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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庭审(2) 他为什么杀 ...

  •   顾家明深吸口气,肃清乱七八糟的想法。

      一开庭,他可是一点没在怕这顶着根正苗红身份的检察官了,满腔伸张正义、揭露真相的热血贯彻全身。

      于是他深呼吸,振奋下精气神,步步紧逼。

      他走到徐桥的席位前,盯着他,一字一字用力地说:“不排除,在最后一次家暴过程中,你萌生了将你妻子杀害的念头!那带着愤怒与厌恨的第一刀,才是断绝你妻子咽喉的铡刀!”

      罗讼:“反对。这是辩方律师未基于证据而对事实上作出的主观臆测的假设。”

      审判长:“反对有效。”

      徐桥情绪一上来,愧疚难当,并未停止作答。

      他红着眼,尖声呜咽道:“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杀了她!我只是……我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忍不住发火。但我……”抓着自己头发,一遍遍地重复,“真的没想要杀她。没有……没有……呜呜呜……”

      那个女人,怎么说,也是他自己的老婆,朝夕相处,他的心还彻底狠不下去。不是谁,都铁石心肠到彻底。

      再说,这世界上,哪有绝对的黑暗?没有……就算是那个吴明,谁又知道,他没有一段令人同情的过往?

      人性,这么复杂,哪能非黑即白呢?

      看到徐桥动之以情的说辞,罗讼松了口气——这说辞配上这肢体语言,会给审判员留下一个悔过态度良好的印象。

      顾家明意识到这一点,但晚了。

      他收拾下心情,面对审判长,继续刚才未说完全的话:“而相较于徐桥与被害人之间不和谐的夫妻关系,我的当事人,与死者没有任何关联。”

      罗讼耸肩,懒笑:“奥,那么这位辩方的律师先生认为,但凡命案,都是有关联的熟人作案,对么?”

      顾家明噎了下子,这是跳进了自己挖的坑里了。

      顾家明快速整理下思路,再度走向徐端:“你说过,你确定你的心理疾病痊愈了,是吗?”

      徐端:“是。”

      顾家明:“你有专业人士开具的相关的诊断证明书吗?”

      徐端:“有。”

      顾家明只能:“我没有问题了。”

      ——

      到现在,庭审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控方这边徐桥表示了其并无故意杀人的意志因素,并表现出了对于妻子实行暴力的悔恨态度,同时关于徐端作伪证的嫌疑也降低了不少,这都在陪审员心里留下了一个良好的印象。

      第三位证人:陈卞

      罗讼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位:“陈法医,请陈述一下您的发现。”

      陈卞淡淡道:“死者身上多处挫伤,背部右侧第三号肋骨骨折,七处切创——”说到这,停了下,看向审判长:“我可以演示下么?”

      审判长:“可以。”

      陈卞下了应讯台,用翻页笔调出其中一张死者腹部中刀的图片,陈示于前方悬挂于墙壁上的电子屏幕上,“虽然七处切创伤几乎都集中在一个部位,但不可能完全重合——有一处切创是从斜上方刺入,像这样——”

      他站着,手握住翻页笔,演示了一个刺入的动作,边解释:“这种伤痕只可能是两个人相对站立的时候,由个子高的一方,正手握刀柄,从斜上方刺入对面个矮的一方。力度相对轻。”

      笔在手指间调转了个方向,反握,蹲下,说:“其余六处切创,像这样垂直用力刺入——”

      像地上躺着一个人,陈卞盯着地面,握住笔的手一下下往地面的方向垂直刺入。

      “六刀,腹主动脉破裂,内脏大出血。导致死者失血过多。”

      “——这是被害人死亡的直接原因。”

      “死者临死前试图挣扎。”陈卞调出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殷文婷手掌心的一条骇人的血痕,“她握住死者手中的刀刃,想阻止,但凶手将刀抽出,她的掌心被划了这么一道长达五厘米的切创伤口。”

      “之后,她用这只手抓住凶手正在实施犯罪的手。由于在抓握反抗的过程中,死者与凶手的手发生了接触。”

      “——只要接触,就势必会发生物质交换,从而留下凶手的痕迹。”

      陈卞调出一份化验单,继续说:“所以,死者的手上一定留下了关于凶手的个人痕迹。我从死者的指甲以及手掌的创口处组织标本中,检测到一些化学成分。分别有纤维素,多缩戊糖,含氮物,蜡质……PET,以及一些有机聚合物……根据比例,主要的物质大概是再生棉纱和劣质橡胶……”

      罗讼补充说:“凶手行凶的时候戴着手套作案。经过调查检验,这是用于煤矿工作的劳保手套。手套由矿场统一廉价批发,我们查出这是当时专门供给南方贵州煤矿区的一家棉纺厂生产的……”

      罗讼将从当地调取的吴明的劳工身份证明呈交给审方。

      陈卞继续举证:“除此之外,还检测出萘普生,皮质激素……鸡血藤,海风藤……等药物化学成分,用来治疗腿部疾病。”

      罗讼:“我请求检查一下被告的腿部是否有疾病。”

      审判长:“被告同意吗?”

      吴明没意见。

      法庭工作人员帮忙检查吴明的腿,证明无腿疾。

      罗讼:“有腿疾的人当然不是你,是贾滕。你给他上过药,上药后,戴手套的时候,手上残留的药物粘在了手套上。”

      罗讼走近他:“有个被父亲家暴的、渴望关怀的孩子,看到你给他上药,教他读经文,给他饭吃,于是真诚地视你为信仰,愿意把最宝贵的精神托付给你,让你在里面种植恶毒的思想。但后来他发现你背叛了他,比如,你杀了他的亲生父亲,他对你彻底绝望。

      你懂那一瞬间认知被颠覆的崩溃吗?

      他将自己视为罪犯与马提亚的化身,在旷野自焚,一方面希望为你们赎罪;另一方面,去寻找他自以为存在的圣父,做个忠诚的门徒。他死的时候,把自己以“十”字状锁在座椅上,仍然记得你教给他的圣十字。

      你以为,他信的上帝,但其实,他信的只有你。”

      吴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捂着脸,间间断断地低声呜咽,过了会,突然抬起头,眼睛里荒芜的没有一点神采:“是……我是捅了她,但我捅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所以徐桥才是杀死她的人,不是我!”

      罗讼接着问:“如果死了,那为什么在死者的指甲和组织里检测出手套和药膏的成分,而这两样,恰好你都有。”

      吴明抽笑了几声,眼中充满挑衅:“我拿着她的手故意弄的。不行吗?”

      陈卞沉淡地对上他的眼睛,问:“除去第一刀,其余六刀是你捅的?”

      吴明撇下嘴,“是啊。”

      陈卞:“向我刚才叙述的那样——你蹲着,反握刀柄,垂直刺入被害人腹腔?”

      吴明耸下肩,默认。

      只要他死咬住他没杀殷文婷,这些法医和检察官能从那些纸质资料和残存的组织标本里检查出个什么来?

      他近乎挑衅地嗤笑了下,然后带着嘲讽与厌恨看了一圈满屋子代表所谓正义的人。

      正义?正义……正义个屁!

      他仰头笑,带着愤恨与偏执。

      陈卞不在意对方出什么德行,只淡淡道:“被害人腹主动脉破裂,内脏大出血,而你就蹲在被害者身旁,垂直刺入——你脸上,身上,手上,都应该被溅了不少血,是么?”

      吴明:“是……好多血……哈哈哈……流了一地……”

      罗讼:“你确定,你杀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这句话中,“杀”字本身就有隐含的意义:吴明剥夺被害者生命的过程。所以无论回答确定还是不确定,都是直接或间接承认了,吴明将被害者杀害。

      顾家明听出来,皱了下眉头,真不知道现在控方到底是谁了,感觉这个罗检和这个陈法医你一言我一语的,让人听着眼花缭乱的,简直应接不暇。

      他刚要就罗讼的问题提出反对。

      罗讼觉察出他的动机,微笑着隐晦提醒,“顾律师,现在是控方质询被告……”

      顾家明陡然愣过神来。

      在这种情况下,诱导性询问是被允许的。

      他暗自懊恼。

      反对不成,只能看他的当事人自己应付了。而且,他感觉这个吴明越来越脱离掌控了。他正担忧着,就听见吴明说:“是。”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

      陈卞依旧淡冷的态度,“但一个死人,失去了动脉压,是不会大量喷血的。”

      罗讼紧接着道:“换句话说,被告吴明,你的陈述词与实际情况不符啊。”

      吴明一愣,哑然。

      审判长不满地看了眼吴明。

      陈卞:“化验单里检测出漂白剂的成分,你手套被漂白过。但后来手套被血染红,你不敢公然戴着满是血的红手套走在外面,所以你把它摘了下来。扔哪了?”

      吴明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慌,而后是兴奋。

      陈卞看着这被告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多少能看出些对方的心理活动,但不基于科学事实,他一般不愿意做出不严谨的推测。

      陈卞没说话。

      罗讼就不同了。他曾与太多的杀人犯正面对质过,对他们的心理活动,不说十分了解,也有八分掌握。他也没有像陈卞那样对于证据的科学性有着近乎洁癖的苛刻要求。

      于是他直接说:“你把手套摘下来了,但没扔。”

      顾家明:“反对。控方假设的事实没有事实依据。”

      法官:“反对有效。请控方遵守法庭审问环节的规则制度进行询问。”

      “好的,审判长。”罗讼恭敬绅士地跟审判席点个头。
      本来这个问题,也只是诱导性询问。

      陈卞此时已经调出另一张图片,内容是死者小肠:“死者生前患有小肠肿瘤,第一刀被刺破,肿瘤细胞通过血液快速扩散分裂。后来因为宿主失去生命,肿瘤细胞停止分裂。根据癌细胞最终的扩散程度,大致可以推算出从开始扩散增殖到结束的时间段大约为半个小时。

      死亡时间在案发当天上午7:25左右。

      也就是说,从第一刀刺入被害人腹部的时间大概在6:55左右,到被害人于7:25左右死亡,期间经过了三十分钟。”

      罗讼:“在这期间,我的当事人曾去找贾泗峰帮忙,可惜,贾泗峰被人谋杀了。我们从作案工具上也检测出与手套上相同的成分,加上从现场一深一浅的脚印来看,‘凶手’是一个患有腿疾的人——这位‘凶手’已经死了。”

      吴明突然情绪激动,大声否认:“他不是凶手!”

      罗讼微微挑眉,“哦?不是他,是你?你为什么杀害可以给徐桥作证的贾泗峰?为掩盖犯罪事实,杀人灭口么?插销上的指纹有一枚指纹,不是你的,那就是他的——他为什么要转移警方注意力?他想替你顶罪?他不想你被抓起来?他为什么杀了人之后自焚?良心未泯,崩溃绝望,还是劝你回头?”

      在旁听席上的刘胖子听了罗讼的话才恍然大悟:原来第二枚指纹不是吴明留下的,而是贾滕自己把自己的指纹留下的;另外还租了车。贾滕知道吴明杀了徐桥,也知道吴明杀了发现他在家里藏吴明血衣的贾泗峰,但一切都晚了。贾滕心里还是爱吴明的,所以他故意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包括留指纹和租车,他打算替吴明开脱。后来贾滕自焚也是在贾滕自己的计划内。

      对于贾滕来说,自杀或许是保全各方、寻找圣父最好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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