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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遐思 江澎骤然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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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澎胃口不小,可论起做饭,到底不如读书时那样有天分。
好在他跟着江采虹打过不少回下手,多少学了点皮毛。照着记忆中的步骤依葫芦画瓢,再怎么也比闭着眼睛把陈醋当生抽、往炖菜里一通乱倒的霍添要强。
锅里的水才刚滚起来,门口便传来了蹬鞋丢钥匙的动静。
光听那不耐烦的劲儿,就知道是谁回来了。
江澎倒面条的手一顿,想了想,又新拆了一卷挂面。
“乖乖,还有我的份呢?”
奔波了一天的霍添刚坐下,凳子还没捂热,筷子已经递到了手里。
他受宠若惊地挑起盖在面上的溏心蛋咬了口,不过夹筷子的力道稍稍重了些,黄澄澄的蛋液便立刻冒里出来,争先恐后地顺着面条往下淌。
霍添哪舍得糟践,忙不迭侧头去接,一顿连塞带吸,好歹没叫这点宝贵的浇头全漏进汤里。
再抬起头时,他正撞上江澎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霍添不悦:“看你大爷——”
“吃脸上了。”
江澎神色如常地从桌上扯了截卷纸,随意叠了两下,便探过身来,在霍添脸侧轻轻擦了一把,动作再自然不过,“好了。”
隔着层薄薄的纸巾,对方指腹那点本就不甚鲜明的温度,愈发显得若有似无。
霍添一时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琢磨了半天,也只得出个“江澎如今大了,终于知道孝顺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的结论。
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想到这里,霍添甚至还有点欣慰。
两人的碗其实一般大,可江澎吃得要快得多。霍添这边才下去小半碗,江澎那边已经连汤都喝干净了。
见对方急着起身收拾碗筷,霍添连忙把人叫住,含着一口面,口齿不清地使唤:“等会儿,先去把我丢在门口的那个塑料袋拿过来。”
江澎听话地撂下手里的活,依言把袋子拎了过来,贴心地递到霍添手边。
霍添捏着袋角往桌上一倒,乱七八糟一堆文具便哗啦啦滚了满桌。他咬着筷子,轻描淡写地说:“赏你的。”
钦市三天两头落雨,太阳但凡偷一回懒,拖把头上都能潮得长出蘑菇来;而一人宽的伞,当然挡不住四面八方飘来的雨丝。江澎早出晚归,书包跟着他风里雨里地奔波,难免沾上一身湿气,连带着里头的课本也跟着泛潮起翘。
霍添没少见他拿干毛巾垫着课本一点点吸水,等天放晴了,还得把书页一张张摊开来晾,跟晒咸菜似的,也不嫌麻烦。
原本霍添只是想挑几卷五毛钱一张的塑料包书皮,偏巧小卖部也学着超市搞什么买满三十减五块的活动。他干脆好人做到底,从一堆印着盗版奥特曼和芭比娃娃的书包里,特地挑了个带防水挡板的款式。
这样一来,好歹能给江澎省下些晒书的工夫。
有这折腾的时间,还不如去多背几页课文呢。
江澎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倍,那张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点诚惶诚恐来:“全……都是给我的吗?”
“塑料袋你留着,其他都给老张。”
霍添发现自己就乐意捉弄小孩,他恶趣味地勾住江澎手里的书包带子往回拽:“等他考上老年大学了,正好背去上课。”
可送出去的礼物和泼出去的水一样,哪有那么好收回。
江澎两只手死死护着书包,急得拿脑袋去顶人。谁知一个没留神,反倒一头撞进霍添怀里,被对方按住脑袋挠了好一通痒,笑得险些岔过气去。
只是闹着闹着,霍添怀里的人却忽然不动了。
霍添当自己下手太重,给人逗过了头。他连忙松开手,把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扒出来,捧着江澎的脸仔细打量:“刚刚弄疼你了?”
江澎摇了摇头。
进门时,他见对方的衣服潮得厉害,下意识以为是淋了雨的缘故;方才凑近打闹时他才闻出来,不透气的布料里闷着的竟全是酸涩黏腻的汗水。
顾不上摔落在地的、刚刚还被自己当成宝贝抱着的书包,江澎环住霍添的腰,小小声地问:“今天很辛苦吧?”
“还好。”
霍添是真觉得没什么。干体力活的,只要别伤筋动骨,磕着碰着那都是常事,实在犯不着矫情。更何况他如今还有辆电动车代步,比从前已经强出不少了。
他本想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可江澎两条瘦巴巴的胳膊力气大得要命,锁链似的箍着霍添的软肋,叫他说不出重话。
“心疼你哥我啊?”
霍添低头看他,笑着拍怕江澎的脸:“那你好好读书,等以后赚大钱了,给我买跑车买豪宅,行不行?”
两人的头挨得极近。
因着逆光,哪怕江澎全神贯注地仰起头观察,也看不太真切霍添的表情,他只隐约觉察到对方比平时要温柔得多。暖黄的灯光从背后笼下来,给霍添每根头发都镀上了一层发亮的金壳,晃得江澎眼底发烫、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不住。
这些半长的头发齐齐向下垂落,重量轻得像蜘蛛丝,轻轻地撩着江澎的脸。
为了劝诫成天捯饬头上那一亩三分地的学生,老师曾不止一次说过,头发和指甲并无区别,都不过是人体新陈代谢过程中产生的废料罢了。
可江澎却觉得,挨着自己的那些发丝分明是活的。
它们是美杜莎头顶带毒的蛇信子、是电力无穷的细电缆,是一场无声无息、如春风拂面的绵绵浮雨。
这场雨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钻进江澎的血管,冲得他全身发烫。陌生的汹涌热意一路逆流而上,最后尽数涌向胸腔,撞得他心口咚咚乱跳。
好奇怪。
“行不行?”霍添捏了捏正发呆的江澎的脸,笑眯眯地问了第二遍。
江澎早把半分钟前的对话忘了个干净,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养小孩带来的成就感,果然不比招猫逗狗少。
霍添这下总算理解,为什么有人在食堂啃顿骨头,都要特意拿塑料袋把剩下的打包回去喂狗。
就这么点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竟也能把江澎哄得眼圈发红呢!
只是霍添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被抱得久了,难免也有些不自在。
“行了,起开吧,我去洗个澡。”
他叉起跪在地上抱着自己不肯松手的小牛皮糖,事了拂袖去,抓着裤衩进浴室前没忘记丢下句唠叨:“天气预报说明早又有雨,今晚有空就把课本都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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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成驴的上班族,好歹还有发薪日这根胡萝卜在前头吊着。相比之下,读书大概是人生这场大型互动体验类游戏里最无聊、却又无论如何都跳不过去的新手村必做日常任务。
为了给这点枯燥日子添些盼头,学生们总会想方设法,把过剩的精力花在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事情上。
比如改造校服。
江澎的VIP客户马朔虽是男生,却在穿搭上品味颇为独特——校服拉链必须拉到顶上、领子最好立起来挡住下巴;袖口要撸过手腕、露出新款手表;裤脚更是得折上几折,方便展示他刚买的的名牌跑鞋和高筒袜logo才好。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热衷于折腾自己。
把心思花在收拾课本上的,同样大有人在。
追星是青春期恒久不衰的热门话题,连带着咕卡那套花里胡哨的手艺,也顺理成章地传进了教室。
给教材“美容”的大体思路都差不多:先给课本套上一层犹盖科目半遮面的磨砂书皮,再照着整体配色,把囤了一堆却从没用过的咕卡贴纸满满当当地往封面封底上招呼。
内页自然也不能幸免:便签、荧光笔轮番上阵,空白处还要抄上两句印象深刻的歌词金句,权当作学不下去时激励自己再写一张卷子的的精神食粮。
也有走改头换面路线的。
比如班长吴燕,就嫌课本太笨重、翻起来也不好检索。一气之下,她索性把课本大卸八块,按照一页教材、一页笔记的顺序,硬生生串成了一本全新的自制教辅。
而无论哪个班级,都少不了经典的走神派大艺术家——给杜甫戴墨镜,帮李白烫卷发,替朱元璋修鹅蛋脸,劝爱迪生打舌钉……人物生平究竟学进去多少暂且不论,他们总能抢在史学家前头,把正经教材插图篡改成一册册后现代主义野史连环画片。
像江澎这种老老实实拿黑笔标注、用蓝笔划线的守旧派,简直格格不入得像个原始人。
在他看来,课本不过是个装内容的壳子。反正教材一期一换,里头的知识点早就翻来覆去嚼烂了,不用翻开他也能倒背如流。那作为载体,那旧点、新点,还是素点、花点,对江澎来说都没什么要紧。
但这回不同。
虽说书皮书包的价值不高,却足够江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
毕竟这好歹是江澎长这么大,头一回收到的来自同龄人的礼物。
只是霍添的审美,显然还停留在相当朴素的初级阶段。
在他看来,颜色越多越值钱,图案越满越划算。
霍添专选红橙黄绿挤作一团的书皮,配色乱得像老太太过年才舍得翻出来穿的棉绸裤;至于书包就更不必说,图案本身已经热闹得像大年三十新开张店门口摆的喜庆花篮,偏偏挡板上还嵌了几条明晃晃的反光带。江澎要真背着它过马路,怕是比路口的红绿灯还惹眼。
支在桌角的台灯和江澎的年龄差不多大,连带着从旧灯罩里透出来的光也带着点昏黄。
书皮一铺开,那些花里胡哨的色块便齐齐映进江澎眼底,倒把他那双总是略显阴沉的眸子衬亮了几分。乍一看,竟比塑料万花筒里的颜色还热闹。
江澎从摞起的教科书里随手抽出一本。
他没随江采虹的小骨架。
前几年,江澎的手还小得可怜,攥两个鸡蛋都费劲;谁成想他的手指竟长得比个头还急,不过短短几年,便生得指骨颀长、骨节分明,连掌背淡青色的筋络都隐约浮了出来。
虽然江澎的手掌还没有成年男人那般宽大厚实,可其中力量已然不容小觑。照这个势头长下去,超过长手长脚的霍添,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样大的一双手,贴起书皮来倒是格外省力。
他的手掌比课本小不了多少,光凭单手便能按稳书脊,小指还顾得上压一压对角翘起的卷边。
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对起书皮边角来也算得上游刃有余。他顺着书本宽窄压出一道道折痕,等把手底下张牙舞爪的书皮伺候服帖了,才一点点揭开底纸,量体裁衣似的沿着封皮慢慢压下去。
几科课本包完,还剩下一块巴掌大小的书皮。
江澎不愿糟践霍添的心意,捏在手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浪费,端端正正地把这点边角料贴在了账本封面上。
做完这些,他照例翻开这本同自己日子一样乏味的账本,正要把今天那点块儿八毛的支出记上去,指尖却先在夹页里摸到了一根头发。
江澎延续了母亲的习惯,每天出门前都会给家里拖一遍地,对家里几个人的发质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全身皮肤的色素,大概全长到毛发上去了,头发、眉毛、睫毛黑到发绿,根根都生得像是刚从墨汁里提起来的笔毫。
老张是另一个极端。他头发稀疏、发色也杂,为了看上去精神些,方便多接些活,老张隔三差五便会在家补染白发;只是近来红白喜事的生意不算好做,他人也懒怠了,发根里那点花白便越发藏不住。
至于霍添的头发,则最好认。
他的头发留得长,发尾还带点不明显的自然卷,捋直了比江澎的小臂还长。而且霍添明明是纯血中原人,发色却意外浅淡,恰介于橘色与棕色之间,乍一看像专门染过似的。
江澎也想不明白,霍添的头发究竟是怎么落进本子的。
他将那根头发捻起来,低头观察了片刻,竟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
人有躯干四肢,可使人与其余哺乳动物产生云泥之别的五感六欲,偏偏都挤在那颗小小的头颅里。它在大脑里发酵、异化,再借由七窍,各有千秋地向外表达,以求一丝慰藉。
大概也正因面上的感受器官太多,那根细而韧的发梢才刚擦上江澎的额头,就令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一根头发能有多重?
轻得连秤都称不出来的东西,此刻却像坠着千钧,牵着江澎的手重重往下沉。它逐一掠过眼皮、滑过鼻梁,最后停在了江澎的嘴唇上。
那些零散的触点无师自通地生出了自我意识,约定俗成地拧成一股细细的痒意,顺势接续起方才意犹未尽的余波。
纵然没有其余万千青丝相伴,只这一根,足以牢牢捆住江澎,将他一点点拖进更深刻、更焦急、也更陌生的悸动中,几乎要生生叩开他的情窦。
如果刚刚——
浴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
隔着门板,江澎隐约听见霍添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紧接着,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里,又飘出对方不着调的歌声。
江澎骤然从幻想中惊醒。
他近乎仓皇地将头发夹回账本,又手忙脚乱地起身去推窗。
今夜万里无云,窗外明月高悬。
月光白得发冷,像一盏审判的探照灯,自高处倾泻而下,将江澎心底那些僭越又隐秘的遐思照得纤毫毕现,再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