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冠军遇鹿（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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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椒房殿。
正值换季时，夏初闷热的雷雨过后，蚊虫便容易滋长，每到这个时候仆婢们便会到皇后宫中，给椒房殿的内墙涂上一层新的花椒粉末，椒粉除了气味能驱散病虫害，还有除湿、散寒的功效。
平阳公主尚在殿门外头，就嗅到了这独一份的芳香，精神为之一振。
卫子夫热情地将她迎进去，着人上几碟点心，寻了一处采光好的阁院，俩人便对座着唠嗑了起来。
宫中的日子是衣食无忧是真的，无聊也是真的，难得平阳公主说要来，卫子夫也是一早就等着了。
朝局上的风起云涌影响不到后院，能让她们两位女眷都好奇心颇浓，一坐下来就开始聊的话题，也无非就是卫青前些日子遇见的“神异”了。
“殿下与青弟同在一屋檐下，竟也不知吗？”
平阳公主苦笑着摆了摆手：“可别问我了，才被陛下仔细盘问过呢……就连仲卿本人都不清楚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要我说，陛下也就是太心急。”
众所周知，当今天子是修仙狂热爱好者，自从卫青身上出现了伤势一夜痊愈这等神奇之事，天子便坚定不移地相信他大将军这是结下仙缘了。
不光卫青本人被他问得头昏脑胀，长平侯府上的仆婢管家、几位公子，甚至包括平阳公主这个亲姐姐，都被天子刨根问底狠狠折腾了一番。
平阳公主都想避着这个弟弟走了。
卫子夫以袖捂唇，闷闷地笑。
“也无怪陛下反应大。据青弟所言，除了那日被李敢所刺的伤口，这些年征战劳损、久积成疴的暗伤，也都在一夜之间好全了。”
“此非神仙手段，实在难以解释。”
平阳公主深以为然。
“也不知是哪方仙家，示现了慈悯，又不留圣号。以至于我等感铭在怀，却无法为其焚香供奉，刻碑立牌……唉。”
卫子夫温声安慰平阳公主，二人聊得尽兴时，一内侍悄无声息地从走廊后柱绕过来，恭恭敬敬弯腰俯首，递上一封信笺。
“有人给我寄信？”
内侍低声答道：“是冠军侯府上的人。”
这下卫子夫和平阳公主都露出了惊异之色，居然是去病？
卫子夫收下信，让内侍退下，平阳公主用眼神催促她。
“真是奇了。”卫子夫颇感奇妙，一边解拆信封一边说，“去病那孩子，居然会有事要找我？”
霍去病年幼时，还会给她带一带。随着他年岁渐长，性子趋向沉稳，和家中的女性长辈更是无话可聊了，莫说她这个姨母，就连去病的生母卫少儿都常来找卫子夫抱怨，说孩子大了不亲了。
因为实在罕见，卫子夫拆信时不自觉地带上几分郑重，她飞速地读了一遍信，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五彩纷呈。
这位涵养过人的皇后难得丢了仪态，她双目瞪得滚圆，神采若有光，又惊又喜，“哎呀”一声，猛地拍了下小案。
平阳公主早就好奇地心痒痒了，卫子夫也是迫不及待地要和人分享这个惊天大新闻——
“快快快，过来看！”
“不得了不得了，去病这孩子呀……”卫子夫忍俊不禁，“竟然特意写信来问我，要给女儿家配什么样的衣裳好看！”
平阳公主：“真的假的，我看看——”
平阳公主激动地直接趴过来，凑到卫子夫的身边看信，果真是霍去病那遒劲有力的字迹，笔走龙蛇，锋芒毕现，问的内容是身量较小的女郎适用于什么样的衣料，长安现在的贵女都流行绣什么纹样，以及首饰如何适配。
平阳公主觉得自己一颗心要跳出胸膛了，她和卫子夫目光交汇，二人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八卦的闪光。
无聊的日子结束了！大新闻啊！
向来不近女色无意成家的冠军侯竟然开始主动打听女郎的事情了！
“去病这开窍得也太晚了一些。”卫子夫嗔怪道，脸上的笑意却是止都止不住，“早知如此，我和二姊还有陛下就不用急了。”
卫子夫利索地挑捡好东西，让内侍备好车架，平阳公主看她兴致勃勃地从自己漆盒里取出各种珠宝首饰，装到另一个盒子里，不由得懊恼地拍了下手。
“哎。我来得急，什么都没带。”
平阳公主团团转，指示着下人赶紧回自己府上，专挑贵重的礼物带。霍去病不是烦恼要用什么样的料子好吗？这不得亲眼看看然后挨个儿试一下？
两位大汉最尊贵的女子，带着她们被点燃的熊熊好奇心出发了，车驾浩浩荡荡直奔冠军侯府而去。而此时霍去病也刚好收到了特别定制的饰品成物，正蹲在门槛前面，严肃表情，朝鹿灵的脑袋比划着。
鹿灵也蹲着，一手还拿着香喷喷的草料饼，小口咬下一块，圆溜溜的眼珠子跟随着他的手掌转动。
“这个是怎么戴的……”霍去病手指在繁复的金蝶样式锁扣上拨动，肉眼可见的苦恼，他把饰扣虚虚地别到鹿灵发间，转了又转，哪个角度都觉得别扭。
“是不是太大了点？”霍去病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算了，换一个。”
鹿灵：“其实……”
霍去病：“这个簪子你觉得如何？会不会太俗气了？我听人说这是最近流行的款式，但是不太适合年轻女郎。你喜欢的话就留着。”
鹿灵：“一定要把头发盘起来吗……？”
霍去病收回发簪，眼神有股难言的别扭，他瞥了一眼鹿灵，不言不语。
他低着头，在一堆金属碰撞的当啷声里翻找，又取出一样珠串。
他把这剔透的珠串系在先前的繁复金蝶之下，这回他将其虚别到鹿灵的脑后，珠子叮叮当当一阵清脆的响音，撞在他的耳膜上，又撞进了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
“你披着头发的样子，给我看就好了。”霍去病低声说道，“别人不能看。”
鹿灵疑惑：“咦？为什么？”
鹿灵：“阿光也不能看吗？”
从他俩身后一般路过的霍光，脚下猛地打了个趔趄。
霍光对上亲哥的眼神，忙不迭摇手，就差没把头也摇下来了。
霍去病收回视线，语气硬邦邦地：“他敢吗。”
霍光安详地绕路离开，服了这一对璧人。
下次你们俩交流感情不要牵扯进无辜的他好吗。
鹿灵一块草饼吃完了，还想再拿一块，手往怀里揣，半天没摸着，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向霍去病。
“……我家的草料都要被你一个人吃完了，马都没得吃了。”
“不可以吗。”
“可以。”
霍去病轻咳一声，“我去拿。”
蹲的久了腿有点麻，见霍去病暂时离开，鹿灵索性坐在了门槛处，手指上沾了草料的屑子，也被她认认真真地舔了干净。
就在这时，她听到前方有贵人仪仗停驻，门仆往来通报，仆从的唱和声浪如潮涌来。
“皇后殿下、公主殿下鸾驾至。殿下长乐未央，请移辇降阶——”
鹿灵不为所动，依然在舔着指尖，直到前院喧嚣声微顿，两道阴影覆盖在自己脑袋上时，她才抬起脑袋来。
她坐在门槛边上，怎么看都是个很突兀的存在，平阳公主眼神示意门丞，后者讪笑着说道：“这位……这位小娘子是府上贵人，公主稍候，仆这就去通报君侯。”
“不必。”
卫子夫怡然掀起袍角，眉眼微弯，温润可亲，她低下头去看她，姿态平易近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她和平阳公主目光扫向鹿灵时，都眉心微跳，这姑娘实在穿戴朴素得不像话，头发竟也只用细长的草梗随意盘起，露出碎发下的小巧耳垂，脸庞上不施粉黛，眼角尖梢并未上翘，而是呈圆润的微钝形，两扇眼皮薄裹着一对浑圆的、幼鹿般的眼睛，含了一汪清澈的湖水。
不带半分世故，那眸子黑是黑，白是白，清亮亮地映着光，便是这样看着人，都难以叫人硬下心肠。
哎，这可真是……
平阳公主一手抚心口，发出悠悠然的长叹：“我见犹怜啊。”
平阳公主的态度愈发和蔼可亲了。
她确认她和卫子夫是带着十足的善意来的，没有半点气场，也绝不存在把人吓到的可能性。
然而当她们话音落下，好半天了，仍然未得鹿灵的回应。
小姑娘仍呆呆地坐在原地，呆呆地盯着她们。
平阳公主心下生疑，试探地向前一步，直接把鹿灵吓得一蹦三尺高，随即被脚下门槛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
“诶！”
卫子夫想去扶她，而鹿灵连身体平衡性都顾不上了，还顾着去躲她的手，她这一跤怕是跌个十成十，鹿灵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了脑袋。
脑袋没有和地面亲密接触，而是被压在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前。
鹿灵懵然睁眼，刚想起身，扣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便加大了力道，把她紧紧按在自己胸膛前，脸埋在他的衣襟处，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一个温柔的牢笼。
“嘘，不用怕。”霍去病是用哄的，嗓音柔软如波，悄然圈起涟漪，慢慢降她安抚下来时，手上也搭起笼子的最后一根铁栏杆，“不要去看外人，也不用去管她们。”
“实在很害怕的话，闭上眼睛就好了。”
在她做好准备，面对壮阔而危险的人类世界之前。
她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待在他为她搭建的巢穴里就好。
“小鹿，回去。”
鹿灵乖乖地点头，抬眸看他，眼中的水光近乎温驯，她听了他的话，把后面的两个陌生女子全然当作空气，头也不回地一个人走回屋内，紧紧关起了门。
霍去病直到她关好了门窗，才叹了口气，搭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自己的两个眼睛都快冒出火来的女性长辈，头疼不已。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冠军遇鹿（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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