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崇光18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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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仕途时，我想象着，自己会一路平步青云，最后告老还乡。搞不好还会写下一本书，洋洋洒洒几万字，只为了告诉他人，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当然。在敕令发到我手上之前，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这个人素来乐观向上，从来不未战先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场每个朝代几乎都会出现的政治斗争中败北。
珠帘挡住了他的目光。是喜，是怒，是讽刺，还是悲痛？我不想去看。实际上，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抬头——谁敢直视皇帝陛下的脸呢！他人的目光也是我臆想出来的。这个时候，我只敢盯着地板。我伸出双手接住决定命运的诏书，所幸不是死罪。
“皇恩浩荡…谢主隆恩。”我把头死死的磕在地上，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只有我一个人的磕头声在回荡。不，只是我听不到旁边的声音，只能听到头颅碰到地上的声响。
太响了。
和除夕夜的爆竹一样响。我缓慢退下，偷偷的扯了一下我马上就要脱下的官服。感谢皇上的不杀之恩，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也许没机会了。我提前告老还乡，退出这场政治斗争。我心里百感交集，感激又痛恨——为什么我偏偏生在了这个时代？
我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临走时，我看见了文武百官中最显眼的那位，同时也是导致我如今处境的罪魁祸首。
如今他是丞相。官服穿得整齐，官帽正正戴在头上。我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呢。他和我同一年考进，他是状元。他睥睨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再用热切刚正果敢坚定的眼神看向皇上。
我和他曾经有一面之缘。崇光5年，我随着状元和探花一同进殿，皇上问我们的志向是什么。“吴探花先请。”他示意探花先开口。
“探花如昙花，绚烂却只得一现。在下愿意将这昙花一现的芳华献与皇上，辅佐您成就千秋功业。而在这之后…希望衣锦还乡，安平度日。”
相当中肯的回答。以昙花自喻，估计是希望展示自己的才华又不得不在帝王面前装作谦虚吧。我默默在心中记上一笔，转过头去却对上他笑里藏刀的微笑。
我咽了口唾沫，连忙收回目光。皇帝随之看向我。
“你呢？告诉朕你的愿望吧。”他温和的笑了笑。
“我…没有什么大理想。愿意一生忠于国家，为国效劳。”
我看见自己的冷汗低落到大红地毯上，把红色的地毯洇成深红。该死该死。那吴探花把我要说的话都说了去，真是狡猾。
“身为臣子岂能不忠？朕听着这话，心里发虚啊。”皇帝把玩着龙椅上的龙头，“卢先生可有不二之心？”
“不敢。”我低下头去，灵机一动，“大概是因为臣子的愿望所差无几，都是为朝廷效命奉上一生之类。皇上，万众一心，这才是忠心的体现啊。臣虽侥幸考中榜眼，腹中诗书却都是些死书，才会说出此等雷同之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望您承先祖之气量，纳下臣这条忠义之心！”
“哈哈，你倒是个忠心之才啊。”皇帝龙颜大悦。他抚摸着没有蓄起的胡须，憧憬着自己将来如先皇一般开创治世的盛况。
“你呢？伍先生。你是状元，万里挑一的良才，应该会有些不同的见解吧。”
“万里挑一着实不敢当。科举如朋党之争，虽有人和之利，却也有天时地利之助。撇去状元的身份，在下只是一介看不得当今局面的青年而已！”
“这么说，你果然有其他的想法。说来与朕听听。”
“鲲鹏展翅需乘风而起，帝王治世需良臣左右。陛下，兄长居于官场多年，在下也略有耳闻，了解一二。于是发现陛下面临着几个危机。”
皇帝眼神闪烁，面色凝重。他摆摆手，道：“你继续说！”
状元此刻却是止住了话题。他拱了拱手，左右顾盼。他对上了探花那双眯起的高深莫测的眼睛，然后对上我这双发虚又眼前发黑的眼睛。
他简单的扫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去继续注视着探花。最后，他面向皇上，说：
“其一是边疆蛮族来犯。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先帝虽稍有镇压，如今北方边境却战火四起。”
皇上点点头。他接着说：
“其二是税收与冗官。十一税五本来对于百姓就沉重，若减少税收，天下百官的俸禄又发放不下。依我所见朝中闲官太多，不如裁减官吏，整顿朝风。这样一来，便可以减税了。”
“所言极是。”皇上面露喜悦，道，“其三呢？”
“这一点尚且还没有发生，只是臣下的担忧而已。”
“爱卿且说。”
我与吴探花对视一眼。看来短短几句话之内，他就抓住了皇上那颗刚刚上任决定作为一番的心。可如果没记错的话，皇上陛下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先皇早殁，留给皇上的空白也太多太多。硕大的王朝如同一张白纸，等待后人去涂涂画画。
只是不知道，后继的皇上与佐臣们，究竟是涂出绚烂的星河，还是丢去薪柴，燃起一把烈火呢。
“当今局势，变法革新是必不可少的了。到时候，会发生必不可少的政治斗争，稍有不慎整个朝廷就会一片腥风血雨。这是不可避免的，需要皇上您定力如一。”
皇上沉思着，一下下敲着龙椅。他突然笑起来，拍拍状元的肩膀。
“不愧是金榜之首！若不是今日召见，朕险些就让你成了沧海遗珠。”
“不过初日入朝为官，还需多多磨练。朕初授你为翰林院修撰可好？”
“谢皇上。”状元颔首。
“不过伍先生，朕只听过你的姓名，却未曾听闻你有表字。”
“回陛下，微臣尚未及冠，家父还未取表字。”
皇上压抑不住眼中的赞赏，在空旷的大殿里鼓起掌来。“好，好！年少有为啊！”
……
后来，我和探花分别被授予了集贤院校里和秘书省著郎。这场堪称表演的闹剧终于结束，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官舍，提起酒壶小酌一杯。
如今也是如此。现在我已经不在朝廷为官，只是一介庶民而已。这似乎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也是天道恒常的道理。家里几个兄弟，做过的官都没我要大，但他们的命运四平八稳，哪有我这般风雨漂泊。
本来要小酌一杯，结果喝的烂醉。昔日的手下念及旧情来给我送解酒汤，我只能微微拱手感谢。我再也不是那个能随意给手下发放碎银的人了！
好在这些年的俸禄没有被没收，还能让我再逍遥个十年半载。这就够了。不如去看看山川湖海，享受官场之外的美妙人生好了。
我的记忆再次回到一刻钟前。我与丞相擦肩而过。他在我耳畔叹了口气，说出一句感慨，对于我来说又是讽刺的话。
“卢令君，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崇光18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