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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坠落 江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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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的公寓门铃在清晨七点响起。
他睁开眼,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三天了,他依然不习惯醒来时没有管家准备好的早餐,没有熨烫整齐的西装,没有安排好的一日行程。辞职后的生活像一场荒诞的梦。
门铃再次响起,更加急促。江临披上睡袍,赤脚走过冰冷的实木地板。透过猫眼,他看到一张此刻最不想见到的脸——苏迟,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苏迟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江临犹豫了一秒,还是打开了门:"有事?"
苏迟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江临敞开的睡袍领口停留了一瞬:"你看起来糟透了。"
"谢谢评价。"江临转身走向客厅,懒得计较苏迟不请自入的行为,"如果是来看笑话的,你已经看到了。"
苏迟把纸袋扔在茶几上,热咖啡和面包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早餐。还有这个——"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张绍峰的正式offer。"
江临没动纸袋,拿起文件快速浏览。锐锋提供的职位和待遇比他预想的更好:跨境业务部主管,年薪加分红,独立办公室。但最后一条让他眉头紧锁——"项目监督:苏迟"。
"监督?"江临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什么意思?"
苏迟耸耸肩,拿起一杯咖啡自顾自喝起来:"意思是你归我管。"
"不可能。"
"随你便。"苏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铁卡扔在桌上,"不过在你拒绝前,建议你先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你的账户被冻结了吧?豪车被收回了?管家厨师都遣散了?"
江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苏迟说得对,父亲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三天内,他失去了几乎所有特权,只剩下这套暂时还在他名下的公寓。
"为什么帮我?"江临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比以往更沙哑。
苏迟放下咖啡杯,突然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江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廉价须后水的气味,混合着咖啡的苦涩。
"我说过,"苏迟的声音低沉,"我想看你挣脱枷锁的样子。"他的目光扫过江临的左手,那道戒痕在晨光中格外明显,"但不是看你饿死在豪宅里。"
江临猛地站起身,拉开距离:"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是欣赏。"苏迟也站起来,比江临略矮几厘米却气势逼人,"虽然你现在的样子像个丧家犬,但至少是条有骨气的丧家犬。"
这种粗鲁的评价本该激怒江临,但奇怪的是,他感到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同?苏迟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欣赏的炽热。这比任何同情都更让他胸口发紧。
"我会考虑。"江临最终说,拿起那张地铁卡,"现在,请你离开。"
苏迟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嘲讽表情:"期待在办公室见到你,江律师。"
门关上后,江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苏迟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纸袋里的早餐还冒着热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普通咖啡店的三明治,味道意外地不错。
两小时后,江临站在地铁站台,第一次以普通上班族的身份挤早高峰。他穿着最朴素的一套西装,依然引来不少目光。当地铁呼啸进站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他被推搡着挤进车厢,昂贵的皮鞋被踩了好几脚。
车厢里闷热拥挤,各种体味和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呛得江临皱眉。他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仍保持着挺拔的姿态,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松树。
三站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挤进车厢——苏迟,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在看到江临时明显愣了一下。
"还真来了?"苏迟挤到他身边,呼吸喷在江临耳畔。
江临侧身避开:"我只是体验一下。"
"体验如何?"
"令人印象深刻。"江临干巴巴地回答,努力忽略苏迟靠得太近的事实。
苏迟轻笑,随着地铁晃动故意撞了江临一下:"欢迎来到真实世界,王子殿下。"
这个称呼让江临胸口一刺。他看着车窗上两人的倒影——苏迟像个疲惫却顽强的战士,而他,即使穿着最简单的西装,依然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失落。
锐锋律师事务所的前台小姐瞪大了眼睛:"江...江律师?"
"我预约了张绍峰。"江临平静地说,仿佛没注意到整个大厅瞬间凝固的气氛。
苏迟从他身后晃进来,冲前台点点头:"他跟我一起的。"
电梯里,苏迟按下25层按钮,突然问道:"决定接受了?"
江临整理袖口:"我只是来谈谈。"
"嘴硬。"苏迟嗤笑,却在电梯门打开时不着痕迹地挡在江临前面,隔绝了几道探究的目光。
张绍峰的办公室比江临想象中简朴,没有恒信那种奢华的装饰,但处处透着实用主义的效率。张绍峰本人也如此——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
"江律师,久仰。"他起身握手,力道恰到好处,"苏迟说你可能会来。"
江临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苏迟:"他说了很多?"
"足够多。"张绍峰示意他坐下,"关于你在董事会的表现,我很欣赏。锐锋需要这种有骨气的人才。"
谈话进行得意外地顺利。张绍峰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条件和期望,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江临熟悉的那些虚伪客套。这种直率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最后一个问题,"张绍峰看向苏迟,"关于项目监督的安排..."
"我接受。"江临打断他,"但我有条件——苏迟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苏迟挑眉,但没说话。
张绍峰大笑:"成交!苏迟,带江律师去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采光良好,窗外能看到城市天际线。江临走到窗前,突然意识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的能力获得的位置,而不是因为"江瀚文的儿子"这个头衔。
"怎么样,还满意吗?"苏迟靠在门框上。
江临转身:"比我想象的好。"
"晚上有个欢迎酒会,七点。"苏迟说完就要离开。
"等等。"江临叫住他,"我需要一套...普通点的西装。"
苏迟上下打量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终于意识到你那身高定在地铁里有多显眼了?"
江临没接话,但微微点头。这个小小的让步让苏迟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下午五点,苏迟扔给江临一个购物袋:"试试。"
里面是一套中档品牌的藏青色西装,面料远不如江临习惯的精细,但剪裁得体。江临换上后,发现意外地合身。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他皱眉问道。
苏迟靠在更衣室门边,眼神放肆地扫过江临全身:"我了解你的每一寸,江律师。"这句话暧昧得近乎下流,但他的语气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
江临的耳根微微发热,迅速转移话题:"酒会地点?"
"楼下会议室。"苏迟转身,"别迟到,王子殿下。"
酒会简单而不失体面。江临很快发现,锐锋的文化与恒信截然不同——更随意,更务实,也更...真实。同事们对他的好奇多于敌意,提问直接但不冒犯。这种氛围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适应得不错。"苏迟递给他一杯香槟。
江临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苏迟的手,两人同时缩回。香槟洒了几滴在地毯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抱歉。"江临下意识地说。
苏迟盯着那个湿痕,突然笑了:"你居然会道歉?"
这个反应让江临胸口发闷。是啊,在以前的世界里,他从不道歉,因为从不需要。那个世界里的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对待"江公子",生怕冒犯。而苏迟,从高中起就从未对他小心翼翼过。
"我在学习。"江临轻声说,抿了一口香槟。
苏迟的眼神变得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张绍峰的祝酒词打断。
晚上十点,酒会结束。江临婉拒了同事们的续摊邀请,独自走向电梯。门刚要关上,一只手突然伸进来——苏迟,脸颊微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一起走。"他挤进电梯,站在江临身边。
密闭空间里,苏迟的气息格外明显,江临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却不是因为厌恶。
电梯突然一震,灯光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江临感到苏迟在黑暗中撞到了他,温热的身躯紧贴着他的手臂。
"操!"苏迟咒骂一声,摸索着按下紧急按钮,"故障了。"
对讲机里传来保安的声音,说维修人员正在赶来,请他们耐心等待。苏迟打开手机闪光灯,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满了晃眼的白光。
"害怕吗?"他突然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临摇头,随即意识到苏迟可能看不见:"不。"
"说谎。"苏迟靠近江临,"你的心跳加速了。"
江临确实感到心跳加快,但不是因为电梯故障。苏迟离得太近,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香槟的甜腻。这种距离在平时绝对会让他立刻推开对方,但此刻,在黑暗的密闭空间里,他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幽闭恐惧症。"江临随口编了个理由,声音比平时低沉。
苏迟轻笑,气息拂过江临的耳廓:"又一个谎言。江临,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诚实一次?"
这个直呼其名的称呼和近乎亲昵的语气让江临的脊背绷紧。他应该推开苏迟,应该冷声呵斥,但某种奇怪的力量让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避开那近在咫尺的呼吸。
"比如那个戒痕。"苏迟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近,"真的是为了反抗父亲?"
"是。"江临简短回答。
"她是谁?"
"一个法学院同学。"
"名字?"
江临沉默了一瞬:"林小雨。"
苏迟的呼吸顿了一下:"真名?"
电梯突然一震,灯光重新亮起。两人瞬间分开,像被烫到一样。门缓缓打开,维修工人在外面道歉。江临快步走出电梯,心跳如雷,苏迟紧跟其后。
"等等。"苏迟在停车场拦住他,"林小雨是谁?"
江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苏迟:"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
"因为我想了解真实的你。"苏迟的眼神异常认真,"不是江瀚文的儿子,不是恒信的继承人,只是江临。"
这句话像箭一样射中江临的心脏。真实的他?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样子。三十年来,他扮演着各种角色——完美的儿子,优秀的继承人,精英律师...但真实的江临?那个会为了一只流浪猫和父亲对抗的小男孩?那个为了保护同学而设计假结婚的傻瓜?早已被层层伪装掩埋。
"林小雨是个化名。"江临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其实不是女的。他是我法学院的学弟,被父亲威胁要曝光他的性取向。我...帮了他。"
苏迟的眼睛瞪大了:"所以那段婚姻..."
"是假的。他需要身份,我需要反抗父亲的象征。"江临苦笑,"最后父亲还是赢了,用他最擅长的方式——金钱和威胁。"
这个真诚的坦白让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苏迟的表情从震惊逐渐转为某种江临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你...保护了他?"苏迟的声音有些发抖。
江临点头,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这个秘密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现在却轻易地对苏迟——那个曾经最让他头疼的跟踪狂——说了出来。
"谢谢。"苏迟突然说,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告诉我这些。"
江临不知如何回应,只好转移话题:"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别迟到。"苏迟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又回头补充,"对了,明天开始我们共用一个项目组。做好准备,江律师。"
看着苏迟离去的背影,江临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总是咄咄逼人的苏迟露出如此...人性的表情。这个发现让他胸口涌起一种奇怪的暖意,比香槟更令人眩晕。
回到家,江临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左手上的戒痕。这十年,这个印记见证了他唯一一次真正的反抗。而现在,他再次站在了反抗父亲的位置上,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见证者——一个比他更疯狂、更固执的见证者。
这个念头伴随着他入睡,梦里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恒信继承人,而是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江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