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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涯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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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月站在石板路上仰望深绿色的天空时首先想到的是一只肥硕的燕子剪着尾巴滑入残余的城市面貌中。只是这时候竟然连燕子也不太见得到了,再有什么动物从某处钻出,势必有着迥异的形状和尺寸。石板路约莫有三十厘米的完整无裂长度,更远处便是不均匀的龟裂和坍陷。据说这条石板路曾经是这座城市的有名景点之一。地震之后道路和楼房几乎抹除了本来面目,四处散落着铁架、路牌、婴儿推车、衣物、玩具、木头、塑胶制品、猫狗、蜥蜴、书籍、残肢断节,因此而生的蛆虫,苍蝇,伴生在旁的棕榈树苗,枝叶饱满,色泽柔亮,有种万古长青的感觉。植物的婴孩比人类婴孩坚强太多。两个月前,温度摄氏三十九度,已持续二十二天未降雨,那些无遮无掩的植物,公共设施被晒得笼罩一层厚腻的热雾,到了夜里更是把白天攒足的热气一刻不停地反刍给趁夜出门散步或下班归家的人们。约莫是晚上九点左右久等的雨水终于下来,眨眼功夫转变为瓢泼大雨,痛快地洗刷掉多日的燠热。彼时观月尚在学校中守高中生晚自习,见几个学生趴在窗台上看雨,知道这雨来得不容易也没说叫他们不要看的话,他也无声转移到班级门口看雨,湿凉的雨丝飘进楼道,苍耳似的粘在他的手臂上,他笑了,感到一阵身体上的轻松。地震便在此时此刻残酷地抵达了,整栋楼喜悦地摇晃如舞蹈,观月立即组织学生们下楼避难,雨也不单单只是雨水了,拳头大小的冰雹稀里哗啦地落下来。那场地震伤亡惨重,雨持续性地下了一周,血水漫漫。一周后便开始落雪,种种复杂的自然现象像是游戏环节般随机降临,抢险救灾的工作根本来不及,许多人逃的逃,死的死。观月没在学校久待,同事或领导早已没了联络,挂电话回家也是一片忙音,等到他回到租住的房子时才发现一切都晚了,高楼大厦已做尘埃,不得已踏上一条没有尽头和希望的道路。
原初还能在道路上看到人或者听到人声,或抢险或求救或播报全国各地灾情或和他一样行走着,表情像是提着鞋子走在玻璃道路上又不知缘由,发觉对方也还在时竟长叹一气。他们说要去那边看看,那边比较少地震,老家也在那边。问观月是什么打算。观月觉察到他们见到流浪猫想带走的心情,偏着脸说自己也要回家,没多远了,去看看家里面还有没有人在。一谈到家里面就有人用哭号的表情表示理解自然地离开,不管气温是否愈发极端,整日地落雪,雷雨,气象比白垩纪更有原型,他们都带着吊诡的坚定走在回家的玻璃路上,好似死也要死在其中。观月没有真的想过要回家,每天死去的人不知道养活多少腐食生物,怎么能够保证他的家人没有在其中呢?他既不想看见他们活生生地在地面上行走也不想看到他们的尸体在动植物中蠕动发泡,被穿鞋或不穿鞋的脚踏破。既然如此,既然生命注定会被踏破,就不要再想着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还是完整的,温馨的,满盛爱的切面的,把残忍完全推出世界的,可以使你瞬间退回童真的,再也没有了,即便观月从前就觉得没有,但现在是大家都没有了,“大家都”表现出一种难言的公平。便是在“公平”的剥夺中观月第一次见到田边步,一个不叹气不茫然,行走跳跃的间隙还有情绪放在肢体的非言语的表达上的深红色男子。
第一次见田边步是在他们民警和居民自发组成的队伍开展抢险救援工作中,他被叫过去帮忙,这才遇见田边步,走路像是飞跃,几步就上到废墟上边,挖雪或者是挖掘废墟下的幸存者轻松而尽力。他发觉田边步尽力的时候耳朵会轻微颤动,听到名字时不会马上转过脸来,总是眺望或者垂着头,第二声呼唤时才会望过来,用表情,动作询问对方。没想过有个人能够在这方面如此发达,致使外界的一切不至于损害他自己,他自己就是一道不会干涸的瀑布。晚上休息时极冷,他们围坐在火堆旁,吃饭讲话,聊明天和未来应该如何,田边步一句话也不说,发痴般盯着某处,头发简直是火堆衍生出来的部分。他发觉观月在看他稍微翻起脸,眼光与火光共同闪烁,观月感到某种情感从脚底升起,流经五脏六腑,他们就这样子看对方很久。久到其他人都先休息了,他们得睡在一个帐篷里也没跟对方讲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可能是田边步本来就很少讲话,总是别人叫他,而观月和他关系又没有那么亲密,那么有话可说。
听队长说田边步和他关系也不近,是从隔壁市借调过来的,才刚到几天就发生巨大的灾难,更加只讲抢险救灾的事情,只知道田边步能力好,不抱怨(观月猜测他不抱怨更可能是不想说话),看得出来人品不太差。观月对这个观点没有完全认同,心里想到差异这个词语。他们之间的感觉有差异,所以田边步像是两个人,像是七拉八扯过后的尸体,没有那一部分是真的或者是假的了。反正田边步没有揭露过去,分享心事的习惯或动作。一直是让他做什么事情,救谁他就去了,尸体也挖出来,可是他不是那么乖的人。有一回观月看见他踩碎一具婴尸,肉沫粘在鞋边,他蹲下来用树枝挑出婴尸的颅骨,然后把鞋子上的肉蹭在地上,表情泛泛地歪着手,颅骨摇晃似提灯,瞥见观月站在一边忽然笑了笑。还有一回救出来的人员死亡埋葬时大家低头默哀,田边步拿铲子抵着地面,认真地看着它旋转,又看见他看他,停止玩弄铲子偏过脸,让他看不清楚他情绪变化的程序。不知道是偏爱保持神秘还是对他有异于常人的警惕。观月曾经叫他到自己身边来,给他一个什么物品,观月不太记得那个物品是什么,只记得他没有过来,蹲在半墙旁托着下巴望他或者并非。观月觉有点恼火,但没有发脾气,背过身把它收起来,心里想不会再给你了。
那天之后田边步就和队伍走散,天气难得好,没有雨雪,阳光柔软地洒落,没有因为落雪而死的植被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他们刚再次寻找过一遍田边步,始终没有他的踪迹,没有约定好的信号,青烟似的人间蒸发了。原来被霜打的是他们。观月没有想太多,下午便告知队长要离开队伍独自回家。回家是个用不腻的好借口,只要说回家就会被放走。他背上队长给的包和雨衣随便选择一个方向便走,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田边步和队伍里的人。在社会秩序良好完整的时候人与人的分别已然可能是永别,更不用说是这样如同战争年代的情况了。他做着永别和意外的心理准备却又感觉到恼怒和空洞,大家都说田边步是走失,是意外和队伍分散的,当时田边步有侦查的任务,独身走在前头,一去不复还,但他就是有一种预感,一种田边步是为了甩开他才走的预感。然而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讲过完整的对话,连名字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具体是哪几个字都尚且未知,怎么就能够作出如此假设,心中在意不已呢?观月审视自己的内心,确定自己不是因为过度的自我中心而对田边步的种种动作和表达进行误读。误读在某种程度上是极端美好的,但在相对的那一种程度上又是极端错误的。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筛选,检查,审视自己的内心和思想根源,但越是深入越是美化,越是增加误读的几率。世界已经不好玩了,自然好玩的就体现在另外的方面:思想,言语,幻想,偶然的冷笑话和滑稽的动作……所以最后我们说误读也没有关系,反正距离下一次遇见田边步还有相当的一段时间,且不知道会再遇见,那些从思想的缝隙中冒出来的可以称之为性幻想的片段是观月游荡废墟中的趣味游戏之一。
或许也不能够完全称之为性幻想,他幻想的底色总是愤怒或者不满,没有喜悦的意涵,体会到它的含义实在深,总是想着如果能够再见他一面要怎么样对他,有从反黑、悬疑电影中看到的残暴行径,也有恐怖片中绮丽婉转的奇幻手段,他愿意把这一部分归类到性幻想是因为他对于性的看法实在不符合广义的概念。每每点燃火堆歪倒在背包上吃饼干或者罐头就会想起之前坐在眼前一面发痴一面咀嚼的田边步,观月想,他终于是在不断地幻想迭代美化之中获得了由男性创作者创作时无法舍弃的那个“欲望”与“女神”的意象,只要涉及到相似的画面,情绪,甚至于安静下来它就会像幽灵一样从思想中走出来,不受控是好玩的地方更是不好玩的地方,因此常常感到燠恼,暗暗说出那句:“如果下次见到他一定不要理他”。
还是理会他,恨不得像高中生追在别人自行车后边质问他干嘛要走?可惜不是高中生,是高中教师,他没有办法建立高中生约等于高中教师的公式,所以他们的再会是符合他们各自身份的一场余震。说是余震却和灾难伊始的地震相差无几,可能自然残忍的方式实在过于相似。彼时下大雨,他穿透明雨衣,以一种翻山越岭的姿势移动到空地,同时要注意是否地裂,双肩膀坠得他想往后倒,又担心遇到危险爬不起来,倔强地身体前倾双手按着地面,抬头时感到天旋地转的分量,听见雨声中纠缠着建筑倒塌声和痛苦的呼吸声。不知道是不是在搜救队待的那段时间让他对这样的声音极端敏感,立刻往声源望去,望不清远处。等到余震过去才向那边走去,新坍塌出的废墟横亘在道路上,看见一个人的手从缝隙中伸出来,五指尽力展开,缓缓地转着手腕,好像在接雨水玩,小学女生的行事态度。观月心中孵化出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爬上废墟,揭开最上层的石板,脸上敷着教师关爱学生的膜,一面望进去一面说:“你还好吗?有压到你吗?”他仰头凝视观月,雨水小石子般掉到他的脸上,强制性地使他的面湖泛起涟漪,耳朵颤动像小动物。你不是跑掉了?观月说。我没有啊。他说。
“你就是跑掉了啊,不过你现在跑不掉了。”观月狠意地说。
“干嘛对我这样的看法和态度?”田边步拿接过雨水的手来擦观月脸颊上的泥水,“我根本没有跑掉啊,只是找不到回去。”
“你骗不过我,你就是为了甩掉我走的。”他强硬又疑惑地眯着眼睛。
“好,没错,你倒是愿意相信你敏锐的直觉。”
观月开始把他从废墟中挖掘出来,有些疼惜他又有些喜悦似的,一面回:“当然要相信,你为什么要甩掉我?我们才认识多久就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一直看我——”
心理上的坦白被身体的保护机制打断,观月心一急,既怕他死又觉得恼怒,把气撒到周围的石板上,一刻也不敢停,心里知道人的脆弱性,直至把他从废墟中整个端到避雨的角落,为之包扎,确定其生命将平缓地继续才有些难以言喻的安定感。观月抱着膝盖盯住田边步的苍白透明的脸出神,想着“一直看我”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看他就离开吗?观月自觉不是变态,投射到田边步身上的目光多数是好奇,为他和别人太不一样的姿态和表情,是好奇。观月知道自己好奇心太重,一旦对某个事件或者某个人投去眼光就难以收回,可他没有想到“好奇的注视”有可能成为驱逐谁的武器。高中生和高中教师之间画不成的公式在“好奇注视”“田边步离开”“受伤昏迷”之间画上了。他品味出不完全的可鄙,对自己说没有关系,人就是这样的。接纳粗暴的自己是个永恒的命题。粗暴的自己就像是教师队伍中隐藏的□□犯,迷失在权利,拥护,爱戴,少女体味中的那个人,你不知道他躲在哪里,会因为谁原形毕露,撕开笼罩在外部的一层人皮。观月不觉得这个描述太重,凝视田边步的时候觉得这个描述透露出恰好的微光,不至于使他显得罪恶,甚至泛滥着一种可怕的幽默感。幽默是聪明精心装饰的酥皮。
田边步醒来已是深夜,还在落雨,打雷,地上的雪被打湿融化,明天早上会重新积起一层。火堆离他近极,厚舌快舔到他的脸。他小腿骨折,好在没有断裂,观月简单处理过,过段时间便会痊愈。观月倚靠在背包旁,手里虚握根木棍,张着嘴巴安睡。田边步先想到被拔掉安抚奶嘴的婴儿,然后想到的才是观月本身。客观上讲,观月是美丽的,肉身丰美,表情丰沛,狭长的眼睛,上翘的鼻峰,红嘴唇在白脸上是一个圆月,长睫毛,满身满脸复写的“星月光辉”,充满了柔和洋溢的色彩,怪不得要叫观月礼星。田边步捡出无需解读的笑容,只是一闪而过。他还是想走,认为待在观月身边会有很多麻烦,很多“考试”,观月的一招一式不按章法,没有逻辑,他不太具有临场变动的能力。在观月面前他就是待考的样子。不要再想了,伸出手去接雨水来喝。前段时间广播里面讲雨水中饱含有害物质,尽量烧开饮用实在放不到心上,人都要死了,谁还管什么有害物质。现在连广播都没有了,想来人死得差不多了就再没心思想什么国家什么政治什么人民了,头等大事只有活着。他要多一项,但这一项可以执行也可以不,属于非必要条件。
第二天继续落雪,落两个多月还不够,雪花跟阳光一齐抵达,觉得舒服的大概是顽强的植物。观月在附近找了一根枝丫给田边步做拐杖,缘在田边步不肯让观月背他,脾气太怪,跟他真是一点都讲不听,也不知道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非要自己走在后面。观月不太高兴地走了会儿才降下来和他同频,反正你断腿跑不掉,自己走就自己走。虽然同行,颇有几分风雨同舟的意思,但他们之间不太讲话,观月好好跟他说话,田边步有时假装听不见,有时回话,讲的话常让人觉得莫名其妙,这时观月就说他像没念过书,天天答非所问。田边步和他拌嘴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比小孩话还多。快饿死还有精力讲废话。观月煞有介事地回,都要饿死还不准讲话,真是没天理。得亏不是您做上天呢,要不然肯定看谁不顺眼就整死谁。说着做出滑稽可爱的动作,田边步转过头说,你真是童心未泯,成天做些幻想,那电影真该你去拍。观月绕到田边步面前发现他在笑,继续说:为搏美人一笑,散尽千金也值啊,更不要说只是童心未泯。田边步拿食指点在观月额头答:要说美人你才是美人。观月轻声说看你那样,一点儿人民警察的样子都没有,活像个流氓。田边步又假装没听见了,安宁地望着远方残疾的街景,常青的树仍然常青。
没有工作和社交的生活实在简单,一直走在寻找安身之处的路上,雪化了又落,像是北欧某个一年都在落雪的城市扩展成了世界。他跟田边步有时候拌嘴,有时候闲聊,讲到大家以前在学校的事情,第一个盘问的就是有没有恋爱,和谁恋爱,然后是梦想之类的,反正快把这辈子的话挪到这段时间来讲。还举办了篝火夜谈活动,以辩论的形式大谈风花雪月,渴望的生活,以及哲学,伦理。观月觉得好像是回到大学时代,跟着社团郊游,左手抱着两本书,一本《苦论》,一本《冬将军来的夏天》,右手揽着田边步,田边步也愿意被他揽着,单腿不好蹦着逃跑也好,愿意给他抱也罢,总之所有其他人事物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欢歌笑语地撞进空无一人的世界,叽叽喳喳的,比小鸟还小鸟。想到这里突然惊觉好像很久没有看到鸟了,其他的什么动物更是少见到了,它们去哪里了呢?有一回,可能是第五个月或者第六个月,他们记不太清了,他们在一栋尚且没有倒塌的楼房下搜寻食物和衣物,体感上气温又下降。田边步的腿好了许多,但由于大家都不是专业的医生,观月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赤脚大夫,做治疗简直是拼乐高,导致他现在走路一瘸一拐,使不上力气。观月放心的同时相当揪心,感到是自己的错误导致这一切残忍如古书画。因此把田边步派遣在外边放风接应,田边步说又不是抢匪,现在还有人管得到你是偷窃还是抢劫吗?干嘛放风。
观月在楼房里一边翻找一边回你不就是警察,没人管违法犯罪但是有人可能违法犯罪啊,有人来你就冲我大叫,咱们俩好赶紧一起跑。田边步往屋子里挪了几步,立马被观月叫停,索性不再动。他知道自己是观月心中泡在药水里的小男孩。呵出一团白气,低头时暗棕色的影子在他面前一闪而过,本能地扑上去,双臂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观月提高声音问怎么了?怎么了?一面往他这边跑来。田边步喊别过来。那个东西被他的双手按在地上,它在挣扎,力气很大,棕色毛发,黄豆大小的眼睛,张大嘴凄厉地尖叫,像老鼠又比老鼠大得多。观月迅速捡了块石头就蹿过来踩到它身上,它头偏过来就要咬,田边步把手伸过来抓住它的下半张嘴,它饿极,不管不顾地啃咬起来,见此观月出离地愤怒,一连用石头捶打它十几下,边砸边骂:我□□!直把它头颅破碎,脑浆四溢才肯罢手。随后观月托田边步的手说:我操,一会儿就把他烤了,我真他妈——田边步把它捡起来穿到房屋旁外露的钢筋上回:加餐行啊,先接着找吧,还不知有什么要来。观月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外边,没言语,转头到屋里继续翻找物品,上楼时田边步跟上来,扶着栏杆,走得拖沓风流的样子。观月抿紧嘴巴,一切欲语从眼洞蒸发了。翻完整栋楼再和田边步下楼时发觉它的尸体仅剩下一行拖拽的痕迹和流落的肌肉组织。他们几乎同时领会到讯号的真意:消失不见一段时间的动物们终于饥肠辘辘地再现了。不再是那些蚊虫和幸存人类的世界了,它们找回自己掌握的本能的优势。一个人饥饿时什么都吃得下去,畜生比人更吃得下去。
它们的变化是可视的,外形迥异,血性十足。观月起初还会对着一些攻击性稍弱的动物讲变大变小变漂亮,后来动物体型愈大愈兽性,冲杀,踩踏,轻盈地扑捕,常常见到兽与兽之间的屠戮,粪便尿液血液涂出非文明的图腾。如果还有残余的尸体,他们会选择没太腐坏的部分切割带走食用。人类加工过的食品大多躺在楼板之下,找不找得到是纯粹的运气,再者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无从谋划。观月更担心遇到大型动物,他们没有厮杀的本事,逃跑困难重重,更担心田边步再次把他撂下。他总觉得田边步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甚至每个字词组构成一幅筋肉分明的字:我要跑了。看他像看犯人,时时拉着拽着,非要放在视线范围内,否则感到有口热锅在煎炸烹煮他的精神,田边步的背影就是装盘后撒上的芝麻。观月希望他不是真的要丢下他,但他不说出来,他怕他本来没有想跑,因为他提起来所以才想起来跑。上一次跑掉的理由还未完全问清楚就觉得下一次要降临了。但愿命运不要如同自然一般残忍。
有一回他们遇见兽群,大家皮包骨头所以野性焕发,相当有意识地包围,追迫,消耗他们的体力。他们费尽心力才从兽群离开,观月因此受伤,小臂被咬掉一块肉,田边步伤更重些,为观月先走而几次被野兽撞到地上翻滚,浑身是伤口和淤青。观月想看一看,帮他处理,他又不愿意。两个人便在临时的营地冷战,心里面都有种沉重之意。周围黑黢黢,枯黄的草丛很高,落着雪拂着微风,好似鬼影。夜空晴朗繁星点点,火堆噼里啪啦地跳着交际舞,蹦出来就熄灭掉,他们离得好远,空气中有很多种气味,观月分辨出植物的气味,动物的气味,火堆的气味,微风的气味,雪的气味,甚至自己的气味,热腾腾地探着头想要靠近观月,心里却有情绪没有宣泄出来,梗着脖子不肯。他没有分辨出田边步的气味,田边步庄严,变幻多端,有时觉得像是圣母雕像,雕像没有气味,田边步也没有。明明这么多天的奔波,即便没有体味也应该有汗水,尘土,血液混合的气味。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的田边步。观月干脆倒在背包旁边,伸展四肢,小腿靠近火堆,就这样暖烘烘地假装睡过去,五感还是敏锐地站岗。如果田边步真的要走,就是此时此刻。他真的听到田边步站起来的声音,听见到他把那件从角落里面刨出来的冲锋衣拉起来,听见他用棍子撑着身体走路,脑袋里面浮现田边步上楼的那一幕,被兽群袭击挡在他面前的晃动的身体。他无与伦比地难过了。
你要到哪里去?观月坐起来,问走出去几步的田边步,鸡皮疙瘩起了满身,绒毛搔着他的眼睛。什么?田边步掉过身体,重心放在木棍上,眯着眼睛凝视观月。观月再次重复一遍,也站起来,蹎到田边步面前。田边步不言语。观月又说你没听到吗?愤怒焦虑难过的眼睛把田边步整个网住了。田边步想要转开眼光,却转不开,从上到下地在观月身上爬动,好半晌才说:关你什么事?我去哪里跟你有关系吗?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比讽刺可怕。观月走得更近,愤怒得头晕目眩,毛孔贲张,手掌捺在田边步脸上,改为抓握。他说:所以你觉得没有关系?要怎么样才和我有关系?田边步说怎么样都跟你没有关系。观月推倒田边步,跨坐在他身上撕打他,喘着粗气怒视。田边步挨了两下便将他环抱住,他挣扎,于是田边步大声说:观月礼星!观月立即停下,失神地望着他,面上挂着汗,声音很轻:“我不允许你走。”时间如同卡带,咔嗒咔嗒,极像田边步之前作弄那个头颅的声音,唯有声音,没有下一句。很久田边步回跟你没关系。观月说有。身体前倾吻在他的脸上,想了想再张嘴咬了他一口。田边步呆呆地看着他。他问痛吗?田边步顺从地点点头。他继续说:你会痛就好,我还以为你不会痛,所以当我也跟你一样。你不能走,你要听我的。田边步好像被吓得痴住,手松懈了,观月重获自由,双手搭到田边步肩膀上,双腿得寸进尺地扩大到压住他的手臂,感到身躯中火焰熊熊。你必须听我的。说完卡住田边步下颌复吻,好似要将整副心胸呕入田边步的肉身乃至灵魂里,如此,你我合二为一,永不分离。然而合二为一始终妄想,谁也不谁的母亲,拥有孕育自然的能力,天然地能够把分娩运用得炉火纯青。因此观月认为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能够留住田边步就好。他说他们之间没有关系,那就立刻制造关系。如果所有停留在友谊上的内容不行,他甘愿多走一段路,笔直地走到爱的岛屿上去。
观月看着田边步,嘴巴向下撇,耷拉着眼皮,说话是零几年打开一点儿水龙头接免费水:你、要、干、什、么?观月伸手去耙梳他的红发,手指穿梭在发丝之间如同梭在时光中,语调穿破光隧道:我给以你关系。他吻田边步的眼睛,睫毛有些刺,绒毛比他的亲吻更有亲吻的意味,吻田边步的鼻峰,嘴巴,剥开之前他亲手披到他身上的衣服,身体重心仍然缀在田边步身上。突然担心田边步挣扎,把登陆岛屿的事情完全复杂化,他当然不想把拳脚按捺,擂到田边步身上,于是抽了兜帽的绳索绑田边步的双手,那么乖顺,那么懵懂,那么呆钝。认真地跌出衣服,乱夹起的头发散乱,遮盖一部分面皮,浅发,白肤成了火的幕布。田边步张大双眼终于要说些什么话出来,脆弱迷惘的神经复联,一张嘴观月便伛下腰咬住他,眼光炯炯,很有原始的意味。他的眼睛闪闪地说不要,想要抵抗,张开双手摸到观月胸脯生理的起伏以为被烧烤,往上卡着观月脖颈推搡,观月偏偏不肯退让。都流血好了,反正你我不是没有流过血。流了血再花着一张脸去蹭田边步的花脸,根本是在说你真的必须听我的,我是想要就一定要拿到手里的。装也不要装,真的,两败俱伤算得了什么呢?我们还可以一起死。建筑年深日久了会坍圮,植物会腐坏,洞空,河流会干涸,正是因为所有的一切存在着最终的期限和归宿,人类的情感和抉择才显得珍贵。互相望进去对方的眼睛,顿了一顿。观月侧过身跟他的另一端握手,一齐站在友谊的悬崖,底下就是爱的岛屿,可能瓜果香甜,海浪依依;可能腐朽黑暗,雷火滚滚。田边步的掌心贴在他的腰腹处,指甲划出新的痕迹。他说观月礼星,干嘛非要这样不可?被这种氛围熏陶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吗?观月稍微抬起脸回:闭嘴。紧接着做好跳下悬崖的准备,手指钻进田边步的嘴再缓缓爬入自身,仍然不忘跟他牵手,不知道谁先想起牵着手边走边摇晃的小女孩。外面起风,风扑入观月怀抱,头发好似飞燕,脸孔光洁饱满地展露,比赤裸更羞怯。那瞬间,田边步感到心跳如鼓。
他第一回见到观月其实比观月见到他要早许多。周末在图书馆,观月很有耐心地陪几个中学生看书,讲文学,讲得嘴巴抿起来笑,口气轻盈地说文学上我懂得也不太多,大学的时候虽然看书但是看得太少了。中学生们笑得嘴巴便成一口井,深深地望不见底,举起书来把井口盖住,他才发现他们看的是不同的书,专门绕过去看清楚观月看的书名《沙龙祖母》。观月的脸就更清晰地摊在他面前,远远的没看清的眼睛,嘴巴旁边的纹路近在咫尺一样,这一幕正好,好到田边步搜寻很多地方购买了一本《沙龙祖母》。空闲时阅读此书,每回读不是读书,而是读那天见到的,不知道名字的观月礼星,从发丝到细纹写满田边步对于他注脚,抚摸此书时犹如抚摸剪贴下来的那天那时那刻。剪他自己的时间就不会有谁血肉模糊地皱着眉俯视他,隐隐的粉红从书衣似的皮肤里透出来。他无限悲伤地支起上半身,不能够和观月齐平,观月已拽着他跳下悬崖,正折着颈子喘息,眉毛像要折断。你不要把你整个举到我面前。观月一听就笑了说,怎样啊?还不是得接招。讲完就吻倒。
第二天还是一齐收拾行李,手拖手离开这边,到更远的更有机会生存的地方去。走累了就找个地方躺下,田边步坐在他旁边,无聊似的挑着眼前的石块或沙尘。他跟田边步说想洗澡。田边步偏过脸望望他说知道了,彼时观月持续性低烧。后来找到一间完整的房间,特别有家的模样,便在这边休息,田边步舀了好几次雪烧化成水放到墙边,观月昏睡着,全然不知晓,否则他就要叫田边步不要去,之前是开玩笑。在此时把社会的重要性体悟清楚,心里说没有关系,嘴巴却抿成一条线,托着观月的脑袋替他完成洗澡的愿望。偎在观月身边,望着窗子呆呆地出神。观月讲梦话,眼睛没睁眼,喊田边步,应当是做噩梦。田边步把手敷在他脸颊回我在这边。观月再喊了几声,他全部答应了。突然看见窗子外面划过一只瘦瘦的燕子,忍不住笑了,拍抚着观月的肩,竟然荒腔走板地唱起歌来,观月听到他轻柔的温和的歌声,好似受到安慰般安静下来。唱过几句田边步继续发痴,好似云游想入非非天。等到观月又躁动不安起来再捡起先前唱的部分唱: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在那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地平线上,升起一颗红红的月亮,云层被氤氲成橘红色,田边步把脑袋磕在观月肩膀上喃喃说是晚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