下方,轻轻一压,“我只是不耐烦看到相似——她越像,越该消失。”
      “镜影?”约翰挑眉,“懒得出手的杀人法子——让镜去把人吃干净。”
      “或者借道。”赛琳娜低笑,“让镜里的人,走出来一半就够了。”
      空气里的温度无声下降。约翰的笑意更轻:“你要我做什么?”
      “把她再推离一次保护圈。”赛琳娜收回手,退一步,语气平静得像把冷水沿着杯壁倒下,“你很会做这种事。”
      “我可以。”约翰点头,笑意却不达眼底,凝成一线倦怠,“但我做的,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赛琳娜看着他,像看一把顺手的刀—锋利但也容易划伤自己。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敲了敲金色烟管,清脆的声响穿过温室的潮气,落在石地上,裂成无数看不见的碎片。
      “去吧。”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向温室尽头那面暗置的古镜,“今晚,都布置好了。”
      约翰出了门。风把门缝压得更紧,白蔷薇在风里晃,花瓣微微颤,像忍不住先落下一两片。
      另一头,旧茶馆。
      丽莎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帽纱落下一点影,指尖沿着香槟杯壁慢划。窗外街口卖糖的小贩吆喝,童声穿过老木窗,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岑御推门进来,门铃叮的一声被他手掌按住,没让它响第二声。
      “你要见我。”他说。
      “听说,”丽莎夫人抬眼,笑意端正,“你昨夜带她出了府。”
      岑御不否认。两人对坐,桌上只两杯水。他的目光落在她胸针上——旧工艺,边缘磨得极细,墨绿的羽毛与眼睛如此相似。丽莎夫人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去:“给你。”
      岑御展开。墨渍旧、笔画断,勉强能看清几句:“项链的另一半,在庄园主手中。”
      “她会被盯上。”丽莎夫人说,“盯她的,不止一个人。”
      “我知道。”岑御收好纸。
      “你不知道。”她笑,笑意却淡。
      岑御盯着她,眼神并不客气:“你想做什么?”
      丽莎夫人收起笑:“站在赢家的那一边。”
      “赢家?”岑御第一次把词吐出来。
      丽莎夫人没有回答,只把杯子端起,碰了碰他的杯沿,像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般。
      她起身。离开前,扇骨在掌中一转:“岑御,她不是你能看管的人。”
      “那你呢?”岑御淡淡,“你动的是哪一层?”
      “我不动。”丽莎夫人回头,扇面遮住半张脸,“我只是照看罢了。”
      她走了,帽纱掠过门光,门铃这次没被按住,发出干脆的一声轻响,像把一段对话收尾。
      日光压到屋檐的角,府邸的影开始冷。苏雨回到阁楼,刚踏进门,余光就捕捉到镜面的轻微闪烁——被她用披帛遮住的那面铜镜,在布下像有一口浅浅的呼吸,时断时续地鼓动。
      她走近,掀起一角。镜里没有她,只有一片极浅的金在水面之下游动,像一尾鱼。在金色停住的地方,渐渐浮出一张脸:金发,细眉,唇红,笑意很浅。
      是赛琳娜。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似乎在说:晚上见。好一个阴魂不散的阴湿少女。
      苏雨把披帛重新盖下。盖下的一刻,链坠烫了一瞬,又迅速归冷。她转身,坐在案前,展开薄纸,写下几句:
      ——镜有延迟。
      ——延迟可变。
      ——链坠受镜面刺激发热。
      她搁笔,目光落在门缝边缘——那里有一粒灰,是灰烬区的土色,比府邸更黑更细。她走过去,用指腹蹭掉那一点,嗅到极淡的焦味,像钟楼齿轮久未转动后生出的金属烫味。有人来过?可能就是刚才,不知又带走了什么……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长阶尽头,折回,像在等一个暗号没收到,又不甘心走开。她没有去开门,只把银色的链坠扣在指间旋了一旋,金属擦在指腹上,很轻的一声,像把一念磨钝了一点。
      黑影接过,隐没。约翰抬头,看向府邸高处的一扇窗,那里烛火极稳,稳到不像火,像一只在夜里不眨眼的眼睛。
      书房,烛焰在风前安然不动。黎渊合上一本残古籍,指尖停在四字上:“镜影替身术”。他目光落在旁注:“若以心为引,镜可借形;若以血为引,镜可夺形。”笔迹古旧,语意清楚。
      他抬手,按在水晶球上。球面薄光浮起:花厅、镜、帛、女人的指尖、链坠的微颤……画面在他瞳孔里聚成一点冷色。他收回手,拿起案上一片银纹,与灰烬区那枚来自同一模具——鸢尾花的花瓣,花心被抹去。
      “保护圈被破了。”他低声重复,语调极轻,“很好。”
      门外叩声轻响:“大人,温室那边传来消息——赛琳娜女士今晚启用镜。”
      “好。”他只吐出一个字,把银片收入袖中,站起身。烛影被他拉长,像一柄拖地的刀。书页微微鼓起一角,又落下。
      更远的高塔,古镜泛起活水似的光。赛琳娜立在镜前,手指沿着镜面缓慢移动。镜中水纹同样起落,她轻按,镜里浮出苏雨的脸——不是镜子里的倒影,而是另一侧被偷来的影。那双琥珀色眼睛在镜中看她,平静、不近,也不远。
      “很快。”赛琳娜对镜中人说,声音像在对一个旧识,“我们会再见。”
      镜面深处像有更暗的影一掠而过,细、短、冷。赛琳娜没回头,只把指腹更用力地按了一瞬,镜中“苏雨”的目光随之下沉半分,像被她按住了什么看不见的“呼吸”。
      她笑,笑得极浅:“借我你的影子。”
      镜中人停顿了一秒——像是回应般笑了。
      夜色沉下去时,府邸的风向又变了。苏雨披着轻披坐在案边,窗外风声踏过石阶,像马蹄没上铁。她把薄纸折好,塞进抽屉与几件零碎放在一起:断腰的银钗、那小片金属花瓣、两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头——来自镜帛的边缘。
      她站起,走到被披肩遮住的镜前,不急不缓地把镜子盖得更为严实。
      “来吧。”她在心里说。对白昼城、对镜、对那面镜后的人,也对藏在光里的、她看不见的眼。
      “有本事再靠近一点。”苏雨表示有便宜姐夫照着,暂时没有问题。
      风穿过长窗,灯穗摇了摇,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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