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看这边》冯也

7、初遇6

　　“在三次元里被叫网名原来是这种感觉。”我笑着，抬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她端着杯子笑了笑，“我以为你的年龄会很习惯被这么叫。”
　　“为什么？”
　　“大概是我的偏见吧。”
　　我转过身，看着锅里的面，“你喜欢吃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
　　“都好。”
　　“最烦你们这种怎样都好的人。”我摁灭了加热面板。
　　“我这是客随主便。”她笑着说。
　　我觉得她一定是认为刚才她“指摘”我抽烟的行为有些越界，所以现在才表现出一种“谨慎”的态度。从灶台上拿起防烫桌垫摆在岛台上，双手端着面锅，摆了上去。
　　她盯着我用冰箱贴夹在冰箱上的拍立得相片，看得很仔细。
　　“那是我妈。”我说。
　　“嗯，”她仍旧盯着那张拍立得，“能看出来。”
　　“今年五一她来看我时候拍的，”我回过身，拉开抽屉，拿出两只小碗，放在锅边，“很多人都说我跟我妈妈长得很像，特别是跟我妈年轻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啊，是吗？”她眯起眼笑着，转身落坐在了岛台前的椅子上，看着锅里的面，眼睛亮晶晶的。
　　我递给她一双筷子。
　　她接过筷子，“谢谢！”
　　“请吃，不要客气！”
　　“谢谢。”她说着，用锅里的勺子和手里的筷子夹起面条，盛到了碗里。刚煮好的面条冒着热气，飞舞在我们面前。
　　我拿起手机，翻着手机里扫描成电子版的胶片相片。
　　“给你看这张照片。”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了她面前。
　　她停下动作，仔细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确实是一模一样。”
　　“是吧。”我拿回手机。
　　她把盛好的一碗面推到了我面前。
　　“谢谢。”我连忙说。
　　“不用谢，面是你煮的，我只是盛到碗里而已，并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辛苦劳动。”她继续往另一只空碗里盛面。
　　我笑了笑，看着她盛好了另一碗面。
　　“请吃。”我说。
　　她点点头，拿起筷子，动作慢条斯理。
　　“好吃！”她感叹。
　　我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其实对于人类幼崽来讲，长得像父亲更占优势。”
　　“那你长得像你父亲吗？”
　　“不太像。”
　　“真遗憾啊。”
　　“我觉得整个父权社会里，对女性的道德规训，特别是男性的处-女-情节以及女性被男性规训出来的贞-洁-道德观，根本动因都是出于男性不愿意抚养他人幼崽。”
　　“嗯……”她若有所思，“很有趣的观点。”
　　我们埋头吃了一会儿面。
　　“你煮方便面的水平确实很高。”
　　“那当然。这是我从小就会的艺能。我爸妈平时工作很忙，没时间给我做饭。我经常自己给自己煮方便面吃。来了这边就别提了，厨艺可以说是突飞猛进。对了，你吃过这里的国民菜肴了吗？”
　　“你是说炸鱼和薯条吗？”
　　“嗯。市中心有一间还不错的餐厅，主要做炸鱼薯条和苏格兰蛋，你想吃的话我们明天可以去。据说那间餐厅发明了炸三遍薯条的特殊烹饪技法，所以炸出来的薯条很好吃。但我觉得毕竟是简单的烹饪，食材也没有多新奇，这三道菜的美味天花板是很低的。不过，仍然值得一试。”
　　“被你这样介绍完我其实没多大兴趣了。”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合理的预期。”
　　她笑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你这里房租多少？”
　　我说出房租价格。
　　她有些惊讶，“这么便宜啊。”
　　“之前的学姐帮我跟房东一起谈了价格。”
　　“你跟这位学姐关系很好。”
　　“她对我很好，也表达过对我的好感。但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什么类型？”
　　我仔细想了想，“很难讲。”
　　“你来这里以后有谈过恋爱吗？”
　　“跟几个人有过暧昧，但是怎么说呢，我不知道，维持关系的最长的也就只有一个月。总是很快就不了了之。”
　　“嗯？”
　　“就是，我总是很快就会发现对方有些……怎么说呢，有些无聊。”
　　“怎么个无聊法？”
　　“有个很重要的前提是，我始终觉得人的内心和身体未必同时成长，特别对于东亚女孩来讲，找到自我的年纪和身体在物理层面的性-成-熟往往是不同步的，有的甚至要延迟很多。很多人，在我看来，还没找到自己就开始谈恋爱了。”
　　“你觉得要先找到自我，再开始跟另一个人的恋爱。”
　　“对。”
　　“这一点我认同。但从我的观察来看，很多人都是在关系里学习如何成为自己。”
　　“这是很灾难的，没有人想成为另一个人的学习成本。”
　　她笑了笑，“可是，很多时候，不进入亲密关系，人就无法成长。”
　　“确实，亲密关系是需要小心经营的，而且是可以习得的技能。但很多人甚至还没成长到具备理解他人，并且反思自己行为和学习改进的能力。”
　　“或许吧。”
　　“跟我说说你吧，你呢？你的恋爱史是怎样的？”
　　“谈不上恋爱史。我只是，一直都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样啊。”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以后应该也不会在一起，”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有自己不愿意放弃的当下的符合世俗道德判断和眼光的生活，不过，她确实在世俗意义上是一个成功的人。”
　　“她是在世俗的成功和你之间做了二选一的抉择吗？”
　　她的表情突然愣住了，低头看着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泡面锅。
　　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问了“越界”的问题，正当我想要开口继续胡言乱语些什么来让尴尬的气氛消失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对她来说，我可能都不是一个可以做出的选择。也根本没有二选一，她一直坚定且自洽地走在自己的路上。是我自己，庸人自扰。”
　　她看起来很难过，借着头顶并不明亮的暖光灯，我好像看到了她眼睛里泛起的红血丝。
　　“灰灰。”我走下座位，走到了她的那边，然后张开了手臂。
　　她也张开手臂。
　　我们拥抱在了一起。
　　她身体很瘦弱，头发丝里带着属于她的味道。
　　“创可贴。”我张开手臂，作创可贴状。
　　她破涕为笑。
　　我张开手掌，把灰灰抱得更紧了一些。
　　就好像，这样的拥抱，真的能像巨大的创可贴一样，把破碎的她重新粘贴起来。
　　我们默契地松开了拥抱在一起的身体。
　　“如果你们走不到一起，”我说，“这就说明你们没有缘分。有句很俗很俗的话，叫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嗯。”她点点头。
　　“我相信，人总会走着走着，就遇到彩虹，然后一切都变得容易。没有辛苦的爱，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穷无尽的折磨，有的只是……”我说着，把双手拍在了一起，“一拍即合，然后天长地久。”
　　她突然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可爱。”然后她放下手，轻声说：“谢谢你。”
　　我承认，我再次承认，我再次承认爱上一个人只要一瞬间。而爱上灰灰这样的女人，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耳朵怎么红成这样。”她用带着微笑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又抬起手摸了摸我滚烫的耳朵，“是喜欢姐姐的意思吗？”
　　我只想点头。真的。我只想像一只哈巴狗一样跪在地上，把尾巴摇成直升机的螺旋桨，然后吐着舌头，满脸渴望地看着我的主人，发出喜欢的叫声。
　　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判断。
　　不，我当然不是跪下了，而是笑着摇摇头，礼貌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希望得到她的爱，她全部的爱。所以，我不能让她如此轻易就“得到”我。
　　人类就是这样，对越容易得到的东西和人，就越发不会懂得珍惜。
　　灰灰也是人类，长着两只漆黑的眼睛和一颗鲜红的心脏的人类。
　　她没有“追击”，带着笑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来洗碗吧。”她说着，把两只空碗放进锅里。
　　“怎么能让客人洗碗，我来洗就好。”
　　“没什么。”她拿起汤锅走去了水槽。
　　我抽出一张厨房湿纸巾，擦拭着岛台的台面，我看着她站在我熟悉的厨房里洗碗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了她除了鲜美的肉-体以外，吸引我的点到底在哪里。
　　那个点或许就在于她的神秘感。
　　她跟我在日常学校的生活里能见到的人有着根本的不同。
　　她很神秘，我猜不透她的心思，除非她从口头表达她的想法和喜好。
　　我想，这大概一部分来自于年龄和阅历，另一部分，可能是她有意要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