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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报应 ...

  •   我上高中以后,在陈老师家看到了新采用的初中语文课本上的一篇文章,是由一个日本作家所创作的科幻短篇。
      故事讲说,有一天,在村庄附近出现了一个大洞,深不见底,似乎无法被填满。
      这个大洞很快就成了人类的垃圾场。从生活垃圾到核废料,人类全都不假思索地倾倒进洞里。
      在故事的结尾,最初面对大洞的一句喊声和一粒石子从天而降。
      人类的报应由此开始。人类所有投入洞中的东西,都会一一被返还。
      这个故事占据了我幼小的心灵,如果有一天突然被要求讲一个故事,我大概就会讲这个故事出来。这个故事虽然是以环保为主题,却让我对“报应”这个概念有了异常深刻的理解。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孩子是父母的报应。
      “报应”可不同于“惩罚”。惩罚尚且有一个做出动作的主体,但报应却不需要这样的主体。没有主体,就意味着没有乞求原谅的可能性。
      所有投进洞里的,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被原样返还。
      孩子就是这样的存在。
      从生育的决定到养育的过程,每一天都像是在往深不见底的“洞”里投放东西,直到有一天,投入洞里的东西,会陆续从天而降。
      这个过程的微妙之处就在于,在“报应”来临之前,大多数人还以为报应根本不存在。
      而所谓美德,所谓社会风俗,是那些意识到报应总会来临的人类,为报应的延迟来临或者消解想出的锦囊妙计。
      开春以后,我回了鹿川,继续着每天往返于公寓和医院的生活,每两周会跟姐姐一起去养老院看望姥姥。
      “过年时候,我跟爸妈商量了,带他们去医院体检一下。”
      在开车去看望姥姥的路上,姐姐这样对我说。
      “嗯。”我点点头,转头看向了窗外。
      春日的新绿萌发,一切都生机勃勃。
      陈老师下周要去山北出差,等她出差回来,或许我们可以找一个周末去爬山或者去牧区。
      我跟陈老师开玩笑说,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两种人,一种人是喜欢骑马的人,另一种是没骑过马的人。陈老师不相信这一点,因为她没骑过马。
      “爸妈这个年纪,早就该定期体检了,往年说什么都不听,今年盛迪又提起来,好不容易才说动。”姐姐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当下。
      “约好时间了吗?”我看着窗外问。一想到那个夜晚,我在马背上,穿行于暴风雪来临的戈壁滩,想到迎面而来的雪花在我的帽檐上立刻融化,我就感到心潮澎湃,血液也跟着变得滚烫。
      姐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从窗外收回视线,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
      “约好了,下周四,约了鹿川医院体检中心最全的项目。这事儿你不用操心,我和盛迪带爸妈过去,你知情就行。”
      “嗯。是该每年都体检了。”我说,“姐,你也每年都体检吗?”
      “当然,所以这次,我跟妈约了同一个时间,这样我就能陪她一起。”
      “你往年的体检指标都还好吗?”我追问。
      “很好啊,”姐姐笑着说,“咱们家没有什么遗传病。”
      我点点头。
      “爷爷年纪那么大了,还一天到晚喜欢吃糖……”

      一家四口人到医院体检那天,我并非有意要避开与四位家人的“偶遇”,而是客观地被一台又一台手术捆绑在了手术室里,没有丝毫空闲。
      直到晚上,我才发消息问姐姐今天的体检是否顺利。
      姐姐说一切顺利,让我不必挂念。
      又一个周末,在开车去看姥姥的路上,我留意到了姐姐车后座上的两个文件袋。
      这两个文件袋上印刷着鹿川医院体检中心的字样。
      “体检报告刚出来吗?”我问。
      “嗯,昨天刚取到。”
      “医生看过了吗?”
      “说是有几个项目建议复查。”姐姐说。
      我伸手拿过了后座的体检报告,看到上面的名字,才发觉这是爸爸和妈妈的报告。
      “你的体检报告呢?”我一边翻看着妈妈的体检报告,一边问姐姐。
      “我的指标都很正常。”
      我转过头,看了姐姐一眼,“没有要复查的项目吗?”
      “没有啊。”姐姐笑着说,“我看起来没那么健康吗?”
      “不会。”目光扫过体检报告上的数字,我微微皱起了眉。
      妈妈体检报告上显示HPV58阳性。
      看着这项结果,我不由得想起了今年年初过生日的时候,姐姐对我说爸爸在我们小的时候曾经出轨了他的一名女性下属。虽然从医学上无法做这样武断的推论,但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我还是做了这样的因果联想——父亲的不洁行为,导致了母亲的感染。
      “最严重的问题是HPV58的感染。”我说着,把妈妈的体检报告装回到档案袋里。
      “嗯。”姐姐看着挡风玻璃,若有所思,“体检中心的医生也是这么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姐姐欲言又止。
      我转头看向了她。
      “你说,这会不会是因为爸?”
      “啊,你也这么认为吗?”
      “你也是吗?”
      “嗯。”
      “你要知道,”姐姐的声音里透着某种神秘的智慧,“发现一个人出轨,就像是在房间里发现了蟑螂。”
      听到姐姐的比喻,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看上去只有一只,但实际上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有整整一窝了。”姐姐说。
      “大概吧。”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太阳走出云层,变得更加刺眼,我眯着眼睛,拉下了遮光板。
      “你有推荐的大夫吗?”姐姐问,“考虑到妈现在的情况。”
      我向姐姐推荐了我的上级,“齐主任主攻妇科肿瘤,不过,她的号不好挂,我会留意一下,挂好了发你。”
      “好,辛苦你了。”
      “不会。”
      “齐主任做你妈妈的主治医生的话,后续的事宜你难免要参与的吧?”
      陈老师坐在我公寓的沙发上,听完妈妈体检的事情以后,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点点头,抬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啊。”
      “你打算怎么参与?”陈老师拿起茶壶,从壶嘴里流出的滚烫的水在盖碗上旋转,茶叶也跟着翻腾了起来。
      “我当然是要拿出最专业的态度来参与。”
      陈老师轻轻放下茶壶,“只当她是来治疗的病人?”
      “当然。”
      陈老师若有所思地把盖子合在了盖碗上。
      “这样不好吗?”我问。
      “你准备好了就行。”陈老师笑着说。
      “陈老师,这可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准备。”
      陈老师拿起盖碗,倒出茶汤,没再多评价什么。
      “您明天几点起飞?”我问。
      “午饭后。上午还有会。”
      “老师,”我抬起手臂,在头顶比了个心形,“我会想你的。”
      “一个月以后我就回来,你好好跟你爸爸妈妈相处。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知道啦,等你回来,我们去骑马怎么样?”
      “啊,你很喜欢马?”陈老师显然是想拒绝我。
      “谁会不喜欢马?”我反问。
      “你喜欢马的什么?”
      “我喜欢马的矛盾性,马的脑子很聪明,身体很美丽。但是,当马奔跑的时候,又会充满野性和战争的气息。特别是战争的气息,其他的动物没有这样的气息。”
      “战争的气息是人类赋予马的。”
      “是啊,走嘛!去骑马!”
      “那好吧,去骑马。”
      “真的,陈老师,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

      妈妈来就诊那天,我特意换上了陈老师在我生日时送给我的西服套装,早早到了办公室,把没有一丝褶皱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披上白大褂,又把陈老师多年前送我的钢笔夹在了胸前。
      因为夹在衣兜里的笔总是会丢,所以我很少会把陈老师送我的笔夹在白大褂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顶着被擦得锃亮的镜片,湖蓝色的衬衣搭配白大褂,再加上脚上的高跟鞋。
      毫无疑问,我现在就是电视剧里那种冷酷又不好惹的专业女医生,心肠不好也不坏,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上午,我结束工作,走出诊室,远远地看到了正坐在等候区长椅上的妈妈和姐姐。
      姐姐背对着我,正举着手机打电话。
      一直盯着诊室门口的妈妈留意到了我,我们两个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
      我微微颔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就像是我每天在做的事情一样。
      我能感觉到一个目光跟随着我,直到我推门走进了楼梯间。
      我踩着台阶走上楼,推门进了医生休息室。
      把胶囊咖啡放进咖啡机里的时,我一直在想着妈妈刚才看到我时的眼神。
      她的眼神里有三分怀疑,七分惊讶。
      她一定是惊讶于我的冷酷而专业的气质,而那三分怀疑,只不过是因为十多年没见,她已经不敢认我了。一定是这样。
      白大褂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是齐主任叫我去诊室。
      一分钟不到,我推开了诊室的门。
      诊室里坐着姐姐和妈妈。
      “盛寒。”姐姐笑着看向了我。
      我回报给她一个微笑,然后看向了坐在桌子那边的主任。
      “主任,您找我。”
      “你妈妈过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主任笑着问我。
      “怕给您添麻烦。”我面无表情地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这有什么麻烦,你坐吧,一起听一下。”
      我走到主任身后,拉了把凳子坐在了她身边。
      妈妈全程都在盯着我的脸看。
      主任一边解释着目前的情况,一边指挥着助手开检查单,“具体是什么情况,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分期,确定分期以后就好办了。”
      主任说完,看了看一旁的我,“盛寒,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
      “好……”
      “主任,”妈妈打断了主任,颤抖着声音问,“我是不是得了癌症?”
      “刚才我也说了,现在还不能下结论。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那最坏是什么结果?”妈妈追问。
      我转头看向了妈妈,不知道是不是对未知感到恐惧,她的眼睛有些发红。
      “我的建议是现在先不要多想,什么判断依据都还没有呢,先放宽心。”主任说。
      妈妈带着求助的神色看向了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助手正在操作的电脑屏幕,没有打算做任何解释说明。
      助手预约好各项检查以后,我们三个一起走出了诊室。
      “姐,我先去忙了。”扔下这句话,我插着白大褂的衣兜,径直往候诊厅的门口走去。
      “盛寒!”妈妈在身后叫我。
      我径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这是什么态度!”
      我隐约听到了妈妈带着愤怒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直视着站在十几米外的母亲。
      她也毫不示弱地直视着我。
      我突然想起了陈老师对我说的话:“放下意味着你根本就不会在乎,但显然,你仍然是在乎的。”
      陈老师很了解我,但她显然对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我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消失在了走廊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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