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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四只小三花猫 ...

  •   复健中心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研磨靠在玻璃门上,指尖攥着手机,屏幕上“木兔”两个字亮得刺眼,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喂?”木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训练后的沙哑,背景里有排球砸地的闷响。

      研磨深吸一口气,喉结滚了滚:“出来见一面。”

      “啊?”木兔的声音顿了顿,“现在?我还在训练馆……”

      “就现在。”研磨打断他,声音硬得像块冰,“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手心全是汗。走廊尽头的镜子里,映出他发白的脸,浅灰色的复健服套在身上,显得肩膀比往常更窄。昨天宫治替他换热敷贴时说“下周可以试着跑跳了”,他笑着应了,夜里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木兔在咖啡店门口那个发红的眼眶,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

      老地方是高中时的废弃网球场,铁丝网锈得掉了漆,网子松垮地垂着,像条没系紧的鞋带。研磨到的时候,木兔已经站在场地中央,国家队训练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还没消退的肌肉线条,是常年扣球练出的结实。

      “找我……有事?”木兔的声音有点抖,眼睛盯着他的膝盖,那里的护膝换了新的,是宫治昨天刚给他买的,浅灰色,和他的衣服很配。

      研磨没说话,只是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右腿落地时还是有点轻,却比上次见面稳了很多。风卷着落叶滚过场地,在脚边打着旋,像在替他数着心跳。

      走到离木兔半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水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木兔的喉结在动,睫毛垂着,像只受惊的鹿。

      “木兔,”研磨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好?”

      木兔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亮得吓人:“难道不是吗?你复健很顺利,宫治他……”

      “顺利?”研磨笑了,笑得有点涩,“每天早上起来膝盖像被拆开重组,练平衡感摔得浑身青紫,晚上疼得睡不着只能盯着天花板数羊——这些你都知道吗?”

      木兔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这些事,宫侑提过,却没说得这么具体。他只看到研磨和宫治牵着手走在街上,看到他坐在场边时平静的侧脸,以为那些疼早就被温柔抚平了。

      “你不知道,”研磨的指尖突然攥住他的训练服领口,力道大得让木兔踉跄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站在远处看,只知道在电话里说‘对不起’,只知道……”

      剩下的话被他自己吞了回去。因为他突然凑上前,吻住了木兔。

      这个吻带着点狠劲,像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决堤。研磨的牙齿蹭过木兔的下唇,尝到点淡淡的血腥味,是刚才被他咬到的。他的手还攥着对方的领口,指节泛白,膝盖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却比不过心里那阵翻涌的涩。

      木兔僵得像块石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能看见研磨颤动的睫毛,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开,手都抬起来了,却在碰到研磨后背的瞬间顿住——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摸到他蝴蝶骨突出的形状,是复健时瘦下去的。

      这个吻很短,却像耗尽了研磨所有力气。他猛地松开手,转身就想走,膝盖却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发软,踉跄了一下。

      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木兔的力气大得吓人,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研磨回头,撞进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里,木兔的呼吸很乱,胸口起伏着,像头刚被惹毛的狮子。

      “你……”研磨的话没说完,就被木兔拽了回去。

      这次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木兔的手扣在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另一只手紧紧揽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按,像是要揉进骨血里。研磨的后背撞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来,却抵不过唇齿间传来的灼热。

      木兔的吻很凶,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又藏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他的舌尖撬开研磨的牙关,尝到点复健时常用的薄荷味牙膏,混着点若有似无的甜,是宫治早上给他买的草莓牛奶味。这个认知让他更用力地吻下去,仿佛要把那点不属于自己的甜,从研磨的气息里彻底抹去。

      研磨的手腕被攥得生疼,膝盖抵在铁丝网的铁柱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可他没有推开,只是闭上眼,任由木兔带着他沉溺——这个吻里有高中时的遗憾,有复健时的委屈,有看到木兔红眼眶时的心疼,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一丝未断的牵绊。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缠上他们交叠的影子。铁丝网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像在为这个迟来的吻,伴奏一首走调的歌。

      直到研磨快要喘不过气,木兔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滚烫地洒在他脸上。两人的嘴唇都红得发肿,木兔的手还扣在他的后颈,指尖微微发颤。

      “为什么……”木兔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研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狼狈,混乱,还有点说不清的解脱。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木兔的嘴唇,那里还留着刚才被他咬出的血痕。

      “不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大概是……想看看,有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木兔的手猛地收紧,把他抱得更紧,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铁丝网在背后硌得生疼,膝盖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可研磨没有动,只是任由自己靠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听着木兔擂鼓般的心跳。

      远处传来训练馆的熄灯铃,悠长的响声在空荡的场地里回荡。研磨知道,自己该走了,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可这一次,他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连带着那颗以为早已平静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为眼前这个人跳动起来。

      废弃网球场的风停了,落叶在脚边堆成小小的团。木兔的手还扣在研磨后颈,掌心的温度烫得像要烧起来,却又不敢太用力,怕碰碎了怀里这个失而复得的人。

      “研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玻璃渣,“当年我把星星扔了的时候,在器材室蹲了整夜。”

      研磨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我不是嫌它丑,”木兔的喉结滚得厉害,“是怕被教练看见,怕他们知道我们……我把它捡回来藏在储物柜最底下,每天训练前都要摸一遍,直到毕业那天搬东西,才发现早就被我摸得褪了色。”

      铁丝网的锈屑落在研磨的复健服上,像层薄薄的灰。他想起高三那年,木兔总在训练结束后往储物柜跑,说是“拿东西”,原来不是拿护腕,不是拿毛巾,是去摸那盒被扔掉的星星。

      “我去国家队报道那天,”木兔的指尖陷进他后颈的发里,带着点狠劲的温柔,“在车站看见你了。你背着包站在公交站牌下,膝盖上还戴着护具,我想冲过去跟你说‘等我回来’,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我怕啊,怕你已经不想等了。”

      研磨的指尖终于动了,轻轻攥住他训练服的衣角,布料被汗水浸得有点潮。“你以为我为什么□□动康复?”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生锈的网,“宫治说我总盯着你的比赛视频看,其实我是在数你每次落地的角度,看你的膝盖有没有事。”

      木兔猛地低头,额头撞在他的额头上,疼得两人都闷哼一声。他却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你这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研磨抬头,撞进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明明扣球那么准,却连句‘我喜欢你’都传不到我心里。”

      这句话像道开关,木兔突然把他抱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铁丝网在背后硌得生疼,膝盖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可研磨没有挣扎,只是抬手,环住了木兔的腰。

      “我喜欢你。”木兔的声音埋在他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从高中第一次看你传球开始,从你骂我‘扣球太吵’开始,从你把草莓牛奶塞给我开始……一直都喜欢。”

      “我知道。”研磨的声音也带了点抖,“我也是。”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缠上他们交叠的影子。远处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透过铁丝网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亮斑,像无数个被遗忘的瞬间,终于在此刻重聚。

      “宫治他……”木兔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研磨的手顿了顿,指尖划过他后背的训练服号码。“他很好,”他说,“像杯温吞的热可可,能暖手,也能暖胃。”

      木兔的呼吸紧了紧。

      “但你不一样。”研磨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亮得像当年赛场的聚光灯,“你是冰美式,苦得呛人,却能让我在每个昏沉的午后,一下子清醒过来。”

      木兔的眼睛突然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连带着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他低头,又吻了上去,这次的吻很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舌尖轻轻扫过研磨的下唇,舔掉刚才留下的血腥味。

      “那……”他的鼻尖蹭着研磨的,像只撒娇的大型犬,“我们现在算什么?”

      研磨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狼狈,却也清醒。他想起宫治替他温牛奶时的温柔,想起木兔此刻滚烫的拥抱,心里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安稳的暖,一半是灼人的热。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木兔的脸颊,“但至少现在,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木兔笑了,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伸手把他打横抱起。研磨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膝盖在空中晃了晃。

      “你干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木兔的脚步很稳,抱着他往网球场外走,“去看我偷偷藏起来的东西。”

      他的怀抱很结实,带着常年训练的力量感,和宫治的温柔不同,却能让人莫名安心。研磨靠在他肩头,看着铁丝网渐渐远去,突然觉得膝盖的疼好像轻了很多,连带着心里那点纠结,也在晚风里散了大半。

      也许有些选择不必立刻做,有些答案不必马上找。就像此刻,被喜欢的人抱着往前走,听着他砰砰的心跳,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就已经足够。

      远处的训练馆传来收队的哨声,悠长的响声在夜色里回荡,像在为这段迟到的告白,画了个未完待续的逗号。

      木兔把研磨抱进器材室时,门轴发出吱呀的老响。月光从气窗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片斜斜的银,刚好照亮角落里那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是当年音驹队装备用排球的箱子,没想到还留着。

      “喏,给你看这个。”木兔把他放在堆叠的排球上,转身蹲下去翻箱子,动作快得像只找食的松鼠。

      研磨扶着排球堆坐稳,膝盖的隐痛还在,却被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压了下去。他看着木兔从箱底拖出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绳子系得死紧,解开时灰尘腾起,呛得两人都咳嗽起来。

      “咳咳……你这是多久没动过了?”研磨挥着袖子扇风。

      “从毕业就藏在这儿了。”木兔献宝似的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哗啦啦滚了一地——全是绿塑料片编的星星,红绳有的断了,有的褪色成浅粉,却被码得整整齐齐,装了满满一铁盒,比当年研磨送他的那盒多了足足两倍。

      “这些是……”研磨的指尖颤了颤。

      “我编的。”木兔挠挠头,耳尖红了,“进国家队的第一年,每天训练完就躲在宿舍编,编到手指磨出茧。黑尾说我疯了,可我总觉得……说不定哪天能亲手还给你。”

      星星在月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每颗的棱角都被磨得圆润,显然是被人反复摸过。研磨拿起一颗,红绳的末端缠着个小小的排球吊坠,是用旧球衣的布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人眼眶发烫。

      “笨蛋。”他低声骂了句,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

      木兔在他身边坐下,膝盖碰着膝盖,传来稳稳的温度。“我知道我笨,”他看着研磨手里的星星,“当年笨到以为推开你是保护你,现在笨到……不知道该怎么把你拉回来。”

      研磨把星星放回铁盒,突然笑了:“那你就扣球给我看。”

      木兔一愣。

      “用你最厉害的扣球,”研磨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球网框架上,那里还挂着褪色的网子,“像当年在县大赛那样,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退步。”

      木兔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探照灯。他猛地站起来,抄起地上个旧排球,原地蹦了两下,肌肉线条在月光下绷得像拉满的弓。“看好了!”

      他助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器材室里回荡,起跳时带起的风掀动了地上的星星,绿塑料片在半空打着旋。排球被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发出“砰”的巨响,震得气窗都在颤,弹回来时,被研磨伸手稳稳接住。

      “还行。”研磨掂了掂球,语气平淡,嘴角却藏不住笑意,“比在国家队的视频里看着差点。”

      “才没有!”木兔扑过来抢球,没注意到地上的星星,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在研磨面前,下巴差点磕到他的膝盖。

      两人离得极近,木兔的呼吸喷在他的复健服上,带着点汗水的咸和少年气的热。研磨低头,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还有点没散去的惊愕,像高中时第一次被他精准传球时的样子。

      “木兔,”研磨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我以前总说你扣球太吵,其实是怕别人听见我心跳的声音。”

      木兔猛地抬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睛里。月光刚好落在研磨的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银,把那句藏了多年的话,照得清清楚楚。

      “我也是。”木兔的声音带着点哽咽,突然把他扑倒在排球堆里,“每次你传球过来,我都觉得整个赛场的声音都消失了,只能听见你喊我名字的声音。”

      排球被压得发出闷响,硌在后背有点疼,可研磨没有推开,只是任由木兔吻下来。这个吻混着灰尘的味道和旧排球的橡胶味,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像终于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场地,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怕被谁看见。

      铁盒里的星星滚了出来,有的掉进木兔的球衣里,有的卡在研磨的发间,红绳缠着两人的手腕,像个解不开的结。研磨能感觉到木兔的手在轻轻发抖,从他的后背滑到膝盖,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还疼吗?”木兔的吻落在他的膝盖上,隔着薄薄的复健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

      研磨摇摇头,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起来,重新吻了上去。“别总记着疼的事。”他说,“想想我们赢球的那天,你背着我在操场跑,差点摔进沙坑。”

      木兔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把他抱得更紧:“那次你咬了我肩膀一口,说‘再晃就不给你传球了’。”

      器材室的门没关严,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星星,在月光里打着旋。远处传来晚归学生的笑闹声,隐约还有排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像首永不落幕的背景乐。

      研磨靠在木兔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觉得那些复健的疼、纠结的夜晚,好像都有了意义。也许有些路注定要绕远,有些人注定要等久,但只要最终能撞进这个带着排球味的怀抱里,晚一点,好像也没关系。

      “木兔,”研磨的声音闷闷的,“明天陪我去复健吧。”

      “好!”木兔立刻答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帮你拎包,帮你拿热敷贴,帮你……”

      “不用那么多。”研磨打断他,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站在旁边看着就好。”

      就像当年在赛场边那样,你扣球,我传球,你看我,我也看你,不用说话,就什么都懂了。

      木兔把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听着外面渐渐安静的夜色。器材室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偶尔滚到脚边的星星发出的轻响,像在为这个失而复得的夜晚,哼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天快亮的时候,研磨迷迷糊糊地醒了,发现自己还躺在排球堆里,身上盖着木兔的训练外套。木兔趴在旁边的铁盒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颗星星,嘴角弯着浅浅的笑,像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研磨轻轻抽出被他压住的衣角,替他把滑落的星星捡起来,放进铁盒里。月光已经移到了门口,照亮了地上交叠的影子,像两个终于拼合的拼图。

      他知道,天亮后还有很多事要面对,有很多话要说明,有很多选择要做。但至少此刻,他只想靠着这个熟悉的体温,再睡一会儿,像多年前那个赢了比赛的午后,在堆满排球的器材室里,做个关于未来的、不再孤单的梦。
      “醒了?”研磨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他已经坐起身,正低头摆弄着那盒星星,红绳在指尖绕出复杂的结。

      木兔猛地坐直,外套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里面被压出褶皱的训练服。“啊……天亮了?”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目光落在研磨的膝盖上,“你的腿没事吧?昨晚睡在排球堆上,肯定硌得慌。”

      “没事。”研磨把一颗星星放进他手心,“比复健时摔的跤轻多了。”

      木兔的指尖攥紧了那颗星星,绿塑料片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却很实在。他看着研磨低头系鞋带的样子,浅灰色的复健鞋,是宫治上周陪他买的,据说鞋底的弹性对膝盖好。

      “那个……”木兔的喉结滚了滚,“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找宫治?”

      研磨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晨光落在木兔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紧张,像个等待宣判的学生。“不用。”研磨说,“我自己去说。”

      他站起身,右腿还是有点僵,却稳稳地站在地上。木兔下意识想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指尖在身侧攥成了拳。

      “我先回去了。”研磨拿起帆布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星星……我先带走了。”

      木兔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铁盒的棱角在帆布包上顶出个小小的弧度。器材室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排球堆和满地的灰尘,还有他手心那点残留的、属于研磨的温度。

      宫治正在厨房煎溏心蛋,听见开门声回头时,围裙上还沾着点蛋黄。“回来啦?复健……”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研磨手里的帆布包上,那里隐约露出半截铁皮盒的边。

      研磨换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宫治,”他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们……”

      “先吃早饭。”宫治打断他,把煎好的溏心蛋盛进盘子,蛋白边缘焦得恰到好处,是研磨喜欢的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餐桌上的牛奶还冒着热气,宫治替他把吸管插好,推到他手边。研磨看着那杯牛奶,突然想起高中时木兔抢他牛奶喝的样子,又想起宫治温牛奶时专注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我见过木兔了。”研磨终于开口,指尖在玻璃杯壁上划着圈,“昨天晚上。”

      宫治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是用筷子把溏心蛋戳破,蛋黄流出来,裹住米饭,像朵黄色的花。“嗯。”

      “我们……”研磨的喉结滚了滚,“吻了。”

      宫治夹着蛋的筷子停在半空,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才把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在品味什么复杂的味道。

      “我知道了。”宫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认真的吗?”

      研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平静的认真,像在问一道数学题的答案。“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
      宫治放下筷子时,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他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研磨面前,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带着煎蛋时残留的温热。

      “研磨,”他的声音很低,像浸在温水里,“看着我。”

      研磨抬头,撞进他平静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像他无数次替自己贴热敷贴时的眼神。宫治的吻落下来时,很轻,带着点溏心蛋的甜,从额头到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

      这个吻和昨夜与木兔的激烈不同,像慢火熬汤,一点点煨热彼此的呼吸。宫治的手护在他的后颈,力道刚好能让他抬头,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安稳得让人想哭。

      “宫治……”研磨的声音闷在唇齿间,带着点混乱的涩。

      “别说话。”宫治的拇指蹭过他的下唇,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和练球磨出来的,“让我抱抱你。”

      他把研磨拦腰抱起,走向卧室时,脚步稳得像丈量过千百遍。研磨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平稳的心跳,突然想起宫治陪他复健的每个清晨,也是这样扶着他,一步一步,从摇晃到平稳。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晨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缝。宫治把他放在床上时,动作轻得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研磨的膝盖抵在柔软的床垫上,没有硌痛,只有被小心翼翼珍视的暖。

      宫治的吻重新落下来,这次带着点不容错辨的占有,却依旧温柔。他的手解开研磨的复健服纽扣,指尖划过他后背的脊椎,那里还留着复健时被器械硌出的淡红痕迹。

      “疼吗?”宫治的声音哑了些,吻落在那些痕迹上,像在轻轻安抚。

      研磨摇摇头,伸手攥住他的衣角,把他拉得更近。宫治身上的气息裹着他,是洗衣液的清冽和阳光的暖,像他每天睡前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让人安心得想沉溺。

      当宫治进入时,研磨闷哼了一声,下意识绷紧身体。宫治立刻停住,低头吻他的眉眼,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摩挲——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宫治记得比谁都清楚。

      “放松点。”宫治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点颤抖的温柔,“我在。”

      研磨渐渐放松下来,感受着彼此体温的交融。没有激烈的冲撞,只有缓慢而深入的贴合,像他们相处的方式,平淡却扎实。宫治的手始终护着他的膝盖,每一次起伏都小心翼翼,怕弄疼他,怕惊扰他,怕这片刻的温存像泡沫般碎掉。

      研磨的指尖划过宫治的后背,那里有训练时留下的旧伤,是为了救一个险球撞在拦网上的。他突然想起木兔总是伤痕累累的肩膀,想起宫治此刻安稳的怀抱,心里那点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慢慢倾向了一边。

      高潮来临的瞬间,研磨把头埋在宫治颈窝,眼泪蹭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点咸。宫治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说:“我在呢。”

      事后,宫治替他擦干净,重新盖好被子,自己却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研磨伸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

      “别走。”他说,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哑,“宫治,我不走了。”

      宫治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转过身,眼眶红得像兔子。“研磨……”

      “对不起。”研磨的指尖碰了碰他的眼睛,“以前是我糊涂。”他想起昨夜木兔炽热的吻,想起那些绿星星的棱角,突然觉得像场醒得及时的梦,“我想清楚了,我要的不是激烈的冲撞,是这样……是你在身边的安稳。”

      宫治没说话,只是把他重新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这许多日子的等待都揉进怀里。晨光终于漫过窗帘的缝隙,照亮卧室的每个角落,也照亮床头柜上那个被遗忘的帆布包,里面的铁皮盒安安静静的,像段该被好好收起来的回忆。

      研磨闭上眼睛时,宫治的手还护在他的膝盖上,掌心温温的。他知道自己做了选择,会有遗憾,会有不舍,但此刻靠在这个怀抱里,感受着平稳的心跳,终于明白——有些温柔,一旦习惯了,就再也舍不得放手。

      就像复健路上的每一步,虽然慢,虽然疼,却因为身边有这个人,才走得踏实,走得坚定。而那些激烈的、炽热的、最终没能握住的,就让它们留在回忆里,像老照片一样,偶尔翻看,却再也不会想去触碰。

      宫治的吻落在他的发顶,很轻,像在说“欢迎回来”。研磨往他怀里缩了缩,嘴角终于扬起个安稳的弧度。

      这一次,他不会再动摇了。
      阳光漫过窗帘时,在床单上投下块暖融融的光斑。研磨醒过来时,宫治正趴在床边看他的复健计划表,指尖在“6周后可尝试慢跑”那行字上轻轻点着,眉头微蹙,像在解一道复杂的题。

      “醒了?”宫治抬头,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却立刻弯起笑,“膝盖疼不疼?我给你热了牛奶。”

      研磨摇摇头,撑起上半身时,膝盖果然没像往常那样发僵。宫治立刻伸手扶他,垫了个靠枕在背后,又把温好的牛奶递到他手里,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

      “计划表……”研磨的指尖划过纸页,“是不是太赶了?”

      “治疗师说可以尝试。”宫治在他身边坐下,替他拢了拢被子,“但你要是觉得累,我们就往后推,不急。”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以前是我太想让你快点好起来,忽略了你的感受。”

      研磨的喉结滚了滚,把牛奶往他嘴边递:“你喝。”

      宫治笑着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放回床头柜。“我今天请了假,”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宫治说的地方是郊外的康复农场,大片的草坪上种着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朝着太阳,像无数张笑脸。有几个和研磨一样做复健的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旁边有人推着他们慢慢走,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很轻快。

      “朋友推荐的,”宫治扶着他在长椅上坐下,“说这里的环境对恢复有好处。”

      研磨看着远处的向日葵,突然想起高中时的合宿,木兔总在清晨拉着他去看日出,说“向日葵跟着太阳转,我们跟着排球转”。那时的风也像现在这样暖,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木兔发来的消息,只有个问句:“在哪?”

      研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宫治递过来一瓶温水,拧开了盖子:“累了就靠会儿。”

      研磨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突然觉得很安心。“宫治,”他轻声说,“对不起。”

      “说了不用道歉。”宫治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谁都有糊涂的时候,重要的是现在想清楚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再说,我赢了,不是吗?”

      研磨被他逗笑了,肩膀轻轻抖着。阳光穿过向日葵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暖得像宫治掌心的温度。

      回去的路上,研磨在地铁里睡着了,头歪在宫治肩上,呼吸均匀。宫治替他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他膝盖上——护膝还是新的,浅灰色,和他的衣服很配。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木兔,这次发了张照片,是那个装星星的铁皮盒,放在器材室的排球堆上,配文:“等你想清楚。”

      宫治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研磨的背,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晚上,宫治在厨房做炖菜,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是研磨喜欢的玉米排骨汤。研磨坐在餐桌旁,翻着那本《运动康复学》,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宫治系着围裙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手机再次响起时,研磨接了。

      “研磨,”木兔的声音带着点酒气,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你到底在哪?我在网球场等了你一天。”
      宫治把刚盛好的排骨汤放在桌上,听见研磨接电话时骤然绷紧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拿了件外套穿上。

      “我出去一趟。”宫治的声音很平静,路过餐桌时,轻轻碰了碰研磨的头发,“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研磨抬头,眼里带着点慌乱:“宫治,你……”

      “没事。”宫治笑了笑,拉开门时,晚风卷着点凉意灌进来,“很快回来。”

      废弃网球场的铁丝网在夜色里像道沉默的影子。木兔坐在场边的石墩上,脚边扔着三四个空啤酒罐,国家队训练服的领口敞开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亮了又暗——来的是宫治,不是研磨。

      “他没来。”木兔的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抓过手边的啤酒罐想再喝,却被宫治伸手按住了。

      “别喝了。”宫治的声音很稳,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不会来的。”

      木兔的手猛地攥紧,罐身被捏得变了形,啤酒顺着指缝淌下来,湿了大半截裤腿。“为什么?”他的声音发颤,像在问宫治,又像在问自己,“他明明……明明吻了我,明明把星星带走了……”

      宫治在他对面坐下,膝盖抵着膝盖,目光坦诚得像摊开的战术图。“因为他和我在一起。”

      木兔的呼吸骤然停住,眼睛瞪得通红,像头被激怒的兽:“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宫治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木兔攥紧的手上,“他没去器材室,没去网球场,甚至没看你发的消息——因为我们在□□,在他选择留下的每个瞬间里。”

      “你闭嘴!”木兔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

      “凭他说‘不走了’。”宫治也站起身,比木兔矮了半头,气势却丝毫不输,“凭他靠在我怀里哭,说想要安稳。凭他膝盖疼的时候,下意识抓的是我的手,不是你的名字。”

      木兔的拳头挥到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宫治的话像颗精准的发球,狠狠砸在他最在意的地方——那些他错过的、忽略的、以为可以弥补的细节,原来早就被别人填满了。

      “他复健疼得掉眼泪的时候,是我在走廊陪他蹲到天亮。”宫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说想吃限量款鲷鱼烧,是我凌晨去排队。他看战术书看到睡着,是我替他盖被子,记得他怕热,总把空调开高两度。”

      他看着木兔发白的脸,继续说:“这些你都不知道,木兔。你只知道扣球要狠,要快,却不知道他现在更需要的是温水,不是冰美式;是恒温的暖,不是忽冷忽热的风。”

      木兔的肩膀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新跌坐回石墩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啤酒罐滚落在地,发出哐当的响,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像道碎裂的回音。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回头,他就会在。”木兔的声音闷在膝盖上,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那些星星,那些扣球,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总能把他拉回来……”

      “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宫治捡起地上的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推开他的时候,就该知道,有些位置空了,就会有人填上。”

      他转身往网球场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他说,谢谢你让他看清自己想要什么。也希望你……别再打扰他了。”
      “别再打扰他?”木兔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凭什么替他说这句话?宫治,你不过是捡了我丢下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装好人?”

      宫治转过身,月光照亮他眼底的冷意:“捡?你以为他是件可以随意丢弃的训练服?”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木兔,“你当年把他推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你在国家队风光无限的时候,他正趴在复健床上疼得直哭——这些你都看不见,现在倒有脸说我捡了你的东西?”

      “我那是为他好!”木兔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我怕他被人指指点点,怕他耽误前途,我……”

      “你的‘为他好’就是把他的星星扔进垃圾桶?就是在他拖着伤腿找你时说‘别来烦我’?”宫治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扣出一记重杀,“木兔光太郎,你那不是为他好,是你懦弱!你不敢承担,不敢面对,只会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他推开,现在又想凭着几句‘对不起’就把人拉回去?你做梦!”

      “我没有!”木兔的拳头终于挥了出去,却被宫治侧身避开,拳头砸在铁丝网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网子嗡嗡作响,“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弥补?”宫治冷笑一声,指着网球场外的方向,“他现在喝牛奶只喝温的,因为你当年总抢他冰的;他复健时总下意识护着膝盖,因为你当年扣球太狠害他被砸过;他连编星星都只敢用红绳,因为你说过‘绿色像杂草’——这些你都记得吗?你所谓的弥补,就是把他重新拉回那些疼的回忆里?”

      木兔的手僵在铁丝网上,掌心被铁锈硌出红痕,疼得他指尖发颤。这些细节,他其实都记得,只是被愧疚和不甘埋得太深,直到被宫治狠狠挖出来,才发现每一个都带着刺。

      “他现在很好,”宫治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像把钝刀,一点点割着木兔的心,“会对着战术书笑,会在复健进步时偷偷比耶,会靠在我肩上睡觉——这些都和你无关,是他自己熬过来的,是我陪着他走过来的。”

      他捡起地上的排球,扔给木兔,球砸在他怀里,沉甸甸的。“你是个好主攻手,木兔,”宫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复杂的情绪,“但你不是个好爱人。有些球扣飞了就是飞了,追不回来的。”

      木兔抱着排球,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纹路,突然想起高中时,他总把球塞给研磨,说“传个好球给我”。那时候研磨的脸总是淡淡的,却总能把球传到最舒服的位置,像为他量身定做的轨迹。

      可现在,那个传球的人,已经换了方向。

      “滚。”木兔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我不想再看见你。”

      宫治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里渐行渐远。夜风卷着落叶,缠上木兔的脚踝,像在为这场迟来的争吵,唱着悲凉的调子。

      木兔抱着排球,缓缓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球面。球面上似乎还残留着研磨的温度,却又迅速被夜色冻凉。
      居酒屋的暖帘被木兔掀得老高,带着股冷风卷了进来。黑尾刚把最后一串烤鸡翅刷上酱,抬头就看见他顶着俩红眼眶,往吧台前一坐,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训练服。

      “来瓶最烈的。”木兔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手指在吧台上敲得咚咚响。

      黑尾把烤好的鸡翅推给他,没理他要酒的茬,反而倒了杯温热的乌龙茶:“先醒醒酒。”他瞥了眼木兔指关节上的红痕,“跟宫治打起来了?”

      木兔抓起鸡翅啃了一大口,油脂溅在下巴上也没擦:“没打,但比打一架还难受。”他灌了口乌龙茶,喉结滚得厉害,“那家伙说……说我永远学不会珍惜,说研磨的世界里没我的位置了。”

      黑尾慢条斯理地翻着烤串,炭火噼啪作响,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说得没错。”

      “你也帮他?”木兔猛地拍了下吧台,引得邻桌看过来,“我当年是混蛋,是懦弱,可我现在知道错了啊!我想弥补,想重新对他好,这也有错吗?”

      “弥补不是靠嘴说的。”黑尾把烤好的鸡皮递给他,“你以为买束花说句‘对不起’,就能抵消他复健时掉的眼泪?还是觉得编满一铁盒星星,就能让他忘了被你扔盒子时的疼?”

      木兔的手僵在半空,鸡翅上的油滴在吧台上,洇出个深色的印子。“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只泄了气的气球,“就看着他跟宫治……”

      “抢回来啊。”黑尾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木兔光太郎啥时候认过输?扣球被拦十次,第十一次不还是照样往上冲?”

      木兔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被点燃的星火:“抢……抢回来?”

      “不然呢?”黑尾挑眉,“难道等着人家给你发喜帖?”他咬了口烤脆骨,“但我可告诉你,这次不能再用你那套‘我觉得对你好’的逻辑。研磨要的不是你在赛场上多厉害,是你能不能蹲下来,陪他一步一步走。”

      木兔的手指攥紧了玻璃杯,指节泛白。他想起宫治说的“温水比冰美式重要”,想起研磨膝盖上的护膝,想起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碎的温柔。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谢了,黑尾!”

      “哎——”黑尾叫住他,指了指他忘在吧台上的外套,“你的星星呢?”

      木兔摸了摸口袋,掏出个皱巴巴的绿星星,是早上从器材室带出来的,红绳断了半截。“在这儿。”他笑了笑,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却亮得吓人,“这次不会再弄丢了。”

      第二天清晨,复健中心的走廊刚亮起灯,木兔就蹲在门口的长椅旁,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研磨被宫治扶着走出来时,看见他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研磨!”木兔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绊倒,把保温桶往他面前递,“我……我熬了粥,加了山药,对膝盖好。”

      保温桶是新买的,印着只圆滚滚的兔子,和研磨以前用的那个很像。宫治的手不动声色地护在研磨腰侧,语气平淡:“他刚吃过早饭。”

      “没关系!”木兔把保温桶塞到研磨手里,指尖碰到他的瞬间像触电般缩了缩,“留着当午饭也行,温一下就好。”他看着研磨的膝盖,“今天复健顺利吗?有没有哪里疼?”

      研磨还没说话,宫治已经扶着他往前走:“我们还有事。”

      “研磨!”木兔在他们身后喊,声音带着点急,“我下午来接你!就站在门口,不进去打扰你!”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关上时,木兔还站在原地,看着保温桶被研磨拎在手里,像举着颗刚点燃的星星。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绿星星,指尖把红绳攥得更紧了些。

      慢慢来,他想。就像当年练扣球那样,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百次。总有一天,他会把那些错过的、忽略的,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复健中心的护士路过时,看见那个穿着国家队训练服的高大男人,正蹲在长椅旁,对着手机查“山药粥的十种做法”,嘴角弯着的弧度,比赢了比赛时还傻气。

      研磨把保温桶放在复健中心的休息台上时,宫治正替他调整护膝的松紧。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桶身上,那只圆滚滚的兔子图案被照得发亮,像在无声地笑。

      “扔了?”宫治的指尖划过桶盖,语气听不出情绪。

      研磨摇摇头,旋开盖子。山药粥的香气漫出来,熬得糯糯的,还撒了点碎瑶柱,是他高中时喜欢的味道。“留着吧,”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温热刚好,“扔了可惜。”

      宫治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复健计划表往旁边挪了挪,避开溅出来的粥渍。

      下午复健结束时,木兔果然还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捧着杯热可可,杯套上印着咖啡店的标志——是研磨以前常去的那家。看见他们出来,他立刻迎上来,把热可可递到研磨面前,指尖因为捏得太紧泛白:“多加了奶,不烫。”

      研磨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里有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热水烫到的。“你自己喝吧。”

      “我不渴。”木兔把杯子往他手里塞,眼神亮得像要冒光,“就想让你尝尝,这家的奶泡比上次咖啡店的……”

      “我们要走了。”宫治打断他,扶着研磨的胳膊转身,“明天不用来了。”

      “我只是想送杯热可可……”木兔的声音弱了下去,像被扎破的气球,却还是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研磨,你膝盖是不是还疼?我问过队医,说冷敷最好用冰袋裹着毛巾,不能直接贴皮肤……”

      “宫治会照顾我。”研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距离。

      木兔的脚步顿了顿,看着宫治自然地接过研磨手里的包,替他挡住迎面而来的自行车,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密得插不进第三个人。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街角,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可可。奶泡已经塌了,甜腻的香气混着点苦涩,像被风吹散的叹息。

      接下来的日子,木兔像定了时的闹钟。早上在复健中心门口递早餐,中午托护士送来切好的草莓(去了蒂,摆得整整齐齐),晚上就站在研磨公寓楼下的路灯旁,手里拎着个保温杯,里面是换着花样的汤——今天是玉米排骨汤,明天是海带豆腐汤,后天是冬瓜蛤蜊汤,全是查来的“对膝盖好”的食谱。

      宫治每次开门扔垃圾时,都能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戳在路灯下,像棵倔强的树。有次下雨,木兔没带伞,训练服湿得能拧出水,却还把保温杯揣在怀里,见宫治出来,立刻把汤递过来:“给研磨的,热的,驱寒。”

      宫治接过保温杯时,触感烫得惊人,大概是一路捂着生怕凉了。他看着木兔冻得发紫的嘴唇,突然说了句:“他睡了。”

      木兔的眼睛暗了暗,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砸在肩膀上:“那……麻烦你给他热一下再喝,凉了伤胃。”

      宫治关上门时,听见身后传来打喷嚏的声音,很响,像只被淋湿的大型犬。

      研磨知道这些事,是因为有天夜里疼得睡不着,趴在窗边喝水时,看见木兔正站在楼下的路灯下,对着手机屏幕比划——屏幕上是复健动作的教学视频,他学得笨拙,右腿抬到一半就晃了晃,差点摔倒。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根孤独的电线杆。研磨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杯壁的凉意渗进掌心,突然觉得有点闷。

      “又在看他?”宫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杯温水,身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膝盖又疼了?”

      研磨摇摇头,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他明天不会来了吧?”

      宫治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木兔还在练那个动作,这次站稳了,却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对着手机点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知道。”宫治把温水递给研磨,“但他要是再来,我会让他明白,有些门,不是站在楼下就能敲开的。”

      研磨喝了口温水,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没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涩。他想起木兔手背上的烫伤,想起他怀里滚烫的保温杯,想起他在雨里冻得发紫的嘴唇——那些笨拙的、执拗的、带着点傻气的温柔,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总在他以为平静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

      楼下的木兔终于练完了动作,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研磨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躲在窗帘后面,听见宫治轻轻叹了口气。

      “他好像……比以前笨了。”研磨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宫治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窗外的月光很亮,照亮了楼下那个还在仰头张望的身影,像颗不肯熄灭的、固执的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四只小三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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