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宿敌》三堆猫

5、话痨书生

　　“我倒是不反对你如此豪情万丈，可如今千金台塌了，只是寻常的擂台可配不上天骄宴这样傲气的名号。”

　　云鹤打量着那书生，对方一身粗布袍子水洗得褪了色，手指有茧，身后背一把木剑，面庞尚且稚嫩，却已有了天地境的修为。

　　只听书生道：“千金台的确豪奢，可惜——”

　　突然，一道人影朝着两人的方向砸过来，云鹤向后一闪，桌椅就被馄饨摊老板坠落的庞大身躯砸了个稀巴烂。

　　余何意两根手指夹着梅花镖抵在老板娘的脖子上，一身玄色劲装，及腰的高马尾被风吹得扬起，平添了几分潇洒气。
　　他对云鹤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地打架，你倒是和旁人聊得开心。”

　　云鹤假装听不懂他的抱怨，勾唇笑了笑，身后好似有条无形的尾巴一晃。
　　“既然打完了，护法不如一同坐下听听，这位道友像是对千金城十分了解……”

　　余何意挑了挑眉：“道友在哪？”

　　“道友就在——”云鹤一扭头，书生不见了，他再定睛一瞧，老板身下露出半片绣着藕纹的灰色衣角，静得悄无声息。

　　道友……被砸晕了。

　　云鹤微笑捏紧了扇柄：“护法是故意的？”
　　余何意大方承认：“谁能想到一个天地境的竟然躲不开。”
　　云鹤扶额：“若我没猜错，他是赌书派的弟子。”
　　余何意奇道：“赌输，赌输，教赌还必输？”

　　“此书非彼输，等下再解释，来搭把手，万一这个脑子撞傻了，还要另找人花钱打探消息。”

　　余何意立即放开了老板娘，两人合力将大汉搬开，露出底下昏迷不醒的书生。

　　云鹤不动声色问：“护法若是想先联系下属，不如将他抬到城中魔教的据点。”
　　余何意撇了撇嘴，“这儿离无界城快马加鞭也要走上个把月，我魔教放那么多人在外面作甚，只要拳头够硬，难道还怕你们武林正道耍什么阴谋诡计不成？”

　　云鹤微笑：“护法说反了吧，我等武林正道行事自当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不对。”余何意猛然惊醒，神情戒备：“你这算不算是打听魔教机密？”

　　云鹤：“是打听到了呢。”
　　“……”余何意板起脸威胁他：“你若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本座就算要追到天涯海角也必定毒死你！”

　　云鹤意味深长：“那就要看护法的诚意了。”
　　余何意咬牙切齿：“我警告你别过分。”

　　云鹤笑而不语，瞥了一眼地上脏兮兮的书生，掸了掸衣角。

　　收到暗示的余护法忍辱负重，拎着书生的裤腰带将人提起来，抢先走在了夙夜城主之前。

　　两人回到客栈约莫已是午时，大堂却仍空空荡荡的。
　　房门一关，书生一放，余何意一屁股坐下，熟门熟路给自己倒了杯水，丝毫没有一个魔教中人在正道据点被包围了的危机感。

　　小二敲了敲房门，送进来两碗清汤面和一小碟腌萝卜。

　　余何意夹起一块萝卜，盯着那碗连根青菜叶都没有的面条神情一言难尽，“你手底下的人就给一城之主吃这个？”

　　云鹤懂了，“告诉厨子，我有一位贵客想吃红烧肉。”
　　小二顿时眼神一亮，目光灼灼对着余何意友好地笑：
　　“贵客好眼光。”

　　说完，也不管对方看着他们这一主一仆露出诡异且如临大敌的神情，边下楼边吆喝，整间客栈回响着兴奋的“红烧肉一位”。

　　余何意举着筷子迟迟下不去嘴，不对劲，这家客栈里怎么会有白吃的午餐。
　　他警惕地凑近闻闻，没有毒。

　　云鹤也不解释，只是好整以暇看够了乐子才慢悠悠拿起筷子，捞上一口软乎乎的面条。
　　刚要送进嘴里，地上的书生虚弱地发出了一声气音。
　　“饭……饭……”
　　他笑容一滞：这人是饿死鬼投胎吗，吃了他两碗馄饨不够，还要再加一碗面。

　　对面的余何意迅速将面条吹凉，暴风吸入，眨眼连面带汤就吃的干干净净，摸了摸仍旧很平坦的肚子，在书生身边蹲下，“不花钱就能见莫愁坊坊主的法子，听说你知道？”

　　书生瞬间直挺挺地坐起身，眼巴巴盯着已经被云鹤咬了一筷子的面条，满是遗憾道：“兄台若能摘得天骄宴的魁首，自然可以见江湖第一美人，不花一分钱，还能白得千金。”

　　提到千金，余何意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只好暂且放下疑惑，先关心眼前事：
　　“天骄宴是什么？”

　　书生惊讶：“兄台不知道天骄宴？”
　　余何意：“又不是江湖第一，不知道又有什么奇怪的。”
　　书生：“那千金台，百晓三门？秦楼、相马苑呢？”
　　余何意的表情渐渐堆积出了不耐烦，他阴恻恻盯着对方：“我最讨厌卖关子的人，一个天地境揍也就揍了。”

　　书生虎躯一震，“天骄宴是如今江湖中仅次于武林大会的第二大盛事，参与者不限境界，不分正邪，通常是以武会友，每三年一次。天骄宴结束后，千金城中的秦楼便会张贴出天下风云榜，这可是扬名江湖的大好机会。不过今年的天骄宴有所不同，一切的一切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云鹤出声打断道：“跳过三年前，直接说这次天骄宴在哪办，如何办？”

　　“欸！”余何意不爽了，“没有故事的江湖算什么江湖，没有故事的江湖只剩了人心险恶，一点意思都没有。书生，你就从三年前开始讲，越详细越好！”

　　书生眉眼泛着得遇知音的感动，直接从怀里掏出块醒木，啪一敲，声音激昂：
　　“话说七年前山河初定，江湖历经一段动荡不安后，以武林盟正道城为首的五大城脱颖而出，其余四城分别是魔教二十七派无界城，手眼通天丹凤城，百晓三门千金城，铸剑铸心悟舍城。”
　　“这五大城自身及其盟友，基本包含了或正或邪或中立的所有江湖门派，因此在江湖中也是地位超然，当时的千金城城主正是少时曾立誓一剑除尽天下恶的厌憎剑鲁章句。“

　　“鲁章句？”余何意细细回想这些年师父给他讲过的江湖高手，似乎也没说过用剑的中还有个厌憎剑，“他是这千金城的城主？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云鹤眼神瞟过来，那一眼的意思就好像在说：你不知道不是正常的吗。

　　余何意哼了回去，没搭理他。

　　“七年前是，如今却不是。”书生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因为厌憎剑三年前就死在了天骄宴上，杀人者正是那金扇银扇三步扇、无影无痕浴红衣的夙夜城城主，龙在野！”

　　余何意一口茶水喷出来，云鹤反应极快地向后一躲，顺便拽了书生一把，才让对方不至于满身碎茶叶。

　　书生倒没生气，只是神情十分茫然：“可是小生说错了什么？”
　　余何意咳嗽不止：“不、咳咳，是你，的问题——”

　　云鹤脸上仍挂着笑，无人看见的靴子里脚趾已经尴尬地抓紧了，但见余何意也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他强忍着没出声。

　　接下去书生的表情明显神采飞扬了起来。
　　“话说这夙夜城城主也是个奇人，无门无派，江湖中谁也不知其来历。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只用了短短七年，就将原本几个贫困的渔村发展成了如今江湖中人人向往的武学胜地。”

　　云鹤端起茶杯，掩唇轻笑，这一笑，宛若寒冬百花开，无风春自来，书生望过来的眼神都恍惚了一瞬，满是惊艳。
　　“你细讲讲，如何人人向往，又是如何武学胜地？”

　　余何意的表情由青转黑，刚要开口打断，就察觉自己的哑穴被不知何时伸过来的扇尖戳中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鹤在他面前洋洋得意。

　　“提到夙夜城，不得不说的有三宝，一宝是传授各种冷门兵器、奇法诡术的六道院，这六道院不同于一般武院，成立之初便不设剑、刀、拳、掌等武林中最常见的授武堂，而是以扇、笔、棋、琴、机关五法传世，江湖中各大势力原本并未将其放在眼里，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六道院揽尽天下奇才，从前的偏门再不能以偏、邪二字论处了，如今江湖中人人皆知，若是想学除了刀剑以外的兵器，最厉害的大家都在夙夜城。”

　　云鹤欣赏道：“那这第二宝呢？”

　　“这第二宝便是正对夙夜城门的千机楼，传说那千机楼是由墨家传人花了一年时间修建，两年时间改造，一楼便可守一城，便是剑仙进入其中若无外力干扰，至少也会困上三个月。”

　　云鹤笑容隐隐扭曲，“前二宝江湖闻名，我倒是不知道夙夜城中还有第三宝。”

　　书生一拍桌子，余何意刚冲开穴道，不巧被吓了一跳。
　　“第三宝，自然是夙夜城主，龙在野！”

　　云鹤：“哦？”
　　余何意浑身起鸡皮疙瘩，“别恶心我了，一个剖成两半心肝脾胃肾都黑的人，你们正道还管他叫宝。”

　　书生对他俩的反应无动于衷，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想象的画面中了。

　　“千金城地处南北之间，原本就是座供天下商贾往来歇脚的销金窟，然而自那厌憎剑鲁章回登上城主之位后，却勾结官府，欺拐良家女子，买卖幼童，还将原本寻人的秦楼发展成了杀手组织，将这千金巨富之城彻底变成了一座有来无回的吃人城，桩桩件件简直是罄竹难书。然而此伪君子在江湖中向来以嫉恶如仇闻名，一开始谁也没想到这些事的幕后黑手是他，直到三年前龙在野强闯天骄宴——”

　　“据当时在场的人亲述：宴会还没开始，龙在野便带着几个护卫打了进来，一行人浑身是血，应是经历过一场恶战，那龙在野将秦楼杀手的头颅扔在鲁章回面前，眼神发狂，先是一扇掀翻了宴席，再一扇劈了千金台，最后一扇取了鲁章回狗命，当场入众生境，扬长而去，现场无一人敢阻拦！”

　　“要知道鲁章回可是个入了众生境多年的剑客，试问纵观江湖三百年，谁有此等风采？传言当时的秦楼楼主见了龙在野最后杀人的那一扇，当场洗心革面，宣布就此卸任楼主，追随龙在野而去，并称在对方面前，江湖第一美人也不过尔尔。一个月后，武林盟将鲁章回所作恶事的证据公之于众，这桩千金城丑案才最终大白于天下。”

　　余何意前半段倒还听得津津有味，最后听着听着便斜了云鹤一眼，“秦楼成为杀手组织，楼主恐怕要担一大半责任，这些所谓名门正派就这么让对方跟着那龙什么在野跑了？”

　　云鹤抿了口茶水，神情略淡了些。
　　“那秦楼楼主也是被威胁的，他一不会武功只会赚钱，二还有亲人在鲁章回手里，见机便逃了，至于那些话，应当是其他人以讹传讹罢了。”

　　书生不满道：“你又不是这二人，你怎么知道？那次的天骄宴过后，夙夜城城主可是力压消失了许多年、被传已经身死的医仙传人玉观音登上美人榜第二，可见前秦楼楼主一见倾心的传言并非有假，更何况江湖中有许多见过城主的人都赞他姣如明月，郎艳独绝，举世无双！虽然兄台你长得也不差，但却仍不及那龙在野十分之一的风采。”

　　“……道友再说下去就不太礼貌了。”
　　云鹤面无表情散发出众生境的气势，书生很有眼色地转了话题：“也正因如此，秦楼楼主之位空缺，今年的天骄宴莫愁坊坊主给江湖各大势力都发了请帖，听说要从前三名中选出新任的秦楼楼主。”

　　这时有人敲门，闲聊被迫中止，小二走进来殷勤献上一碟分外鲜艳的红烧肉。

　　余何意有了经验，并不动筷，只是打量道：“这熟的生的？”

　　书生口水都快留下来了，羞涩道：“小生讲了许久，腹中有些饥饿。”
　　余何意直接推给他：“吃。”
　　书生夹了一大块，嚼了嚼，眼泪都快流下了：
　　“这真是！这真是小生半个月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若是能再有一碗米……”

　　余何意见他满脸幸福不似作假，将信将疑尝了一口，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

　　“这怎么是苦的？！”

　　云鹤打量书生：“你多久没吃饭了？”
　　“实不相瞒。”书生将嘴里的肉咽下去，感动道：“半个月前小生的盘缠就用完了，只能找些野果野菜充饥，二位真是小生的恩人……”

　　书生滔滔不绝，云鹤转头看向余何意，“既然前因后果都交待清楚了，在下这也算是坦诚相待，你我二人是否可以谈谈联手的事？”

　　余何意眼神扫过书生，对着他一扬下巴，示意跟上，两人离开房间，后院找了个位置。

　　过程中余何意发现都到了饭点，楼下大堂仍是空无一人，回忆起方才的味道仍觉得反胃。
　　他嘴角抽搐问：“你找的那真的是个厨子？”

　　云鹤：“是不是真的厨子我不知道，横竖旁的厨子月银要五两，对方却只要三百文。”
　　“……”余何意无语：“夙夜城是穷疯了吗？”
　　“云某雇的厨子，关夙夜城何事？”

　　余何意脚步一顿，回头的一瞬眼神复杂，又很快讥笑道：“你同我联手，不怕江湖说你夙夜城城主勾结魔教？”

　　云鹤微微一笑：“云某无门无派无姓，江湖一散人，同夙夜城主龙在野又有什么关系？”

　　经他这么一提醒，余何意回想起对方在江湖中的假名，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龙在野？”
　　云鹤：“未名者在渊，恰如飞龙在野，有什么问题？”
　　“哈哈哈——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叫‘飞龙在’？“
　　“……天骄宴我不方便出面，却可以在暗中同护法合作，这次天骄宴闹得很大，单凭你我其中一人，恐怕见不到坊主。”

　　余何意半晌才止住笑，想了想，“这么说来现在是你要求着我。”
　　云鹤：“护法若是高兴，也可以这样想。”

　　余何意脸色一变，咄咄逼人道：“本座可没见着你的诚意在哪。”
　　云鹤淡定极了，“那厨子做的最好的便是清汤面，而且我有客栈一间，粗茶淡饭，或许还有些好酒好菜，就看护法肯不肯赏光了。”

　　余何意冷笑：“谁稀罕住你这破地方，晚上风大蚊子又多。”
　　他边说边从怀中掏银子，摸了半天却觉得不对——
　　“我银子呢？解毒丹也没了！”

　　一抬眼，对面大尾巴狼正笑着晃他那尾巴。

　　云鹤好心提醒：“师弟方才偷偷联系逃走的那些魔教弟子去搬郊外的大梦归来了吧，里面的红骨散要是解不了，那八十斤怕只能师叔一个人喝了。”

　　余何意阴着脸，咬牙切齿：“你就不怕我跟你同归于尽，大不了一拍两散，那东西谁都不要找了！”

　　云鹤摇头叹气：“魔教护法第一次进入中原，结果就弄丢了江湖上如此有名的一门秘术，不但办砸了事连幕后是哪些人出手都不知道，消息传回魔教，师叔这个教主怕是在二十七派跟前都抬不起头来——”

　　“闭嘴！”余何意一脸杀气，兀自静了片刻，愤愤锤了下墙，“我要休息，还要喝莫愁坊的好酒，再来一桌城中最有名的酒楼的饭菜！”

　　云鹤爽快道：“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