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坠》绵冰橙

4、第 4 章 借书

　　尽管多年未见，但和记忆里的邻家哥哥别无二致，舒萤晞礼貌地回以一笑：“之雨哥哥好。”
　　扒着窗户杵在教室门口看热闹的男生开玩笑地模仿女生声音，又夸张了几分：“哟，之雨哥（gě）哥（gé）。”
　　听韩诺遥提起，她平日里没少跑来找陈之雨，都快和他们班男生打成一片了，还没等舒萤晞反应，韩诺遥便转身一个箭步冲上去，语气明显带着威胁的意味：“你们再说一遍？”
　　“别乱起哄！”
　　教室里不知是谁喊了句：“外面的小点声！程学神都睡不了觉了！”

　　原本吵吵嚷嚷的声音忽地瞬间停了下来。
　　舒萤晞缓慢地眨了两下眼，视线这才越过窗边狠狠愣住的男生女生，惯性往里延长了几分。或许是因为角度正好，她刚好能看见，窗边那三两个勾肩搭背正探着身往外的男生的斜后方，隔着过道，一个身影正伏在课桌上，向里侧着身，一只手曲着枕在脑袋底下。

　　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没有任何人出现在他的身边，依稀可以辨认身体因均匀呼吸而轻微欺起伏的动静，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刚好落在他那一小片区域里，暖色调的光晕，有一种恍若油画的美感。

　　视线忍不住多停了两秒。

　　陈之雨也在此刻压低了声音，问她有什么事，韩诺遥跑了回来，小声问他们班还有没有人可以借高一的书给自己。
　　陈之雨很诚实：“我去试试。但不一定。”

　　一直以来，和高三零班有关的一切，大到课本笔记，小到作业本和试卷，无论哪一样，学期结束后，来寻的人，从校内学弟学妹，到校外辅导机构、书店老板，总是络绎不绝。
　　还有不少开出了算是天价。

　　零班的资料原则上不外传，实际上也只借给相熟且信任的人。

　　陈之雨的身影隐在门后，舒萤晞看见他先扬着下巴冲刚才和韩诺遥呛声的几个男生打招呼，走近后轻轻说了会儿后，男生们无奈地两手一摊。

　　她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舒萤晞看着那个在方正课桌间打折圈儿绕着的身影，没有落下一个座位上有人的位置，从最后一排向前，状况像是有些不容乐观。

　　“不是，之雨哥，这都啥时候了？才想起来借书？”
　　“我的早八百年前就被我妈抢去给她大姨的小孩了。说是提前一年就预定了的。“
　　“就是，你早说，哥几个肯定留着给咱妹。”
　　围成一小圈的男生，有人笑了：“你真是不见外，人名字怕是都没听热乎呢，还有脸叫咱妹咱妹地叫。”
　　被反驳的男生有些不服气：“谁说的，我可听清楚了。”

　　舒萤晞听见了和她音节一样的几个字。

　　或许声音有些大了，那位枕在臂弯浅眠的身影忽地转了过来，面朝着窗外一侧，原本均匀规律的呼吸也顿了顿，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一阵穿堂风经过，吹散了他沁出薄汗的额间碎发。
　　天上聚着的云倏地散开，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男生的脸庞，精致地勾勒着每一笔——眼帘轻合，鼻梁修挺，侧着脸投下一小片阴影。
　　熟悉地被女娲精雕细琢的一张脸。

　　是他？
　　原来他们真的在一个学校。

　　似乎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鬼迷心窍。

　　在韩诺遥拉着她的手，激动地感叹“啊啊啊啊他好帅”时，舒萤晞机械地应着，肆意放任目光在那张半隐在阳光里的脸多停了几秒。

　　没想到，下一秒，男生纤长的睫毛轻颤了练下，原本轻闭的眼帘懒懒掀起，那双失了焦而漾起雾气的桃花眼猝不及防地和她对视。

　　先前正回答着陈之雨的男生见他醒了，提议：“要不你问问学神？”
　　“他的书好像还没借出去。”

　　几秒钟后，男生眼底雾气缓慢消散，视线仍慢悠悠地落过来。
　　害怕先前偷看被发现，舒萤晞飞快挪过目光，转过身倚在栏杆上，装作看风景的样子。

　　原本被韩诺遥挽着的手臂忽地一轻，舒萤晞听见哒哒向远处跑开的脚步声，随后响起一道清脆透亮的声音。
　　“程学长，你好，我是高一八班的韩诺遥，也是你们班陈之雨同学的妹妹。”

　　舒萤晞听得心里一跳，侧过还没两秒的身体又猛地转回去。
　　穿着校服的娃娃头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零班教室里，正站在刚睡醒不久的男生课桌边，看不见表情，但听声音应该是一脸笑意。

　　韩诺遥一直都比她勇敢，尤其在照顾她这方面。

　　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隔着过道还在磨嘴皮的陈之雨打断。
　　“韩诺遥你别想了，程清野他不会借的。”

　　原来他的名字叫程清野。
　　好好听，但不知道怎么写。
　　她默默在心里组合排列起来，青色的青？之乎者也的也？
　　好像有些奇怪。

　　也在名字里不常出现，印象里上一次听到名字里带这个字已经是很古早的事了。
　　虽然只见过一次面，大部分记忆都很模糊，但舒萤晞还隐约记得，那个清秀俊朗的小男孩。

　　小野哥哥。
　　大人们平时称呼不太有叫全名的习惯，舒萤晞也只知道程叔叔孩子的小名，跟着舒落又学着辈分叫小野哥哥，至于具体哪个字，她也没有问过。

　　只觉得很特别，身边人这么叫的还没听见过。
　　现在又听见类似的音节，心里莫名对那人有了些好感。

　　陈之雨从教室后面绕过来，站在懒洋洋靠着座椅后背的男生旁边，瞪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和韩诺遥解释：“不知道的以为这小子书里有金子，从没见哪个人从他手里借出去过一本。”

　　被点名的男生这时正敞着两条腿，没个正型地往后靠，听见陈之雨的控诉，很轻地笑了声，抬眸，视线不经意间从她身上扫过。
　　后排有个男生跳着坐上了桌，摇着腿：“雨哥你这话可不对啊。”
　　“你忘了学神刚升高一那会儿，当时咱校花小学妹许晗意不就追着来借书了吗？”
　　“学神二话没说可是给人拿过去了啊。”
　　“不过就这两年没借嘛，要是许晗意还来学神肯定答应，你相信不？”

　　舒萤晞对他们嘴里提到的校花学妹一无所知，趴在窗台边的男生怕她吃瓜吃不明白，简单解释了两句。
　　许晗意比他们低一级，是公认的校花，现在在高二六班，学的是理科，实力不容小觑，在大部分被男生围剿的理科排名里，基本没掉出过年级前三，不出意外明年会升到零班。

　　言江一中从初中到高中部，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许晗意是以程清野为目标，努力向他看齐。

　　男生绘声绘色地给她科普，那些话像是在心上反复缠上密密麻麻的线，让她摸不清楚自己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怎么会在一瞬间坠了下来。羡慕和失落两种情绪交织着，塞满她的胸腔，又酸又胀。

　　好厉害呀。
　　又漂亮学习成绩还这么好，竟然还这么努力。
　　真的好厉害。

　　程清野只借过那么一次，后来不久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许晗意红着脸把书还了回来，高二高三这两年，就再也没来过，其他女生听说他的书还留着，来借的不少，但都空手而归。

　　后来渐渐流传出一种说法——
　　程清野的书只借给一个人，只要许晗意开口。

　　韩诺遥仍不死心，双手合十地作拜托状：“程学长，拜托拜托，萤晞她刚转来我们学校，高年级还不太认识，而且……你放心，她很乖的！绝对不会在你的书上乱涂乱画……”

　　舒萤晞有些歉疚，韩诺遥说了这么久，对面的人似乎无动于衷，应该不会借给她了。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人不好。
　　而仅仅是因为，他们还不熟，甚至说不上认识。
　　能在雨天把伞留给她，还解救自己于尴尬危难时刻的人，喜欢看夏目友人帐，无论哪一点，舒萤晞都无法把他和任何不好的字眼联系起来。
　　只是因为他不认识她。
　　不能因为接受了一次善意，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必须每次都要伸手援助才叫善良。

　　舒萤晞走进教室，心扑通扑通地跳，顶着那双叫人看了就无法移开眼睛的视线，慢吞吞挪到好友身边，凑近她耳朵小声说：“诺遥，我们回去吧。没事的，我可以去学校门口书店看看，没关系……”

　　话还没说完，啪地一声，对面坐着那人原本翘着的凳脚落回地面。男生正了正身子，抬眸看她，徐徐开口：“舒萤晞？”
　　冷不丁地被叫到名字，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到！”
　　周边有人捂着嘴偷笑。
　　少年清隽的脸庞漾起很淡的笑意：“要借的是高一的书，对吗？”
　　舒萤晞脑袋空白了两秒，缓慢眨了眨眼，才反应过——
　　他这是，答应啦？

　　在所有人的瞠目结舌里，程清野翻了下面前课桌上垒着的一叠，从里面抽了几本，手摸进桌肚的包里，又拿出三本来，薄薄的六本书一同递了过来。
　　“只有理科。其他的没太用过，忘记放哪。”

　　男生淡定地看着她，长睫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舒萤晞有些失神，迟钝又听话地伸手接过。

　　韩诺遥嘴快地替她道谢：“谢谢学长！”
　　有人目瞪口呆：“不是，学神你真借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得了。”
　　陈之雨也皱着眉头轻轻撞了他后背一下：“你小子转性了？之前不是放话出去谁都不借吗？”

　　舒萤晞看见男生瞄了她一眼，随后单手托腮撑在桌面上，语气轻飘飘的：“妹妹可以破例。”

　　耳朵顿感一阵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