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葬》Dilasol

18、朋友

　　那株由血肉滋养的蓝玫瑰，花苞愈发硕大饱满，深蓝色的萼片边缘已隐隐透出花瓣的纹路，预示着绽放的临近。赵琀的世界依旧围绕着它旋转，只是林昭一的身影，如同无法驱散的幻影，在她生活的边缘地带频繁闪现，带来持续的、令人心悸的扰动。

　　命运的丝线，总在不经意间缠绕。林昭一所在的中文系小组正为一个交互式文学展示项目焦头烂额——他们需要一个简单的网页界面来呈现动态诗歌效果，这对精通文字的他们来说如同天书。

　　林昭一正在傲恼时，突然眼睛亮了起来，“赵琀！她是计算机系的！”这个在园艺店偶遇、在校园里沉默如影的名字，此刻成了她眼中的救命稻草。她几乎没考虑对方可能的拒绝，凭着那股天生的爽朗和自来熟，在教学楼走廊堵住了低头疾走的赵琀。

　　“赵琀！等等！”林昭一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恳求，拦在赵琀面前，“帮个忙好不好？江湖救急！我们小组作业卡住了，需要一个超级超级简单的网页，就一点点动态效果！对你来说肯定小菜一碟！”她双手合十，大眼睛眨巴着，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期待，手腕上那颗痣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赵琀的身体瞬间僵硬。拒绝的话几乎冲到了嘴边。理智在尖叫：远离她！别再靠近这个危险的幻影！但她的目光扫过林昭一焦急又充满希冀的脸，还有那随着她急切手势时隐时现的左手腕——那颗痣像一个无声的烙印——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一种诡异的、近乎被操控的熟悉感攫住了她。曾几何时，沐晞也曾用这样依赖的眼神看着她，向她请教数学题……这种和沐晞如出一辙的固执和依赖感，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渴望。那句“不”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什么要求？”

　　林昭一喜出望外，立刻掏出手机点开文档，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赵琀听着，那些对她而言确实简单得如同儿戏的技术需求，眼神却有些飘忽，焦点更多落在林昭一兴奋挥舞的手腕上，落在那颗小小的、深褐色的点上。

　　赵琀的效率高得惊人。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敲击代码，像完成一项精密的手术。与其说是为了林昭一，不如说是为了对抗心中那份莫名的焦躁，也为了证明……证明自己还能被需要，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工具。不出一个下午，她就赶出了远超林昭一需求的精美界面，甚至默默修复了几个林昭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逻辑漏洞。

　　当她把完成好的链接发给林昭一时，手机瞬间被一连串的惊叹号和表情包刷屏：

　　林昭一：啊啊啊啊赵琀你简直就是天才！！！你就是我们的救星啊！！！
　　林昭一：太棒了！！！比我们想的还好一万倍！！！
　　林昭一：救命恩人！！！以后你就是我林昭一最好的朋友了！！！！
　　林昭一：明天请你喝奶茶！必须赏脸！！！

　　“最好的朋友”…… 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赵琀的屏幕上，也烫在她心上。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回复。一种荒谬而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抗拒、一丝隐秘的满足、还有更深重的、对“朋友”这个词背后所代表的沐晞阴影的恐惧。

　　然而，自那以后，“朋友”这个词，就被林昭一频繁地、理所当然地挂在嘴边。

　　“我朋友赵琀可厉害了，上次全靠她！”小组讨论时，她会骄傲地向别人介绍，仿佛她们真的相识多年。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朋友之间要多多联络感情嘛！”她发来信息，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
　　甚至有时还会非常亲昵的喊她“琀琀”。

　　赵琀起初依旧沉默、闪躲，甚至用更冷的脸色试图推开这份强加的“友谊”。但林昭一的热情如同阳光下的藤蔓，无视任何阴霾，固执地缠绕上来。每一次生硬的拒绝，似乎都被林昭一解读成了害羞或内向，反而激起了她更大的“关怀”。

　　渐渐地，赵琀的抵抗在日复一日的“朋友”轰炸中变得疲软。她不再在林昭一打招呼时立刻转身就走，只是微微点头；她不再在林昭一试图分享零食时直接推开，而是默许对方放在她桌上；她甚至偶尔会极其简短地回应林昭一关于天气或作业的闲聊，就像她曾经慢慢接受沐晞的那份好意一样……

　　这是一种无声的、带着巨大矛盾的默许。赵琀知道这很危险，林昭一不是沐晞，这个“朋友”的标签下包裹的是她无法承受的幻影和可能重蹈覆辙的恐惧。但在内心深处，那个冰冷、孤寂、刚刚“失去”了“永恒”沐晞的角落，又无法抗拒林昭一带来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喧嚣和“被需要”的错觉。她像站在悬崖边，一边清醒地知道下面是深渊，一边又被崖边那朵与故人相似的、生机勃勃的野花所吸引，身不由己地驻足，默许了那朵花在自己脚下的石缝里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