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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橘色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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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生活对赵琀而言,是一套运行精准运行的程序。晚自习赵琀总是早早收拾好书包,铃声一响,她总是最先离开教室的那几个之一。她并非急于回到那个空荡且冰冷的出租屋,也不是为了抢时间学习,只是单纯无法忍受被人潮裹挟、肢体不可避免碰触的不适感。
那天晚上,她回家时绕了点路,去书店买了一本新的物理习题集。返回时,为了避开主干道上嬉笑打闹的同学,她选择了一条相对安静小巷。就在巷口,几个破旧的纸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赵琀本能地警觉起来,加快了脚步想要离开这里,但一抹毛茸茸的、橘色的尾巴从箱子里露了出来,赵琀停住了脚步。
一只瘦小的长毛橘猫从纸箱里探出头,怯生生地望了她一眼,却没有逃跑,反而摇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地走到赵琀脚边,用它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裤脚。这个突如其来的、柔软的触感,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赵琀沉寂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她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小猫的头顶。小猫没有躲闪,反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你也没有家吗?”赵琀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她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一种莫名的懊恼涌上心头——她身上连一点能喂它的食物都没有。在原地停留了几分钟,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暖和生命感,她最终还是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只小猫蹲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走远。
第二天放学,赵琀的书包里多了一根火腿肠。她再次绕路来到那个巷口,内心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她不确定那只橘猫是否还会再出现,等了约莫五六分钟,就在她以为不会再见时,那个橘色身影从杂物堆后钻了出来。赵琀撕开火腿肠包装,撇成小块放在干净的纸上,小猫立刻凑上来,小口却急切地吃着。吃完后,它甚至亲昵地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暖流在赵琀胸腔里弥漫开来。从那天起,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约定。赵琀循规蹈矩的灰白生活中,多了一抹鲜活的橘色。在那几分钟里,世界是安静的,规则是简单的——给予食物,获得陪伴,没有复杂的社交指令,没有需要解读的眼神和语气。那双猫眼里映出的,是她可以承受的、纯粹的依赖。她开始用用父母每月打来的、除了基本生活开销外几乎无处可用的钱,网购了评价很好的猫粮和猫零食,还有一个便携式的小碗。每天放学后去巷口喂猫,成了她一天中唯一能感到放松和被需要的时刻。她会对它低声说几句话,关于一道难解的题,或者课堂上无关紧要的琐事,而小猫只会用蹭蹭和呼噜声回应。这份沉默的陪伴,是她贫瘠情感世界里罕见的绿洲。
与此同时,在学校里,赵琀依旧是那个理科成绩稳居班级第一、年级前列的“怪胎”。她的数学和物理卷面干净,步骤简洁,答案精准,仿佛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律是她与生俱来的语言。然而,她的语文和英语成绩却始终徘徊在中下游,这拉低了她的总排名,但也足够让她保持在优秀生的行列。与她同班的裴亦禾,则是另一种典型。裴亦禾的父母管教极其严格,对她寄予厚望,而她自身也非常努力,甚至有些好强到执拗。她是老师眼中勤奋的楷模,笔记工整详尽,刷题量惊人,付出的汗水全班同学都有目共睹。裴亦禾的成绩也很好,稳定在班级前列,年级前十。这本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但在赵琀那稳坐班级第一、时常冲进年级前五的绝对实力面前,便显得黯淡无光。但不知是天赋所限还是运气使然,她的名字总是不偏不倚地出现在赵琀后面。不知从何时起,“万年老二”这个戏称就在同学间传开了。裴亦禾表面上总是跟着大家一起笑,甚至能自嘲几句,但内心深处,她无比厌恶这个标签。她不甘心,她无法理解赵琀。那个永远低着头、不说话、像个影子一样的女生,凭什么能轻易解出那些让她绞尽脑汁的数学题?凭什么能写出连老师都称赞逻辑完美的解题过程?她无法接受自己日以继夜的付出,总是败给赵琀这个看起来毫不费力、甚至有些“不正常”的对手。
在一次多校联考前,裴亦禾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复习准备,连放假也泡在自习室里。或许是少年人不服输的意气,或许是被长期压制的怨气驱使,一次课间,裴亦禾带着几分赌气和证明自己的心态,走到赵琀桌前,下了挑战书:“赵琀,这次联考,敢不敢和我比比?我一定会超过你的!”周围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看好戏的兴奋。赵琀正在演算的笔尖顿住了。她能感觉到所有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在皮肤上,让她瞬间感到窒息。她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非常不喜欢。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裴亦禾的表情,只是合上自己的习题册,摇了摇头,用极其轻微但足以清晰的声音说了句“不比”,然后迅速站起身,低着头,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教室。留下裴亦禾尴尬地站在原地。“装什么清高啊!”徐静在心里愤恨地呐喊。她觉得赵琀的沉默不是胆怯,而是一种极致的傲慢,是天才对庸才无声的鄙夷。那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回避,比任何言语的嘲讽都更伤人,心中对赵琀的“装模作样”更添了几分厌恶。
联考成绩公布那天,裴亦禾看着榜单上自己,虽然比之前进步了不少,但依旧排在赵琀后面。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决心,在那冰冷的排名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周围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她,她仿佛能听到无声的嘲讽:“看,还是老二。”她之前那番“挑战”的举动,此刻在她自己看来,也显得无比愚蠢和可笑。
与此同时,赵琀生活中那点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暖意,也迎来了终结。
放学后,赵琀和往常一样去往了那个巷口,此时已到了深秋,空气里带着凉意。这次那只橘猫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摇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出来,赵琀感到有些疑惑,她向墙角走去,只看见那只橘猫软塌塌地倒在墙角,平日里灵巧的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嘴边和身下是一滩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旁边散落着几个踩扁的啤酒罐,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和男性汗液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醉醺醺的喧哗和笑声。一切不言而喻。
赵琀僵立在原地,手中的猫粮袋滑落,颗粒撒了一地。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她死死地盯着那具小小的、失去生命的躯体,那双曾经映着微光的猫眼,此刻只剩下死寂的浑浊。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剧烈的表情,只是感觉刚刚在心中积聚起的一点暖意,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冻结、覆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硬和冰冷。她沉默地看了那只再也不会对她撒娇打滚的小猫很久,然后转身,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回了出租屋。
班上几个也曾喂过这只橘猫的同学也发现了它的死亡,很快,小猫去世的消息便在班里小范围的传开了。
“听说了吗?学校附近小巷里那只橘猫被人杀死了。”
“天呐,这也太残忍了吧。”
“那只橘猫那么亲近人,怎么就……唉,真可怜。”
“虐杀小猫的人真是人渣”
“……”
徐静在一旁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的赵琀。赵琀依旧是那副样子,低着头,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徐静敏锐地捕捉到,今天的赵琀,似乎比平时更加……死气沉沉。
长期积压的嫉妒以及一种“我比你更正常”的优越感,在此刻混合发酵,酿成了恶毒的汁液。一直怀恨在心的裴亦禾,觉得找到了一个报复的绝佳机会。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她用模糊的指向和意有所指的语气,成功地将嫌疑引向了赵琀。
“我经常看见赵琀是那条小巷……你们说会不会……”
“真的假的?她看起来是不太正常……”
“怪不得她那么孤僻,原来心理有问题……”
“连小动物都伤害,太可怕了。”
尽管没有证据,但这耸人听闻的猜测还是在部分同学中流传开来。投向赵琀的目光,从过去的无视和些许好奇,变成了明确的鄙夷和疏远。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赵琀听到了那些流言,她没有去找裴亦禾对质,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一句。她只是更加沉默,将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受伤的蚌,用坚硬的壳抵御着外界的恶意。她习惯了被忽视,被边缘化,如今再加上一点无端的指责,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无非是让她更加确认,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可预测的恶意和无法沟通的愚蠢。
校园的热点总是瞬息万变。因为没有实据,这阵关于“虐猫”的流言风波,很快就被新的八卦新的话题所取代,逐渐被大家遗忘。但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赵琀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状。她不再绕路去那个小巷,放学后只是径直回到那间冰冷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出租屋。只是房间里,还存放着那包没有喂完的猫粮,她没有扔掉它,也没有再打开它。它就像那段短暂拥有过又骤然失去的温暖一样,被静静地搁置在角落,蒙上了灰尘。那只曾用脑袋蹭她脚踝、对她露出肚皮的小橘猫,连同那份被需要的微弱幸福感,一起凝固在了那个昏暗小巷的秋天里。
她不再期待,不再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