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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橡木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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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闻目光冷冽地扫过满脸挑衅的姜源,眸色沉静,却覆着一层显而易见的薄怒。
他轻嗤一声,转向保安和受到影响的住户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冷静而诚恳:
“抱歉,我弟弟给各位添麻烦了。”
姜源看清来人是令闻,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笑容变得愈发戏谑,声音也拔高了几度:
“哟!这不是上次在学校护着你的那位‘好哥哥’嘛?”
他不怀好意地凑近两步,眯眼上下打量着只披了件外套、衣着随意的令闻,
“我当时就觉得你俩关系不对劲……什么哥哥弟弟,骗谁呢?看来我猜得不错,他就是你傍上的金主吧!没想都已经同居了……陆今越,你可真有本事!知道自己条件差,顶破了天就是个‘残障Alpha’,连最次等的Omega都看不上,还真就退而求其次,找了个有钱的Beta‘哥哥’?也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正好不会嫌弃你那缺陷,是吧?”
刻薄恶毒的话语像淬毒的刀子般甩出。姜源撇了撇嘴,更加口无遮拦:
“不过你运气倒是不错,至少你的Beta金主不是什么膀大腰圆的秃头老叔叔,这姿色……啧,不比寻常Omega差嘛。又是火急火燎打电话,又是穿着睡衣就跑出来找你……”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令闻敞开的衣襟和微乱的发丝上流连,满是恶意地揣测,
“这么上心,还真是纵容你这个小情人呢……就是不知道这份宠爱能持续多久?等他玩腻了丢掉你,另寻他欢,你这摇尾乞怜的‘残次品’,怕是得露宿街头了吧!哈哈哈!”
身后,陆今越的呼吸骤然粗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令闻反手一把握住那只紧绷的拳头,安抚地轻拍了两下。
大庭广众之下,以暴制暴可不是什么好办法,对付这种头脑简单的狂妄之徒,自有文明人的办法。
可还未等他行动,握在掌心的拳头却忽地松了力道,继而反客为主,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陆今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却不由分说,一点点分开他的手指,直至将那片温热全然包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
透过相贴的皮肤,令闻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异常升高的体温,以及靠在他背后那具身躯无法抑制的战栗。
今越肯定是被姜源故意释放的高浓度信息素刺激到了!
令闻眸光一凛,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
身为Beta,他不会被Alpha的信息素刺激起本能反应,也不会因为一个幼稚挑衅者的污言秽语而失去理智。
他耐着性子听完了那段不堪入耳的噪音,才用那平淡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嗓音,缓缓开口:
“那么,姜先生你呢?”
姜源一愣,似乎没料到回应会是这样不痛不痒的反问。
令闻微微偏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带着点怜悯的意味,眼神里尽是漠然,像是在审视某种不可理喻的低等生物。
他佯装困惑地轻声道:
“天已经黑了,还费尽心思地找到这里来,释放出这么多……嗯,实在算不上悦人的信息素,黏着我们家Alpha纠缠不休……”
令闻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诛心,敲在渐渐安静下来的空气里,
“姜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太空虚太寂寞,所以也想‘榜’个依靠?只是可惜了,以姜先生这般平平无奇的资质,想必在Omega市场里不太受青睐吧?所以干脆另辟蹊径,用这种……不太体面的方式,想‘吸引’我家Alpha的注意?”
他侧过身,将与陆今越十指相扣的手顺势带到身后,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温柔地拍了拍青年僵硬的手臂。
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自然而不显得过分亲昵,唯有陆今越能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力量。
“不过,我这弟弟……”
令闻的视线重新落回姜源那张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上,轻描淡写地继续挖苦,
“他眼光比较高,自身条件也是顶好的那一类,自然是看不上你这种……连信息素都收不好的粗鲁野蛮之辈。”
“你——你血口喷人!我才不是故意找来的!我家就在这个小区里,谁故意找他了!”
姜源被这意想不到、堪称羞辱的反击噎得结结巴巴,恼羞成怒。
“姜源先生。”
令闻身体微微前倾,收起嘴角最后一丝浅淡的弧度,靠近姜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冷声道:
“你之前害得今越无法住校的事,我们尚未清算。不过既然是互殴,那我弟弟也有责任,姑且既往不咎。但请你以后,离他远一点,别有事没事,就来找他的麻烦。”
他直起身,长睫低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还有,把你的信息素收一收吧,好歹也进化成了直立行走的人类,就试着用大脑思考,用语言沟,而不是像未开化的野兽一样,妄图用信息素来证明自己的地位……现在是文明社会,依赖腺体去虚张声势。这样……真的很低级。”
说完,令闻不再看姜源铁青扭曲的脸,转向保安和住户,态度依旧诚恳:
“再次向各位致歉。我弟弟的易感期可能快到了,信息素有些不稳定,实在不是有意要影响大家,我们日后定会多加注意。后续若有任何问题,请务必通过物业联系我,我们这就离开,不继续打扰各位。”
话音落下,他没有理会姜源在身后气急败坏的叫嚣,也尽量忽视周围人群各异的目光,非常自然地紧了紧相握的手,低声对身后的人说:
“走了。”
陆今越这才像是从某种僵直的状态中被唤醒。他始终低着头,顺从地迈开脚步,却将掌心的手握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他任由令闻牵着,步履有些踉跄地跟随着,穿过逐渐散开的人群,一步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单元楼门厅,将身后一切刺耳的喧嚣、探究的目光,以及那令人窒息的信息素瘴气,彻底隔绝在外。
走到电梯前,令闻松开了手,按下上行按键。
“对不起,哥……”
陆今越声音嘶哑,他的手指动了动,指尖还残留着令闻的体温,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挽留的拉扯,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深深低下头。
令闻抱臂站着,呼吸微重。电梯金属门光洁的表面,模糊地映出两人的身形。目光落在自己的倒影上。
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搭在耳侧,因为奔跑和大风,还有几缕滑稽地翘起。
匆忙披上的外套大喇喇地敞开着,露出里面舒适休闲的家居服。
如此私密放松的状态,居然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去应对一场幼稚而丑陋的争吵。
迟来的羞耻感倏然席卷,令闻身体微微发颤。他咬紧了后槽牙,不愿意接受自己一个年近三十的中年人,竟会以这幅姿容站在那里,与一个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进行如此不堪的唇枪舌剑。
即使赢了,也赢得不够漂亮,不够……体面。
他下意识蹙起眉,微微偏头,瞥了眼身旁那个“罪魁祸首”的侧影,青年低垂着头,浑身散发着懊丧与不安的气息。
令闻虽然只了解一点这次冲突的前因后果,但也能大致猜出全貌。
他不认为两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学生能有什么严重到要互相攻击的深仇大恨,无非是因为那点年轻气盛下的龃龉罢了。
今越这孩子,气质外貌出众,性格又温和,绝对不会是他主动挑起了争端。不过这样的他,确实也容易成为一些刺头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这些明目张胆的歧视、或明或暗的排挤,矛头源头大概指向他那特殊的单薄信息素。
可令闻是个Beta,他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Alpha之间那源于本能信息素排斥。
扪心自问,他其实没有立场对此事指手画脚。但他也真的无法认同,陆今越要以这样近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沉默姿态,去应对一次比一次过分的霸凌。
这让他想起自己在法国时,也曾因为Beta和外国人的身份,在学校里选择忍气吞声,不断退缩,直到蜗居在只有自己和小今越的世界里。
但这样退让的结果并非海阔天空,这只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让他们步步紧逼,并给自己留下经年难愈的隐痛。
思及此,令闻的眉头越蹙越紧,心中那点对自己失态的不悦,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混杂着担忧与疼惜的情绪取代。
他用余光瞥见青年紧张又忧伤的眼神,正小心翼翼地偷瞄自己,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眸里,盛着一丝害怕被厌弃的恐慌。
原本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育”对方不能一味忍让的心思霎时熄了火。
陆今越的脸颊、耳尖乃至脖颈,都染着大片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急促而不稳,胸膛剧烈起伏。这显然不仅仅是愤怒的余波,更可能是被姜源高浓度信息素强行刺激后,腺体与身体承受着的负荷与不适。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指尖像是要掐进掌心。
令闻看着,一时没了主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安慰陆今越“这不是你的错,不用对哥说对不起”?告诉他“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再申明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清者自清,你也足够独立,是我非要帮助你的”?
这些话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会适得其反。
他想起陆今越上次在校门口对他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明白,身后这看似安静温和、不吵不闹的孩子,其实什么都懂。
他选择了那条看似平坦敞亮的通路。他自愿变成一株被剔除所有防御性香气的植物,以为这样就能换取安宁。殊不知这剩下的芬芳,只会任人采撷。
可是承受、忍耐远比反抗要简单得多,很多,他自己明明也知道的。
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将尖刺收敛,将肚皮袒露,这不正是他如今最擅长做的事情吗?
今越就是被这样的他耳濡目染,言传身教,给教坏了。
“叮——”
电梯抵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响起,两扇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里面空无一人。
令闻自嘲地牵起嘴角,迈步走进,身后的人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青年滚烫又沉重的呼吸随着走动,尽数扑洒在他的耳后和颈侧,引来一阵难以忽视的痒意。
“啧……”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角度。既然信息素能轻易挑动Alpha的神经,引发攻击与对抗的冲动,那为什么同样是Alpha的陆今越就必须是克制忍耐的一方?
对面那个叫姜源的,挑衅时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信息素应该也是张牙舞爪的。而自己身边这个,却跟个闷葫芦似的,把所有的冲击都内化成了颤抖和沉默。
他倒是宁愿那个暴躁发怒的人是陆今越,这样至少不会受到欺辱。
令闻想着,虽然自己不能站在信息素主导群体这边去指导陆今越要如何“反击”,但他完全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他:
逆来顺受、任人欺辱,绝非长久之计!
至于这样的话对方愿不愿意听,会不会因此而改变,他也不会去强迫。只是希望他所珍视的人,不要重蹈覆辙,走他过去走过的弯路。
一步退,步步退,最后伤痕累累的,只会是那个不断退让的自己。
电梯开始平稳上行,令闻感到脚下一沉,轻微的失重感托起身体。
钢索摩擦的细微声响从头顶某处传来,四周的镜面墙微微震颤,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红色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向上跳动,像在无声地倒计时。
“陆今——”
他刚打好腹稿,准备开口,名字还未完整说出,一个滚烫而坚实的怀抱便从身后猛地箍住了他,力道大得让他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