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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定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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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老师没有回她和李亮的家,她陪我在我和她的家里度过了夜晚。
我没有请求陈老师留下来陪我,你了解我,我开不了这样的口,那天晚上,就只是陈老师没有走而已。我想,或许是因为她发现我的情绪极其脆弱,又或许她是因为劝说我能回到父母身边而感到愧疚。但不论如何,陈老师那晚决定在这间公寓里留宿。
一整个晚上,我们在客厅和厨房里进进出出,聊天,看电视,吃东西,喝酒。
大多数时候,其实是我跟在陈老师身后,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像是被惯坏的孩子一样放肆地粘着陈老师,无法忍受陈老师有一秒钟不在我的视线里。
这是我第一次在陈老师面前找到这样放松,这样释然的感受。
或许,我那些尚未言明的心意,需要的并不是变成声音被说出口,它们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去处而已。变成语言离开我的心,或者被我烂在心里,凡事总归是需要一个定论,悬而未决的事情才最折磨人。
我从衣柜里拿了一套睡衣出来,是陈老师买给我的。
“常穿吗?”
不知道为什么,陈老师在接过睡衣的时候,突然这样问。
“是啊。”我笑着回答。
陈老师点点头,转身走去了浴室,转过身,看着门外的我,“我要洗澡了。”
我后退一步,陈老师笑着合上了门。
门那边传来水声。
我回到卧室,把散落在被子下的小玩具收进床头柜里,又换上了刚洗好的四件套。
陈老师走出浴室的时候,我正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小说。
“你的沐浴露味道真好,”陈老师坐在了我身边,“洗完也很舒服。”
我把书扣在了胸前,看着陈老师抬手整理着潮湿的头发。
陈老师留意到我的目光,拍了拍我的膝盖,催促道:“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洗漱好,准备睡觉吧。”
“好。”
“你在看什么书?”
听到陈老师问起,我这才低下头,伸着脖子去看书封。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陈老师比我先看到了书名。
“没什么,随便看看,”我匆忙合上书,红着脸,站起身,飞速把书插回到了书架上,“我去洗澡了老师。”
“嗯。去吧。”
浴室里全是陈老师的味道。
虽然是我常用的洗漱用品,但当莲蓬头洒下的热水让整个浴室的空气中集结起细密的水珠时候,陈老师的味道也跟着溢满了整个空间。
我站在莲蓬头下,水流划过皮肤,我却感到大汗淋漓。我不停地把温度调低,又张大嘴,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努力攫取着氧气。
我飞速进行着洗澡的步骤,没过十分钟就走出了令我无法呼吸的浴室。
浴室外的空气凉爽,氧气也很充足,我擦着头发,走去了亮着灯的卧室。
陈老师靠在床的一侧,对着手机屏幕敲字。
“怎么了老师?”我问。
“嗯?”陈老师看着屏幕,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您表情不大好。”我补充道。
“哦,”陈老师抬起头看向了我,“没事,我在回复工作消息。”
“这样啊。”我点点头,走回浴室,站在镜子前吹干了头发,想到陈老师的头发还没吹干,便拔下吹风机的插头,拿回了卧室。
“来吹头发。”我说。
“好,我等下吹。”
“我来吹。”
陈老师抬起视线,笑着看向我,“可以吗?我刚好有点懒得动了。”
“当然可以。”我走到陈老师身边,示意她背对我。
我插好插头,站在陈老师身后,打开了吹风机。
发丝和暖风从我的指缝间穿过。
一种名为幸福的感觉,我的五脏六腑里升腾而起,蔓延进了我的大脑。
陈灼非要抓着我跟她一起看的一部名叫《Fleabag》的英剧里,有一段对话我印象深刻。
这段对话发生在银行经理与主角之间。
银行经理因为职场“性-骚-扰”的行为,被公司送来参加学习如何在工作场合尊重女性的训练营。
银行经理说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不停地被问“他想要获得什么?”
他说,他只是想回家,回家拥抱自己的妻子,保护自己的女儿,他想重新开始,想要跟每个人都道歉,他还想去看电影。
他想把干净的杯子从洗碗机里拿出来,放到壁橱里,等到第二天早上,他想看着自己的妻子用这些干净的杯子喝水。
陈灼说她不理解这段对话,尤其不理解为什么他要特别强调干净的杯子这件事。
她也不理解为什么我听到这句台词时,突然就泪流满面。
我想到了陈老师。
我想到了这个夜晚,当我为疲惫的陈老师,轻轻吹干她的头发时,我的身体所体会到的那种幸福。
那是一种不掺杂丝毫欲-望的幸福,那是一种,只能用具体的事件来描述,而无法被抽象成感受的具体的,日常的幸福。
这是一种只有体会过这种幸福的人,才会相信这种幸福存在。
陈老师把手机放在了一旁,我关掉了吹风机。
“躺下来吧。”我说着,坐在了床边,示意陈老师躺在我面前。
陈老师摸了摸尚未被吹干的头发,顺从地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我再次打开吹风机,抚摸着陈老师的头发,看着她的眉毛,眼睛,鼻梁,还有嘴唇。
陈老师的嘴唇比我的更厚一些,眉毛也更浓郁。
姥姥说拥有浓眉和厚嘴唇的人会更重感情,我不相信这些,但我知道陈老师是重感情的人,如果陈老师对人寡淡而冷漠,就不会与我建立如此深刻的羁绊。
陈老师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做贼心虚一般慌忙躲闪,看向了正在吹出热风的吹风机。
陈老师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蠕动着嘴唇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关上了吹风机,看向陈老师,“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陈老师停顿了一下,视线看向远处,又落回到我的眼底,“你的头发还没吹干。”
“哦,没事。”我拨弄着陈老师的头发,“吹好了。”
我站起身,拔下了吹风机的插头,走出了房间。
我以为,我为自己尚未言明的心意找好去处以后,我将永远获得平静与释然。
可是,当我躺在黑暗当中,被陈老师身体的气味、温度,还有陈老师的呼吸声所围绕时,那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受再次向我袭来。
我感到自己像是骑在马背上,手里紧握的,是我欲望的缰绳。
我紧紧攥着绳子,不敢松动分毫。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的舟车劳顿,关灯以后,陈老师很快就睡着了。
我怕难以成眠的自己打扰到陈老师的清梦,于是便悄悄起身,光着脚,拉开门,走出了房间,转过身,虚掩上了门。
我如释重负,大口呼吸着房间外的空气,走去了客厅。
陈老师在睡前拉上了客厅的纱帘,客厅比平时要暗一些。
今晚是满月,明朗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留下了模糊的光影。
我感到口干舌燥,飞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抬起杯子,往喉咙里倒下了大半杯。
抬起杯子喝水的时候,我留意到了陈老师的行李箱,那是一只陈老师用了很多年的灰色行李箱。
从走进房间开始,那只行李箱就一直被留在玄关,一整晚都没有动过。
警察摊开在桌上让我辨认的物品里,也有这个行李箱。
我曾经跟着导师去过法医实验室,目睹过法医工作的全过程。
解剖室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金属台面看上去无比冰冷,就连那些被整理好的解剖工具也是一样,冷得像是鹿川寒冷的冬天。
法医熟练地拆开刀片,装好解剖刀。同样都是解剖刀,他们的解剖刀,握在手里时,看起来会比我用的那种更加锋利一些。
陈老师现在会在哪儿呢?
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存放尸体的不锈钢柜子里吗?
还是说,她此刻正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被法医仔细检查呢?
我无法想象陈老师被那些冰冷的工具剖开身体,我不知道一个普通人要如何去面对这些冰冷的工具。我想陪着她,握着她的手,然后告诉她说,有我在,不要害怕。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我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警察认为刹车片被人为破坏,认为这并非意外而是谋杀,我不知道陈老师
是否对事情的发生早有预料?
在车祸发生的时候,她又是否察觉那辆与她相撞的车,是李亮在驾驶。
医生判断的死亡时间是在被推进抢救室的路上。
从发生车祸到被救援的这段时间里,陈老师在想什么呢?
她的身体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怎样的恐惧呢?
如果她知道与她相撞的人是李亮,她是否一直在担心着陈灼呢?
陈老师又会希望我如何做呢?
我感到全身发麻,身体里的氧气也在不可阻挡地离开我的身体。
我多么希望自己至少能陪在陈老师身边,在死亡无可避免地降临的时候,我至少能握住她的手,跟她说,有我在,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是啊,死亡无可避免。每个人的死亡都无可避免。
我只是恨给一切画上句号的死亡要突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