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挑灯见鬼》丨春天丨

50、50.巨妖 你们的命运

　　大家乌泱泱混成一团，很快，就让妖怪们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星月了。

　　宝宝也飞了过来，叽叽喳喳了好几句，最后一屁股插进星月的衣襟里，两根翅膀一展，抱住两人的胸膛，贴着两人的心窝，哪里也不肯去了。

　　星月自然是很惊讶人们怎么能从山城里出来的？又是怎么易容成他们的模样？不过当前形势危急，容不得他们问清楚了。
　　星月担心妖怪会伤害人们，但也知道若是劝人们退到安全的地方，留他们两人孤军奋战，也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

　　“大家听我们说！”星月拔高了嗓门，喊道：“整座山下面埋着被吊在尸陀林里的人，咱们得把这些人救出来！”

　　不问为什么，人们一呼百应：“好！怎么救啊？”

　　星月：“你们找到一些树皮人脸，把他们叫醒，然后把他们拉出来！我们给你们打掩护！”
　　之前阿月翻山越岭寻找星辰的时候，流了很多血，这些血都滴在了树皮脸附近，使得那些藤蔓都缩到了旁边，并没有将脸遮盖起来，人们应该很好找到。

　　人们没有废话，只有一个字：“好！！！！”

　　于是，人们呼啦啦涌上了山，遍布整个山野。
　　半晌，
　　“醒醒！”
　　“醒醒！！”
　　“醒醒啊！！！！”
　　一声又一声热切的呼唤，响彻整个山谷，荡起回音，延绵不绝……

　　与此同时——

　　在最高的山头上，一片白皑皑中，有一座红瓦小亭子。
　　亭子里吊挂着一个约有十尺之高的大梵钟，这大梵钟每日聆听寺庙的诵经，已有上千年了。

　　大梵钟旁边，有个穿着一身朴素灰僧袍的和尚，面相慈善祥和，神色宁和又肃穆，正手执悬挂于梁上的木杠，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大梵钟。

　　每撞击一下，“嗡——！”，恢弘神圣的钟声传出来，碰撞着气流，像一圈圈涟漪一样，激起一圈圈声波，向四面八方延缓而去。

　　那声波带着一股强劲的力量，向着城镇推移传递，所过之处，扇起狂风，把一层层白雪吹了起来。
　　白雪洋洋洒洒，有的重新落到地上，有的则是被这狂风消融了。渐渐地，失去了白雪的覆盖，有的山头终于开始露出了原本的地貌........

　　这声波传到山谷后，与人们的呼喊声交融在了一起。

　　呼喊声顿时变得更加洪亮贯耳，而且分明只是无形的声音，却幻化成了镀着金光的声波，一圈又一圈荡开，带着一股强劲柔韧的力量，漫灌整个山谷.....

　　渐渐地，睁开了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亡魂们想起之前被这树藤缠住的经历，出于求生的本能，拼了命地挣脱这缠住他们的藤蛹。
　　可是这藤蛹缠得太紧、太紧了，无论怎么挣脱，都没办法挣脱掉。

　　就像，这充满苦难的命运，无论如何，都挣脱不掉……

　　人们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因为生活太困难，只凭自己无力扭转困境，于是到这山上求山神保佑，企图获得一点好运，进而获得一点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可是后来却不幸遇到了妖怪，被缠住吊了起来。

　　说起来，也是够好笑的。他们来到这山上本是为了让命运好转，却没想到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直接把命给丢了。
　　大概……他们这样的人，已经被神明遗忘了吧，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

　　真的，越想越绝望啊……

　　于是，人们拼命往外挣脱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

　　可就在放弃挣扎的时候，却忽然的，一只只手，宛若神来之手一般，从虚空中伸进来，紧紧握住了绝望中人们的手。

　　“再坚持一会！别放弃！撑住啊！”
　　“抓住我的手！会成功的！”
　　“只要你想出来，就一定会出来的！关键是，别放弃啊！”

　　人们之间，手与手紧紧握在一起，传递着温暖和力量。

　　这就好像人们在绝望的低谷，本来都要放弃了，却忽然有一束光照了进来，光里，有一只手伸了过来，给人们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帮人们从黑暗的谷底爬出来！

　　人们并不贪心，真的，只要有一只手拉他们一把就够了，就足以，让他们从自己内心深处，燃起绝处逢生的力量！

　　于是——
　　脑袋
　　胸膛
　　腰腹
　　双腿
　　人们一点点撕破束缚命运的枷锁，从那绝望的牢笼中，走了出来！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喜到说不出话来——他们真的，真的出来了吗？！

　　“是真的！”此时星辰负责对付妖怪，阿月注意着人们那边的动静，看到亡魂们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确信地给出答案：“——是你们，救了你们自己！”

　　“就用你们的双手，把你们自己拉了出来——你们的命运，就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

　　人们这才确信——
　　原来我们也可以，拯救自己的命运！

　　正当准备欢呼一下，却在这时，脚下忽然窜过来一条条树藤，飞快钻入了地下，紧接着，脚下忽来一阵剧烈震荡，听到星月大喊：“快跑！”

　　人们很信任星月，想也没想便拔腿狂奔了起来。

　　等到人们全都撤退后，星月对着山林放了数十箭，但是长长的树藤伸出，半空中卷住箭矢，一一甩了出去。

　　现在，整座大山上，又粗又长的树藤密密麻麻地向上伸展而出，在空中舞动，好似千万条蛇在山上站立着，吐着蛇信子，摇头摆尾，令人见之悚然。

　　当下形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也不清楚，但不论怎么样，首要任务都是要保护人们。
　　星月当下共用一具身体，怕是分身乏术，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每个人都有一定自保的能力。

　　可是有什么自保的办法？
　　他们现在也没有心想事成符可以分给人们。
　　除此之外呢……

　　阿月飞快思考着，很快，“有了！”

　　方才，他们给人们打掩护的时候，不断对着死士和红衣木妖放箭，箭雨在空中形成一道弧形的保护屏障，但饶是如此，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个不妨，红衣木妖们趁他们不注意，忽然化成了一条条树藤，宛若滑溜溜的泥鳅那般，贴着地面，飞速地钻入了山林，一眨眼的功夫，便融入了山石里。
　　之后，这山便开始震荡，伸展出密密麻麻的树藤。

　　不出意外，这些树藤，都是那些红衣木妖化成的。

　　由此，阿月联想到——
　　火。
　　红衣木妖怕火。
　　而且，怕普通的火。
　　所以……
　　“大家听我说！”阿月喊道：“这些树藤怕火，大家快去家里拿火把！”

　　“好！”
　　大家啥也不问，扭头就往家里跑。

　　星月也跟着往回跑——他们要去寺里，把身体换回来，两个人、两具身体，必要时候还能分头行动，灵活作战。

　　身后，那座大山仍在剧烈震荡，林木摇晃，山风尖啸，好似有一头巨大的怪物，即将要从山里走出来了！

　　星月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奔跑着，边问道：“你们怎么出来的？”

　　人们回道：“明崖师父放我们出来的！”

　　星月一怔。
　　这明崖竟有本事放人们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俩拼死拼活大费周章是在干什么？

　　其实，明崖是牺牲了自己上千年的修为，为人们开了一个通道。他之所以在星月牺牲自己后，才开辟这个通道，就是为了看看，星月是不是真的有为人们牺牲自我的大爱？
　　最后证明：是。
　　他才确信，自己所想的是没错的。

　　不过，他没有这个想法告诉众人，否则，怕是会被众人抓狂吐槽：我靠，有没有搞错啊你个邪僧？？？

　　星月扶额，一言难尽，又道：“那你们怎么易容了？也是明崖帮了你们吗？”

　　人们一五一十回道：“这个不是，这是一个脸上有红斑的游客帮我们改变了样子，她让我们每人喝了一口药水，喝药的时候，想着你们的样子，就能易容成你们啦！哈哈哈，很神奇吧？”

　　“游客？”星月扬眉，“哪个游客？”

　　“这……”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迷茫，“这我们也不知道啊，那游客也易容成你们的样子啦！就在我们之中！”

　　“谁啊？哪位好心人！？请露个面！”星月高声喊了一句。

　　“……”
　　无人出来露面。

　　“……”
　　“……”
　　“……”
　　这么低调吗？

　　算了，当下众人正处于大逃亡阶段，也没那个时间刨根问底。

　　很快，穿过林子，人们纷纷回家烧火把——这些火把正是那些红衣木妖的原形，用红衣木妖烧死红衣木妖，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一报还一报。
　　而星月则是回到寺里，进入阵中——路岑熹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

　　之后——
　　星月去找人们。
　　人们举着一个个火把也去找星月。

　　大家刚聚在一起，便听到——
　　咣！
　　咣！！
　　咣！！！
　　那仿佛一个庞然大物在走动，每走一步，脚踏在大地上，便响起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有人抬头一看，顿时惊恐，指着上面，“你们看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乍看，穿着红衣服的木巨人。
　　但仔细看，便会发现，这巨人是由一个个红衣木妖组成的——这红衣木妖已经现出了木头人的原形，木脑袋是圆滚滚的，但双臂、双腿是长长的木藤从红色衣袍里伸出来，好似蛇一样滑动着，与其他木妖的藤条之间穿梭来往。

　　现在，这堪比山高的木巨人朝着他们奔过来了！

　　“怎么办？！星辰，阿月，咱们要不要现在就烧了他们？”人们举着跳跃的火把，只要星月一声令下，人们都会勇敢地冲上去，把火把扔那巨人身上。

　　但是，一来，这木巨人身上有千万根藤条，怕是人们即便扔了火把过去，也会被藤条半空中拦住，反击回去；
　　二来，星月想到之前水乡中，乡民们的家园被洪水冲垮的惨状；再看看这附近，都是山民们的家，要是在这里打起来了，山民们的家园也都得毁掉，而且这附近是连绵的山林，一旦引动山火，这附近秀美的青绿山川都得付之一炬，所以，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不行。不能在这里烧。得把木妖引到其他地方！”

　　人们：“引到啥地方？”

　　星月：“我们去把木妖引开，你们后面跟着我们过来就好。”

　　人们异口同声：“好！！！”

　　说罢，就在俩人准备去引开巨人木妖的时候，却忽然，一股大风卷着尘沙漫天飞起。

　　那只巨人木妖上的万千红衣木妖突然张大了口，一股黑色漩涡在口中呼呼涌现，旋涡有着极强的吸力，瞬息间将亡魂们吸进了肚子里！

　　星月吃了一惊，方才这一出发生得太突然，任谁也来不及阻止。

　　现在，那巨人木妖的肚子内部好像有股气团顶着，左冲右撞一番后，最终渐渐平息了下去。
　　这就好像亡魂们被木妖们吞进肚子里以后消化干净了，巨人木妖因此变得更加强大了，黑气四溢，阴气冲天！

　　跺一跺脚，大地都能抖三抖。
　　随便迈一步，就是百尺之宽。
　　长臂一挥动，就能掀起大风。

　　眼见那木妖气焰更盛，事不宜迟，阿月这便跳到星辰背上，手掌一展，弓箭显形，然后他跪坐在星辰的背上，挺直上半身，以便待会拉弓放箭。
　　星辰用小臂勒紧了阿月的膝盖和小腿，以此来稳定他的身体。

　　“准备好了吗？”星辰膝盖下弯——这是准备奔跃前的动作。
　　“准备好了！你飞吧！”阿月一手持弓，一手撑住了星辰的肩膀。

　　随后足底一点，膝盖直起，星辰背着阿月一跃而上，踩着林梢一路往远离山林的方向飞奔。

　　人们在地上追，望着两个少年离去的方向，大声嘱咐道：“小心啊孩子！”

　　“放心吧！”阿月回头，对人们挥了挥手，呼喊道：“你们也小心！我跟星辰先走一步！”

　　说罢，阿月挺直上半身，回头，绷紧臂弯和指骨，拉弓引弦，不断地放箭射杀巨人木妖。

　　箭矢射到巨人木妖的肩膀上以后，燃起了一片紫火。被烧灼的木妖立马“啊啊啊啊——！！！”的鬼哭狼嚎了一番。
　　巨人木妖伸出巨手，扑打了一下肩膀上的火头，却不料，这火扑不灭，反而连带着烧到了手指上，手指上的红衣木妖瞬间惨叫连连。

　　正在这时，又有数十箭带着紫色灵雾的飞矢，像一道道紫焰流火划过天际，尽数射落在了巨人木妖的身上。

　　不过，巨人木妖的身躯太过庞大，数十撮紫火分布在这庞然大物上，就像一朵朵小小的紫色花火。等火焰燃尽，巨人木妖的身躯上就留下了一个个小窟窿。

　　单纯射箭杀妖的话，就是把手累惨了也杀不完的。所以把这庞大的木妖全部烧死并不是阿月射箭的目的，而是，以此来激怒对方，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引它去别的地方。

　　果然，巨人木妖眼见扑不灭那火，又被那火搞得全身破了好几个窟窿，顿时恼羞成怒。
　　它疯狂挥舞着千万条木藤，咿唔哇呀地鬼叫着，四处寻找着罪魁祸首。
　　很快，它就发现所有紫箭的源头就是那两个在前方飞奔不止的少年！

　　它口中发出一声暴喝，“咣！”的一声，大脚用力跺向地面，大地猛地一震，脚下的沙土石砾瞬间蹦到了数十米之高。

　　它发了狂一般，朝着两个少年追去。

　　原本黑不见底的谷底，它只要抬腿就能轻而易举地上来。
　　巨人的腿脚扫过之处，树木“咔嚓！”断掉，接连倒了一片。
　　石头更是碎成了粉渣。
　　走到哪，哪都得抖上三抖。

　　看此惨景，阿月边放箭，边庆幸把这巨人木妖引离了人们的家园，这附近又是一片山林，没有其他人居住，否则，那不得死伤一片？

　　星辰背着阿月，在巨人面前渺小成一点星月之火，好像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们按灭了。

　　巨人木妖一边追赶着，一边伸出长臂四处捞着这一点星月之火。但是没想到，这一点火星格外地敏捷轻巧，总能从它的指缝间溜走。
　　这样也就算了，那一点小火苗，竟还一直在放箭射它！
　　只见——
　　咻！
　　咻—！
　　咻——！
　　一箭又一箭的，先是在它身上炸开一朵朵紫色的火花，等火花熄灭，只留下一个又一个的丑窟窿。
　　它用来挡箭的手已经破了好几个小窟窿了。
　　如果用那七孔八洞的手挡一下天边的月光，会发现.......会有好多束莹白的月光从手掌的小窟窿里穿射而过.......好似一个漏勺。

　　阿月在百忙之中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这些窟窿，以及那嚣张的嘲笑，无疑都让巨人木妖生气极了。
　　它全身的木妖都睁开了混浊的眼睛，愤怒地盯着那一点星火，同时舞动着上万条木藤，就如同万头蛇在空中扭动。

　　过了会儿，这些木藤突然变得奇长无比。
　　上万条木藤，如同一条条褐绿色的游蛇，齐刷刷地，朝着那一豆星月之火飞快又灵活地扑了过去，从四面八方进行围追堵截。

　　这么多木藤，光看都觉得眼花，阿月只觉得周身全都是又粗又长又绿的木藤，包围住了他，就等着将他绞死在其中。
　　他连射箭都不知道先射哪一条才好，而且，他一射箭，就会发出紫光，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这些木藤都会朝着他缠过来。

　　正当颇有点束手无措的时候，“阿月。”星辰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我在。”阿月还在警惕地盯着四周，暂时停止了射箭。

　　星辰道：“你从我怀里把魂牵拿出来。”

　　阿月先把魂牵拿出来，才问：“干什么？”

　　“你凑过来点儿，我跟你说。”星辰背着他，敏捷飞快地躲避着木藤的追击，边冷静地跟他说待会要怎么做，最后确认一遍，“明白了吗？”

　　阿月：“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