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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诅咒 ...

  •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沙发上茫然地呆坐了许久。
      冰箱的嗡嗡声沿着地板,从脚底进入我的身体,又径直去到我的大脑。
      头很痛,但又没有力气起身去做些什么。
      天慢慢黑了下来,窗外的灯火照进了窗子,房间的大部分都躲藏在黑暗当中。
      下午姐姐来找我,没有到办公室,而是约在了医院旁边的一间新开的连锁咖啡厅里。
      鹿川不同于一线大城市,地租便宜,咖啡在这里并非是苦命牛马的晨间必需品,反倒像是奶茶那样的休闲饮品,正因如此,这间在一线城市以外带为主的咖啡店,开到鹿川来,便有了宽敞明亮的门厅。
      下午店里人很多,桌子与桌子之间的间距很远。我跟在姐姐身后,拉开椅子,坐在了角落的位置。
      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冰美式的杯子上结满了冷凝珠,我握着杯子,用拇指刮动杯子上的细密的水珠,像是在给杯子擦掉为夏日来临而落下的眼泪。
      “脸还疼吗?”姐姐问。
      “不疼了。”
      “妈在医院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怎么会?”我打断了姐姐,“我不是每天巴结着领导吗?有这么硬的后台,我在这儿不得横着走吗?这点儿麻烦算什么?”
      “盛寒,妈胡说的这些事情,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我才不会什么都往心里去。”
      “妈生起气来就会口不择言,这你是知道的。”
      姐姐说的这句话,是我在那一天当中听到的最可怕的话,不,甚至,在那一年里,或者说是在我三十一年的人生当中,都能算得上是可怕的话。
      妈妈生起气来就口不择言,我又花了多少力气在“择言”上呢?在妈妈的病房里,我又有多少理智,
      多少冷静呢?
      空调出风口吹出阵阵冷风,我感到脊背发凉。
      难道,不论如何,女儿终究会变得越来越像自己的母亲吗?
      即便三十医岁的我,用了生命当中一半的时间,想要从母亲身边逃离,想要走上跟母亲完全相反的路途,想要跟母亲成为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可是,在母亲的病房里,我也成了跟她一样的,“生起气来就会口不择言”的“疯女人”。
      如果说孩子是父母的报应,我想,母亲应该是女儿的诅咒吧。
      每个女儿都会越来越像自己的母亲。
      女儿与母亲像是一对纠缠过的粒子。
      女儿与母亲之间的“量子纠缠”是母亲的子宫里完成的。
      女儿即便离开了母亲的身体,离开了家庭,离开了故乡,两者仍然会是一个整体。
      衣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是姥姥的来电。
      我接起电话,看着窗外的灯火,声音里挤出笑容,“姥姥。”
      “你下班到家了吗?”
      “嗯,我早就到家了。”
      “想给你打电话,又怕打扰你工作。”
      “没事儿,姥姥,您想我了随时打给我就好。我要是有空就会接。”
      “你吃过饭了?”
      “吃了,你呢?晚上吃什么了?”
      “吃了点儿小面条。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你,这礼拜去看你妈妈了吗?”
      “姥姥,我没去看我妈的时候,你总是催我去看我妈,我去看了我妈,你又催我每个礼拜都要去看她。”我笑着说。
      “是啊,”姥姥也嘿嘿地笑着,“鹿川跟县里又不一样,离那么近,还不该每个礼拜都去看看吗?”
      “这礼拜没空,我下礼拜就去看。”
      妈妈要做手术的事情,因为怕姥姥担心,家里还没有人告诉姥姥。
      “你啊,听姥姥的,要对你妈妈好点。”
      “怎么了?我妈给你打电话告我状吗?”
      “那倒没有,她只是说你对她的态度不好,很伤她的心。”
      “嗯。我知道了姥姥。”
      “你听话,孝敬父母对你的事业有利。”
      “这有什么关系?”
      “孝敬父母,才能获得祖上的保佑。”
      我笑出了声,“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姥姥说,“你早些休息吧。”
      “你也早点休息。”
      “好,挂了。”
      听着电话挂断的盲音,我一头栽在沙发上,蜷缩起身体,枕着眼泪,不知不觉就到了天明。
      早上查房,我跟着主任走进了病房。
      姐姐也在。
      主任询问着妈妈的情况。
      妈妈的眼睛有些肿胀,不难看出是因为大哭了一场。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可哭的,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因为因果报应而流泪,那这个世界就永远不会有笑声。我们在种下“因”的时候,就应该坦然接受自己有一天要承担结果,这是每个成年人都应该知道的事情。
      我平静地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医院里没有人跟我提起昨天发生的争吵,似乎那是什么避之不及的禁忌的话题。
      那个周五,陈老师回到了鹿川。
      我下了班,开车去机场接她,一个月的差旅似乎没有让陈老师感到疲惫,她看上去神采奕奕。
      “晚上想吃什么?”我旋转着方形盘,缓缓把车开出了机场通道。
      “在家吃吧!出差久了,想吃家里的饭了。”
      “那我们买好菜再回家吧。”
      陈老师点点头,在副驾驶上像猫咪一样伸了个懒腰。
      “对了,盛寒,你妈妈的手术还顺利吗?”陈老师问。
      “嗯。很顺利。”
      “你上台了吗?”
      “上了。”
      “是什么感觉啊?”
      “嗯?”我转过头,看了一眼陈老师,“什么什么感觉?”
      陈老师勾起嘴角笑了笑,“就是,亲手切掉你妈妈的子宫是什么心理感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毕竟那个子宫孕育了你。”
      “我妈的子宫也孕育了我姐姐和我弟弟。”
      “那又怎么了?不喜欢二手房?”
      我微微皱了皱眉,“您这个比喻很差劲。”
      “只是开玩笑。”
      “我倒是没有特别的感受,”我说,“那只是一个病变的子宫,跟这个世界上其他病变的子宫一样。”
      “嗯……”陈老师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老师您晚饭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拿手菜。”
      “清蒸鱼啊?”我笑着问。
      “嗯。”
      “清蒸鱼能有什么含金量?鱼是老板杀好洗好的,味道是靠蒸鱼豉油来调。”
      “总不能是从蒸鱼豉油开始做的清蒸鱼,才能叫拿手吧?”
      我让陈老师在车里等我,然后飞快跑进鱼市,看着摊主指了指鱼缸里那条最活泼的鱼。
      摊主的手法利落,去鱼鳞,开膛,清洗,几乎不超过两分钟,鱼就已经被装进了袋子里。
      我不懂为什么“杀鱼”至今都没有被视为某种能登入剧院的“表演”,看鱼摊老板杀鱼,明明是很有欣赏价值的艺术行为。
      “终于到家了。”陈老师迈进我住的小公寓的同时,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听到陈老师把这里称呼为“家”,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与陈老师所处的“生活”,有着截然不同的样貌。
      陈老师出生在鹿川,长在鹿川,未来或许会继续在鹿川生活下去。她在这里,有家人,有朋友,有稳固的社会关系。有按照自己意愿装修和布置的房子,房间里,有她熟悉的枕头和习惯的东西。
      她的生活建立在稳固的地基之上。
      而三十一岁的我,至今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我长大的地方不是我的家,更不是我的所谓故乡。我没有自己的房间,从初中就开始住宿舍,一直在学校和医院的宿舍里生活。
      陈老师借给我住的这间小公寓,已经是我最接近“家”的地方。
      “欢迎回家,陈老师。”
      我看着踩掉鞋子,趿拉着拖鞋走向沙发的陈老师,我感到了某种来自生活日常的可靠和幸福。
      我希望这样的生活能继续下去,无休止地继续下去。这恐怕就是“家”的含义吧,“家”于我而言,并非一个稳定的居所,而是一个能把生活的幸福和可靠日复一日地继续下去的地方。
      “好渴,”陈老师拿起茶几下的水杯,站起身,“你喝水吗?”
      “您喝水休息吧,我来做菜。”
      “不要,我跟你一起。”
      陈老师开了一瓶酒,我们一边喝,一边收拾菜,清蒸鱼和两道小炒很快就上了桌。
      我从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坐到桌前,看着陈老师盛好米饭。
      “谢谢老师。”我接过陈老师递来的米饭。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往嘴里夹着菜。桌上的三道菜随着米饭一起被横扫一空,我们酒足饭饱地瘫坐在椅子上。
      “我学了个新词,”陈老师说,“用来形容咱们俩现在的状态。”
      我眨了眨眼,不知道陈老师说的我们的状态指的是什么。
      “什么词?”我问。
      “肚歪。”陈老师笑着说。
      “嗯?”
      “就是用来形容东西好吃的词,太好吃了,以至于能让人吃得把肚子都撑歪了的意思。”
      我笑出了声,“真是贴切啊。”
      “啊,懒得收拾碗筷。”陈老师感叹,“真该装个洗碗机了,可是有的时候连把盘子放进洗碗机里的劳动都不想做。”
      我笑了笑,“我来洗碗吧,您休息。”
      “一起!”
      陈老师把盘子上的食物残渣倒进了垃圾桶里。
      我站在水槽前,拉开水龙头,冲掉了盘子上的油渍,然后拿起洗碗擦,挤上洗洁精,仔细擦洗着盘子。
      在我擦洗碗筷和盘子的间隙,陈老师已经把厨房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撕下一张厨房纸,擦干了手,跟陈老师一起回了客厅。
      陈老师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随手切换着频道。
      “你跟你爸妈怎么样啊?”她突然问。
      “就……正常呗。”
      “怎么个正常法?”陈老师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笑容,“跟你爸妈和好了?”
      “没有,这怎么可能?”我看着电视屏幕说。
      “你妈妈哪天出院啊?”
      “原定下周出院,但现在看下周应该是出不了,还需要再观察一下。”
      “术后情况不好吗?”
      “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个创口还在漏液,我姐的意思是,要是医院有位置的话,想住到恢复得差不多再说,多半得过了下礼拜。”
      “这样啊。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陈老师。您不用操心。”
      陈老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转过头,盯着陈老师看了一会儿。
      陈老师迎着我的视线,笑着问:“怎么了?”
      “陈老师,您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总之是跟平时不太一样。”
      “毕竟士别了一个月呢,刮目相看是应该的。”
      “跟这个倒没什么关系。”
      陈老师靠在沙发上,拿起旁边的抱枕抱在了怀里,“我就是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我走了一个月,你都没跟我说过你妈妈住院的事情,所以有点担心。”
      “我妈只是医院的一个病人,我总不至于每天跟您汇报病人的情况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家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条单行路。并不是从亲密走向决裂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如果你想要修复与你爸爸妈妈之间的关系,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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