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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紫宸焚诏 太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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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六年腊月二十八,雪停。
京城却更冷——北风被九重城墙挡回,盘旋成无形的刀,专割人耳。
我立于紫宸殿丹陛,俯瞰御街:千灯已残,唯有火光未灭,焦柱黑烟笔直刺天,像一炷反向的丧香。
谢无咎在阶下,披一袭玄红斗篷,血与夜同深。她左手提铜匣,右手拖一人——柳澄,首辅,仅存半条命。铜匣里,是满城火药的“千机簧”。
自晨至午,九重宫门一重一重洞开。
没有喊杀,没有箭雨,唯有火药崩闸的闷响,像巨兽在胸腔里咳嗽。
西厂死士以“清君侧”为号,着百姓布衣,抬“姜”字旗;旗面被火燎去一角,翻飞时如半张残脸。
我身后,文武百官跪成一片雪地,额抵砖,无人敢抬头。
他们看不见我的表情,也看不见谢无咎拖出的血路——那血路自朱雀门起,蜿蜒十里,雪上划痕,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
谢无咎止步,铜匣置阶前,发出“咚”一声闷响。
她抬眼看我,眸中火光与雪光交织,像两簇随时会炸开的星。
“殿下,”她声音哑,却字字清晰,“只需一句,我退;或一句,我进。”
她掌心摊开,露一枚小小铜钥——钥齿呈“十”字,是我当年送她防身的那枚。
如今,它可启铜匣,也可启地狱。
我入殿,紫宸殿内帘幕深垂,龙涎香混着焦糊味,令人作呕。
父皇卧于榻,面如金纸,喉间痰鸣似远雷。
案上摊黄绫,遗诏已草就——“……摄政长公主姜氏,暂总机务,即日还政于朕。”字迹颤抖,却盖玉玺。玺角缺了一小块,是我三年前摔的。我俯身取玺,父皇忽睁眼,枯指抓住我腕,指甲陷入肉里。“拂雪……莫再杀人……”我微笑,以指尖拭去他唇角涎沫:“父皇,杀人的是谢无咎,与儿臣何干?”袖中滑出火折,拔盖,轻吹,火苗窜起,舔上遗诏。火舌爬上“摄政”二字,爬上“还政”,爬上玉玺缺角。
父皇瞪大浑浊的眼,喉中发出“咯咯”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雀。
我低声,一字一句:“天下不归姜,也不归谢,归我自己。”
火落案上,锦褥被舔,瞬间卷起赤龙。我退后三步,火光照我脸,也照我眼底——那里没有泪,只有一片雪原。
殿门被踹开,谢无咎闯入,斗篷下摆已着火。
她不看火,不看榻上皇帝,只看向我。
“殿下!”她声音第一次带慌,“走!”
我不动,抬手,把燃烧中的遗诏抛向半空。
火卷玉玺,玉玺卷火,一团赤球坠地,碎成满天星雨。
“姜拂雪!”谢无咎扑来,双臂箍我肩,火舌舔她背,发出细微“嗤”声,焦肉味混龙涎香。
我抬眼,望她睫毛被火燎卷,像两把小扇,瞬间成灰。
“阿咎,”我轻声,“我宁负天下,绝不负你。”火声轰隆,吞没我后半句。
殿顶传来爆裂,一根横梁带着火坠落,砸在我们之间。
谢无咎反手拔刀,刀光如月,劈断火梁,火星四溅。
她拖我往外冲,我脚下却生根。
“阿咎,”我指向铜匣,“那里面有火药,足以炸平紫宸殿。”
她瞳孔骤缩,眼底第一次出现恐惧。
“你疯了?”
“是你教的——以命为注。”
我挣开她手,奔向铜匣。
谢无咎比我更快,掠至匣前,单膝跪 地,以刀尖撬锁。
“十”字铜钥插入,轻转,“咔哒”一声,死亡之门开。
匣内排满鸡蛋大小的铁球,表面刻“千机”二字,引线如发丝,却闪着幽蓝。
我俯身取一丸,托于掌心,像托一枚小小月亮。
“阿咎,”我抬眼,“你我之间,总有一个要活下去。”
她不语,只伸手,覆我手背。
掌心相贴,铁球在中间,冰凉,却渐渐被体温焐热。
“活下去的那个,”我低声,“要替另一个看完山河。”
她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你,山河只是废墟。”
我笑了,踮脚,吻她——唇间有火灰,有血腥,有龙涎香,也有雪夜的冷。一吻即离,我推她出殿,反手阖门。
“姜拂雪!”她拍门,门扉着火,发出“噼啪”哀鸣。
我背抵门,滑坐,铜匣抱怀中,火舌舔上我衣摆,像一群饥饿的兽。
就在引线即将点燃之际,门被巨力撞开——谢无咎以肩撞门,肩骨发出“咔嚓”裂响,她却不顾,扑向我。
刀光一闪,她劈断我手中引线,反手把铜匣抛向殿外。
铁球滚落阶前,发出清脆“咚”,像一声远钟。
她抱我滚向侧殿,火浪紧随,将我们掀翻。
我听见她肋骨断,也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两下,然后静止。
再睁眼,已置身偏殿。
火被雪压灭,殿顶塌了半边,雪片大片落下,落在焦黑梁柱上,发出“嗤嗤”轻响。
谢无咎躺在我身侧,玄红斗篷成破布,背上一片焦糊,却仍伸手,寻我指尖。我握住,她掌心全是血泡,轻轻一碰,便破,脓血混着灰。
“殿下……”她声音轻得像雪,“我还欠你两命。”我摇头,以额抵她额:“不欠了,从此两清。”
她笑,血从唇角溢出,却笑得极艳:“那……洞房还作数么?”
我泪落,砸她脸上,与血混成淡红。
“作数,”我哽咽,“等你伤好,就洞房。”
她闭眼,声音几乎飘散:“好,我努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