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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强制同行 茶水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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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间冲突后的第三天,江临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请进",目光依旧锁定在电脑屏幕上——欧盟反垄断审查的补充材料已经连续修改了七稿,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经过反复推敲。这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是他这几天刻意维持的状态。工作,只有高强度的工作,才能让他的大脑无暇思考其他事情——比如那个令人窒息的茶水间对峙,比如苏迟近在咫尺的呼吸,比如那句"你当时抓着我的衣服不放"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羞耻感。
"江律师。"张绍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沉稳,"有时间吗?"
江临这才抬起头,迅速调整表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张律,请坐。"
张绍峰走进办公室,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苏迟,穿着那件熟悉的、略显皱巴的西装,眼下依旧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目光在江临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那天的冲突从未发生。
江临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蜷缩,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礼节性地点头示意:"苏律师。"
"有个紧急情况。"张绍峰在访客椅上坐下,直奔主题,"欧盟委员会突然要求我们下周派代表去布鲁塞尔当面陈述,关于施密特委员提出的那几点质疑。"
江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么突然?"
"政治因素。"苏迟插话,语气公事公办,"德国大选在即,施密特需要展示强硬立场。"
江临没有接苏迟的话,而是看向张绍峰:"您希望我准备陈述材料?"
"不止。"张绍峰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董事会决定派你们两位一起去布鲁塞尔。"
这个宣布如同一记闷雷,在江临耳边炸响。他和苏迟?单独出差?在茶水间冲突后?他的呼吸瞬间凝滞,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我理解这个决定是基于专业考量,但考虑到案件敏感性,是否应该增加团队人数?"
"预算和时间都不允许。"张绍峰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们是这个项目最核心的成员,江律师负责法律框架,苏律师熟悉欧盟政治生态。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周一早班机。"
江临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需要拒绝,需要一个合理的、不暴露个人情绪的理由。但张绍峰接下来的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江律师,我知道这不是最理想的安排。"张绍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客户坚持要最好的团队,而你们恰好是。"
最好的团队?江临几乎要冷笑出声。他和苏迟之间的火药味浓到足以炸平整个锐锋大厦,张绍峰不可能毫无察觉。这更像是一场刻意的安排,一场将两只斗兽关进同一个笼子的残忍实验。
"我没问题。"苏迟突然开口,语气轻松得近乎挑衅,"只要江律师能保持专业态度。"
他猛地抬头,对上苏迟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闪烁着他熟悉的、狩猎者般的兴奋光芒。苏迟在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逼他表态。这个认知让江临的血液瞬间沸腾,不是出于愤怒,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不愿认输的倔强。
"当然。"江临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一向很专业。"
张绍峰满意地点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好。苏迟,把行程资料给江律师。你们需要紧密配合,务必拿下这个案子。"
苏迟将文件夹放在江临桌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个几不可察的痕迹。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微妙的暗示性,让江临的后背绷紧了一瞬。
"合作愉快,江律师。"苏迟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江临能听见,"希望你不会再'抓着我不放'。"
这句刻意的、带着热气拂过耳畔的低语,让江临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羞耻和愤怒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但他只是冷冷地看了苏迟一眼,声音同样压到最低:"做梦。"
张绍峰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江临一人。他盯着那个文件夹,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生物。与苏迟单独出差?在封闭的机舱里?在异国的酒店里?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紧,喉咙干涩。他需要制定规则,明确的、不容逾越的界限,来确保这次出差不会演变成另一场灾难。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详细的行程安排:航班信息、酒店预订、会议日程……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苏迟潦草的字迹:"布鲁塞尔见,王子殿下。"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笑脸,嘴角咧到耳根,带着十足的嘲讽意味。
江临的指尖捏皱了便签纸的一角,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他不能,也不会被苏迟的挑衅影响。他将便签纸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电脑,开始修改陈述材料。屏幕的光映在他紧绷的脸上,照出一双闪烁着冰冷决心的眼睛。
布鲁塞尔。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店,陌生的会议室。这些都不构成挑战。真正的挑战是那个如影随形的、名为苏迟的存在。十个小时的飞行,三天的会议,无数个需要共同进餐的场合……每一个场景都在脑海中预演,每一个可能的冲突点都被标记出来,然后制定应对策略。就像准备一场战役,而对手是最了解他弱点的敌人。
江临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屏幕上的文档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不容任何瑕疵。这不仅是为了案子,更是为了在与苏迟的交锋中不落下风。他必须完美,必须无懈可击,必须让苏迟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破绽。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航空公司发来的值机提醒。江临盯着那条信息,突然意识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座位安排。经济舱?商务舱?苏迟会故意选在他旁边的位置吗?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这个念头让江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未能落下。他需要确认,但又不想主动联系苏迟,那无异于示弱。
最终,他给助理小林发了条信息,让她查询座位安排。回复很快过来:商务舱,相邻座位。公司统一预订的。
相邻座位。十个小时。江临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点开航空公司APP,试图更改座位,却发现航班已经满员。命运,或者说张绍峰,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他关上电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的灯还亮着——苏迟的办公室。透过半开的百叶窗,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伏案工作,头发乱糟糟的,时不时抓起来挠一下,然后继续奋笔疾书。这个画面莫名地定格在江临的视网膜上,带着一种日常的、真实的烟火气,与他记忆中那个咄咄逼人的苏迟形成微妙的反差。
江临移开目光,快步走向电梯。他不能,也不应该对苏迟产生任何超出专业范畴的观察或思考。那个人是危险的,是破坏他平静生活的飓风,是他必须时刻警惕的对手。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江临不自觉地又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灯的办公室,然后狠狠按下关门键,仿佛要切断什么不受控制的思绪。
周末转瞬即逝。周一清晨,江临站在机场出发大厅,行李箱立在身侧,手里拿着护照和登机牌。他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就是为了避免与苏迟同行的尴尬。值机、安检、休息室……他计划独自完成这一切,直到登机前最后一刻再与苏迟汇合。
"早啊,江律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一贯的漫不经心,"这么积极?"
江临的后背瞬间绷紧。他缓缓转身,苏迟就站在两米开外,穿着那件熟悉的、略显皱巴的西装,手里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脸上挂着那种江临最厌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晨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金边,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苏律师。"江临简短地点头,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我以为我们约在登机口。"
苏迟耸耸肩,晃了晃手机:"航班提醒说早到可以升舱,我想着不能落下你。"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毕竟,我可不想十个小时都听你在我耳边呼吸。"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江临最敏感的神经。他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冷冷地看了苏迟一眼:"你想多了。我建议我们把这次出差当作纯粹的工作合作,保持必要的专业距离。"
"当然,当然。"苏迟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嘴角却咧得更开了,"专业距离。我完全赞同。"他的目光在江临紧绷的下颌线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吧,安检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接下来的流程像一场诡异的默剧。两人并肩而行,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通过安检时,苏迟故意放慢脚步,让江临先过;在休息室里,江临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苏迟则坐在入口附近,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却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感如同实质般压迫着神经。
登机广播响起时,江临几乎是松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向登机口,希望能抢先登机,避免与苏迟在狭窄的登机通道里并肩而行。但命运似乎铁了心要捉弄他——经济舱排起了长队,商务舱通道却空无一人,只有他和苏迟站在那里,像两个被强行凑在一起的异极磁铁。
"女士优先?"苏迟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
江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空乘人员,递上登机牌。扫描声响起的那一刻,他感到一丝解脱——很快就能坐到座位上,戴上降噪耳机,将苏迟和他的挑衅隔绝在外。
但当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时,血液几乎凝固——苏迟的座位不仅相邻,而且是靠窗的那个。这意味着,如果他想避免与苏迟的接触,就必须全程蜷缩在自己的空间里,而苏迟则可以随时"不经意"地越过界限。
"需要我让你靠窗吗?"苏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热气拂过耳廓,"听说你怕高。"
又一个精准的打击。江临确实有轻微的恐高症,这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苏迟怎么会……随即他想起来,高中时有次班级登山活动,他因为恐高而中途退出。苏迟,那个永远躲在阴影里观察他的阴郁少年,显然记下了这个细节。
"不必。"江临冷声拒绝,将公文包放在脚下,动作利落地系好安全带,"我建议你管好自己。"
苏迟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挤进靠窗的座位。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蹭到了江临的手臂,那股独属于苏迟的气息再次侵入江临的感官范围,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飞机开始滑行,空乘人员演示安全须知。江临拿出降噪耳机,刚要戴上,苏迟突然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知道吗?我最喜欢起飞时的感觉。"
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江临浑身一僵。苏迟的呼吸喷在他耳畔,温热而潮湿,带着淡淡的咖啡味。他应该推开他,应该冷声呵斥,但某种奇怪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感受着那股热气顺着耳廓蔓延,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种重力把你压在座位上,"苏迟继续低语,声音低沉得近乎诱惑,"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抓住,无处可逃……"
引擎轰鸣,飞机加速。巨大的推力确实如苏迟所说,将人牢牢压在座位上。江临的心跳加速,不是因为恐高,而是因为苏迟那近乎耳语的描述与此刻的物理感受完美重合,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同步。
"闭嘴。"江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异常沙哑。他戴上耳机,调大音量,将苏迟和他的危险低语隔绝在外。但即使透过降噪耳机,他依然能感受到飞机爬升时的压力,依然能闻到身旁苏迟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气息,依然能回忆起那句"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抓住"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十个小时的飞行才刚刚开始。江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专注于即将到来的会议,而不是身旁那个危险的存在。但即使在意识的深处,他也清楚,这次出差注定不会如他计划的那般"专业"和"简单"。苏迟就像一场无法预测的风暴,而他,正身处风暴的中心,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