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鱼戏涟叶间

26、第26章 势如破竹

　　鱼十五娘这次是亲自上阵。

　　成建制的万人军队，在过去对于以武功立国的庞氏王朝或许算不了什么

　　但现在乱世之中，有一万训练有素、不惧死伤的精兵，这就很可怕了。

　　齐州青州都产铁，鱼十五娘有钱更爱花钱，干脆大手一挥，给自己的军队配备最好的武器和盔甲。

　　光是武装到战马的重甲骑兵就有一千人，另有轻骑、弓兵、步兵等，这一万人还没算后勤。

　　鱼十五娘独拎了萧兰随军负责文书，朱玉和李揽姑分别领军为左右两翼。颜耕和陆伏留在齐州负责后勤保障和粮草押运工作。

　　因为萧兰不怎么说话，但文书做的很好，最重要的是不会叽叽歪歪缠着她。

　　鱼十五娘喜欢听话懂事的人才。

　　两个月时间，小小河间府，拿下。

　　依然是按图索骥抓了地主豪强，广邀百姓来审判。

　　清河略有不同，还得算上当地最大的地主，清河崔氏全家。

　　在蜿蜒连绵的宅邸中一个一个搜寻到他们并不容易，要审判他们就更不容易了。

　　庄园的庄头依仗清河崔氏的声望，欺男霸女逼死佃户，从农民身上盘剥出成堆的粮食瓜果和牛羊牲畜进献崔氏，崔氏将这些民脂民膏变卖成深宅大院里郎君娘子们随手砸着玩的琉璃盏玛瑙碗。

　　安享富贵的男男女女根本不知道手里沾着血，家破人亡的贫苦人不知道该向谁讨要血债。

　　人头扑通扑通掉到地上，衣衫褴褛的围观者脸上并无欣喜，唯有深入骨髓的惊恐。

　　朱玉一身戎装站在鱼十五娘身后，低声说：“其实这样的事亘古未变。”

　　“女君外祖泰山羊氏已经算是有名的良善人家，每年也有死的佃户奴婢。山东受孔孟教化，礼法和人情都还惦念一点。女君，他们当牲畜太久，早忘了怎么做人。实在没必要。”

　　“泰山羊氏？”鱼十五娘不屑道，“我干娘姓姜，泰山羊氏与我有什么关系。”

　　鱼十五娘脸上没有获得土地的喜悦，她冷冰冰地看着李揽姑带着人一颗一颗地砍脑袋。

　　人头掉得真容易，像切瓜砍菜一样。

　　河间府还未破城时，崔逊便快马加鞭从禹城跑来，赶也赶不走，这时候跪在鱼十五娘眼前苦苦哀求：

　　“女君，女君，他们会读书写字，能为女君所用。求你饶过他们吧。”

　　还是头一次有人在鱼十五娘眼前磕头如捣蒜般求情是为了别人。

　　“女君，崔逊这条命给你，要我为犬为豕为奴为婢都行。十岁不到的孩子能懂什么啊，留他们一条性命，必定感激不尽，将来能为女君报效死命啊。女君！”

　　清河只有两房人，族谱却比铁甲钢盔还厚，男男女女跪了一地，除了衣着格外好些，和那些沉默着的平民百姓也没有什么区别。

　　鱼十五娘想，把他们从□□上消灭，难道世家就会消失吗？

　　她和她的子孙后代，会成为新的士族门阀吗？

　　几百年以后，也会有像她这样的一个女疯子，举着屠刀，切瓜砍菜一样地砍掉鱼氏子孙的脑袋吗？

　　“不杀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女君说什么？”朱玉没有听清。

　　崔逊的额头上有叩首留下的斑斑血迹，他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往李揽姑那里去，一路跑一路高喊：

　　“不杀了！女君说不杀了！”

　　跪的久了，他跑时有些微跛。

　　朱玉说道：“女君，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们不会感激您今日的恩情，只记得您今日杀了他们不少子弟。”

　　鱼十五娘回过头，朱玉看见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杀尽了他们，世家就能消失吗？那群人就能吃上饭，穿上衣吗，能像人一样活着吗？”

　　崔逊的父亲崔龄是清河崔氏小房的族长，除了长兄崔矍外，几个兄弟分别投靠了不同势力，混得不错，至少也是在主君身边当个谋士幕僚。

　　被儿子解下身上绳索，崔龄面有愠色，甩了崔逊一掌，呵斥道：

　　“孽子！你自甘堕落，去给那盐商之女做面首娈童，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为父宁肯就义而死，也绝不愿见你谄媚贱态，辱没我清河崔氏百年清誉！”

　　这一巴掌打懵了崔逊，也惊得李揽姑一愣。

　　崔矍讪讪道：“呃，听说鱼氏，她，把身边略有颜色的青年男女都纳了，修炼什么采阳补阴的秘法，总之秽乱不堪。父亲听说这件事以后，呃，把你从族谱除名了。”

　　李揽姑刀上血迹未干，她听不懂崔矍文绉绉的话，只是隐约感觉出这两个人应该是觉得崔逊和女君有私情，好奇打量崔逊，见他面上血污连成一片实在说不上美丽，下巴上拉碴的胡须也昭示着人不再年轻，忍不住道：

　　“老东西，俺看你忒不识抬举！若非你儿子求情，你早成俺刀下鬼哩。女君身边年轻俊俏的郎君多的是，哪轮得到他？”

　　崔龄对着李揽姑有种莫名的硬气，冷哼一声：“真是□□。”

　　李揽姑可不像崔逊能忍，利落地反手一记耳光抽去，力道之大，崔龄应声栽倒在地，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李揽姑冲一旁鹌鹑似的崔矍说道：“叫你老子好好说话，还百年世家呢，说话比俺还难听。”

　　“滚，都滚！”李揽姑踹了崔矍一脚。

　　崔逊不知道该回哪儿去，最后他回去找鱼十五娘。

　　鱼十五娘很擅长算账，攻进河间府的头一件事就是封锁架格库，这会儿取了历年税册粮册算账对比。

　　崔逊还没开口，鱼十五娘却先道：“你们清河崔氏说是附骨之疽一点也不为过。”

　　“河间六成良田都在你们家，刺史就是给你们家打工的。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害死人命不计其数，真叫人心惊。”

　　崔逊不敢开口了。

　　“平民百姓跟你们隔若天渊，我想你们家的奴仆总知道主子们都是些什么人。祸害还是要打要杀，还算干净的就挑挑拣拣拿来用。这回你就算把头磕烂，我也不会留情了。”

　　鱼十五娘絮絮叨叨说完后，才发现平时总爱抬杠顶嘴的崔逊这会儿却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都到家门口了还不回家去，明天说不定就阴阳相隔了。”

　　“考试。”崔逊忽然道。

　　“是要考试，不过不是这会儿。”

　　崔逊摇了摇头，认真道：“想斩断世家的根基，要靠教育和考试。”

　　鱼十五娘乐了：“高祖开朝至今考了二百年，每年科举曲江大宴选了多少人，贫民百姓有几个？哪个举人不是出身世家名门的？不说朝廷了，我自己开了两场考试就知道，布衣百姓还能考过你们？”

　　崔逊叹了口气，忽问道：“你想当皇帝吗？”

　　鱼十五娘又是一乐：“可没听说过女人当皇帝的。”

　　崔逊摇摇头：“要是不当皇帝，你不会善终的。”煞有介事分析道，“你想让天下无饥馑，你想让世族停止对平民百姓的剥削，你只能往那个方向努力，等到有朝一日你坐拥天下，像孔圣人一样有教无类，让天下人都有识字读书的机会，你的理想才有可能实现。”

　　烛火昏黄中，崔逊一双眼睛亮若星辰，他看着鱼十五娘，说道：“我有些佩服颜子原了，他那么早就带着全族往你身上投注，我慢了。”

　　鱼十五娘显然没兴趣听这些。她看不见星光披洒，只知此地不宜久留。她需快刀斩乱麻，将河间府官吏从上至下彻底换血，方能无后顾之忧，挥师再战拿下整个河东地区。

　　“你要是不求情就回禹城领罚去，都像你一样乱跑还了得？”鱼十五娘扶额，“要是不想在我这干了，就上个辞呈。光赖在我身边算什么事。”

　　崔逊一步一停走到了鱼十五娘身前，缓缓跪下，不分由说解了外袍的系带，一件一件解起自己的衣服，边说道：“要是现在我代表清河崔氏全族投靠你，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吗？”

　　就看见一个风度翩翩的美貌郎君跪在脚边，梨花带雨望着自己，脸上的伤痕和通红的眼眶更平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简直是人间尤物。

　　崔逊过去有妻子，对方也是端庄守礼的高门贵女，大宅院里的生活毫无生趣，夫妇二人感情实在平平。这会儿生死关头，却无师自通地贴近鱼十五娘脚边，像只猫一样仰着脸，轻轻蹭鱼十五娘的裙角。

　　比起年轻生涩的郎君，他更加成熟而有风韵。

　　尤物啊尤物。

　　这套花活儿叫鱼十五娘色心大起，生平头一次痛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此时不能尽兴。

　　但是她捉住了崔逊脱衣服的手，蹲在他的身前，一件一件将他的衣服披回去。

　　烛火昏黄，她的脸也红了，但她还是拒绝。

　　“子谦，你当我是什么？又当自己是什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理昭昭。”

　　崔逊阖眼叹息，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到了脸上。

　　鱼十五娘拼命掐住掌心才能叫自己保持清醒，不被美人计迷惑。

　　“某这就启程回禹城了。”他俯倒在鱼十五娘脚边，哽咽着说出这句话。

　　“不送你族人最后一程了吗？”

　　“他们爱惜名誉远胜于生命，只怕还觉得死得其所。而且……”崔逊苦笑，“我父亲不要我了。”

　　鱼十五娘听后实在忍不住问：“既然都不要你了，你费这劲干什么。”

　　崔逊没有回答，良久，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崔逊可怜巴巴地望着鱼十五娘，问道：“女君，若有一日我能凭自己的努力走到您身边，那时候您肯要我吗？”

　　美人计啊美人计。

　　崔逊的衣服穿上，鱼十五娘的神志也清醒过来。

　　这才是第一站，后面还有范阳卢、博陵崔……遍地都是世家，她还要接着打下去。得留个吉祥物，动刀也不能太狠了，真要是按着族谱杀干净了，将来她攻城略地必然遭到世家大族的拼死抵抗。

　　得留个吉祥物吧。

　　这种账她还是会算的，一人好恶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

　　于是她这样说：“我身边一直都有你的位置，子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