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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天外来物 余生的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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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酷暑八月,日光毒辣,满眼皆是热浪翻滚,聒噪的蝉鸣要将柏油路都叫化。
操场附近那点可怜的树荫下熙熙攘攘挤了五六个学生,汗味浸透衣衫,湿黏黏贴在身上,让人难受至极。
耳畔是教官被扩音器放大了数倍的吼声:“站不直的人,把残疾证拿给我看!”
睫毛有些沉重,男生眨了眨眼,撩起泛着潮气的浅栗色短发,额头光洁白净。
余偌长吁一口气,心道谁说这届军训任务不重,学校体恤新生,简直是造谣。
他看着斜前方的女生身体正小幅度左右摇摆,这是要晕倒的征兆。
果不其然,邻侧的人眼疾手快扶住她,猝然抬高音量:“报告!又有人不舒服!”
声音融在烈阳中,微乎其微。
余偌收回视线,身后隐约传来同班的窃窃私语,他听不太清,索性在心里计算还有多久才能午休。
周围不断有女生投来视线,眸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情愫。
黑发男生身着军绿色迷彩衣,身形清隽颀长,鹤立鸡群,愣是穿出一股模特味,那双狭长深邃的眸持续映着某个人的侧脸,对四周虎视眈眈的目光丝毫没有察觉。
“看谁呢,这么专注?”同班的人过来搭讪,语气亲昵。
苏聿瞥他一眼,抬了抬下巴:“你认识他么?”
李宇轩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若有所思道:“哟,聿哥,瞧着不顺眼?”
苏聿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
李宇轩点点头,如实回答:“他叫余偌,和我六班的哥们是好兄弟。”
又一阵滚烫的疾风驰来,树叶哗哗作响,犹奏夏日的乐章,亦掀起了少年内心躁动难安的浪潮。
苏聿薄唇微启,喉结滚了滚,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听身侧那人略带羡慕的抱怨:“话说回来,你俩是不是对紫外线过敏?白成这样,好像在挑衅教官。”
苏聿保持沉默,仍不动声色的注视着栗发男生的动作。
半晌,他应了句“嗯”。
虫鸣不绝于耳,扰得人心烦意乱。
余偌有些耳鸣,被滚烫阳光洗礼了一上午,他口干舌燥,双腿逐渐发麻。
好在教官没过几分钟便松了口,恰逢食堂开饭,方才还蔫头蔫脑的学生瞬间蜂拥而至,个个像打了兴奋剂。
余偌没什么胃口,只想买瓶冰镇矿泉水,然后坐在树荫下猛灌。
他抬脚刚准备离开,衣袖蓦地被人扯住。
拦住自己的是位小姑娘,杏眸圆脸,嗓音怯生生:“你好!请问你是那边黑发男生的同班同学吗?”
余偌祖上有一辈是混血出身,他不知怎么便遗传了老祖宗的浅栗发色,在一众新生里尤为扎眼,因而被当作区分的对象。
他闻声扭头,神色茫然:“谁?”
目之所及处零星站着两三个迷彩服学生,其中一位男生身形异常高挑,距离不近,依稀能辨认出他旁边那人是早上才和自己搭讪过的李宇轩。
余偌蹙起眉:“?”
小姑娘春心荡漾,支支吾吾不敢开口:“就……最高的那个。”
余偌了然,还算心平气和地回答:“我不太确定,带你过去问问?”
对方局促又欢喜地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好。”
察觉到有人靠近,苏聿掀起眼皮,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去。
男生脚步一顿。
余偌半仰起脸,撞进那双泼墨般的黑眸中时,竟莫名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
太阳晒久了,错觉吧。
余偌揉揉眼睛,神情稍许发怔。
男生目光在自己和同行的姑娘间来回打转,似笑非笑道:“有事?”
余偌还未开口,那姑娘先羞红了双颊,长睫扑簌簌的抖动:“打……打扰,我……”
没自己什么事,余偌索性转身离去,刚走出两步,身后骤然传来男生清冽而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我不和女生交往。”
“?”余偌倏地回头,就见那人脸冷得不行,把姑娘吓得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有毛病?跟人家摆什么臭脸。
余偌抓了抓头发,很快将“男生的五官有些似曾相识”这一记忆抛之脑后。
他低估了晌午阳光的威力,顶着烈日走到小卖部时,饮品一栏的货架空空如也。
被耽误的三分钟内,水资源早已严重匮乏。
余偌扶着额,顿感头晕目眩。
下午的训练该怎么办……他还没想出对策,后背骤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拍几下,力道不重。
余偌诧异转头,瞳孔骤缩。
方才的黑发男生立在门外光点斑驳的绿荫下,掌心攥着什么东西,神情平淡。
苏聿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余偌因轻度脱水而微微泛白的唇,正想把手中的瓶子递出去,男生忽然开口:“没必要吧?”
余偌戾气很重,本就心情不佳,以为面前这人是故意炫耀,火苗登时就噌噌蹿了老高。
他语气不善:“你买到了关我屁事,别挡道。”
苏聿抿着唇,指尖发僵:“……?”
余偌与他擦肩而过,只当在学校遇见了精神病,并未在意。
对方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扑鼻而来,把胸口涌起的反胃感稍微压下去了点。
余偌小幅度抖了抖鼻尖,步子没停。
才走到食堂附近,陆雯迎面跑过来,将手里的冰水怼到他眼前,莫名其妙开始磕巴:“这……这是……?”
余偌接过矿泉水,脑子很懵:“?”
“……”陆雯瞪了他半晌,赫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买多了,分你一瓶。”
“哦。”余偌冲他笑笑,“谢了。”
看着男生旋开瓶盖,方才还不喝的水转瞬间没了半瓶,站在不远处默默观望的苏聿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是他说错话了么?不对,自己压根没开口。
多年后重提此事,余偌给出的唯一理由是——
你长得太欠扁。
Part2
校图书馆优化后,24小时供电,全天开放。
晚十一点三十六分,余偌摘下蓝光眼镜,轻轻揉按着鼻梁骨,微叹口气。
医生说他有近视的风险,要减少熬夜频率。
放在手边的智能机骤然发出嗡鸣,余偌将其揣进口袋,收拾好摊在桌上的资料,快步走出图书馆。
夜风习习,携着凉意直往身上扑。
电话那端传来男人高昂的嗓音:“Hey,man. What time should I come pick you up? ”(Hey,哥们。我几点去接你?)
“Alright.”(现在。)余偌瞥了眼时间,“ I should make it just about on time.”(差不多能赶上。)
Vesin打趣他:“You can’t even remember your own birthday and have your friends remind you. You’d’ve totally forgotten if I hadn’t said anything.”(过个生日还要朋友替你想着,我不提,你都忘脑后了吧。)
余偌语气无奈:“It’s not even here yet.”)不是还没过呢。)
他近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校友也知道赵向寒在接受最关键的康复治疗,轻易不敢打扰自己。
Vesin的语气还算轻松:“差半小时,算车程了,你出来校门口找我。”
余偌下意识点点头,几分钟后反应过来,自己这样有点傻。
夜色正浓,他在无人的校园里穿行,衣摆被风吹动,在空中毫无章法地乱舞,淡淡的馨香洗衣液气味于鼻尖萦绕。
好像他一直在身边。
那是某次余偌进入空电梯厢,嗅到上一位乘客残留的气息,蓦然失了神。
五感中属嗅觉最为敏锐,轻易便勾起人内心最隐蔽脆弱的情绪。
熟悉的白山茶香让记忆排山倒海般涌入已枯竭许久的大脑,仿若茫茫沙漠中极度脱水的旅人触到泉眼,又在下一刻猛然惊醒,发现面前不过是海市蜃楼。
那气味挑断了余偌某根敏感的神经,他找遍几十家商店,终于买到了同款洗衣液,上面印着花体英文“Camellia”,包装简洁。
余偌清醒地明白自己在饮鸩止渴,然而痕迹时时刻骨铭心,一辈子都无法消除,致使那个名字深植心底,成了他最难愈合的一道疤。
余偌任由外套在身后张牙舞爪,眼神逐渐黯淡下去。
他生日这天,那人会做什么?也许忘的很彻底吧。
空荡荡的大街上突兀地停着辆小轿车,Vesin一见男生,边招手边问:“"You don’t look too good. Having trouble with your paper?"(你脸色不太好,论文进行的不顺利?)
余偌以为自己满面春风,实际他脸上半丝笑意也没有,肉眼可见地低落。
“It’s nothing.”(没事。)余偌摇摇头,“ Just been pulling too many all-nighters. Hop in the car first.”(熬夜熬多了,先上车。)
庆生地点是Daniela选的,女生心血来潮,订了家知名驻唱酒吧,鼓点震耳欲聋。
余偌微微蹙眉,他向来不太喜欢这种场所。
光线昏暗,Daniela没看清他的表情,手一挥要了三杯店里最贵的特调:“Grab any seat, birthday boy. It’s on me today.”(寿星随意坐,今天我请。)
余偌看着菜单上尽数价值不菲的酒水,欲言又止地同Vesin落了座。
从学校赶来只花了不到半小时,他摁亮手机屏幕,距离零点还有七分钟。
夏时令,北京时间与美国东部时间的时差约为12小时,祖国如今当艳阳高照。
玻璃杯中液体甜腻呛人的酒精味直冲鼻腔,余偌面不改色地抿了几口,辛辣自食道一路烧至胃部,堵得他心慌。
零点将至,Daniela端起空酒杯,眉眼弯弯:“Where's the cake? Hurry up!”(蛋糕呢,快快快!)
Vesin捧出一盒五彩缤纷的慕斯:“Right here. Happy birthday—”(在这儿,祝你生日——)
“叮咚。”
掌心里的手机蓦然震动不止。
余偌垂眸瞥了眼亮起的屏幕,浑身血液登时凉了大半。
十一点五十九分,陌生号码(未标记)×××192:生日快乐!请查收您的生日专属福利。
早了一分钟。
余偌的心脏狂跳,他抖着手查看这个号码,IP属地中国,聊天记录无一例外皆是——
【20×3 00:00】生日快乐!请查收您的生日专属福利。
【20×4 00:00】生日快乐!请查收您的生日专属福利。
……如此往复,直到聊天框最下方的时间赫然发生变化——
【20×5 23:59】生日快乐!请查收您的生日专属福利。
营销广告的时间由公司系统设定,分秒不差。
余偌呼吸急促,酒吧内熏人的空气让他胸口沉重万分,血液一股接一股冲向大脑,刚喝下去的那点酒液无可抑制地在胃里翻腾。
Daniela不经意瞥见邻桌男生从座位上倏地站起身,掩着嘴冲向洗手间。
余偌跑得跌跌撞撞,眼前的世界模糊成光晕,灼热的液体溢出眼角,又悄然没于衣领柔软的布料。
他没吃晚饭,压根吐不出什么。
或许是情绪起伏过大,器官发出抗议,余偌浑身战栗,靠着墙才勉强站稳。
实际上,除了高中几个关系较铁的朋友和余浅浅,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生日。
余偌狠命咬着唇,尝到血腥也不松口,对话框里的文字敲了又改,改了又删。
你是苏..……算了。
谢谢..……太肉麻。
思来想去,他最后将满腹怨念化作三个字——
余×(121×××):是你吗?
对方或许意识到这提前的一分钟暴露了某些难以言说的事实,于是沉默半晌,再次重复。
陌生号码×××192:生日快乐。
隔间门猝然被人叩响,Vesin的语气有些担忧:“Dude, why’d you throw up from drinking?”(哥们,你怎么喝吐了?)
余偌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门,哑声说:“Nah, I didn’t.”(没有。)
不知是不是酒吧灯光晃人的缘故,Vesin瞟见男生眼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苍白而毫无血色。
余偌笑了笑,感应水龙头里的水流冰冷刺骨,他仍大捧大捧往脸上扑,似在掩盖早已淌得到处都是的眼泪。
Vesin上前扶住他:“You feeling sick? I’m sorry. I would’ve picked somewhere else if I’d known. Let me take you home.”(你不舒服?抱歉,早知道不选这儿了,我送你回去吧。)
余偌摆摆手,语调俨然恢复正常:“I’m fine. Just a little carsick.”(我没事,有点晕车而已。)
返回座位的途中,他不动声色地解锁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片刻,将那个号码拽进了黑名单。
对不起,如果不留念想,痛苦是不是可以减轻些。
所以苏聿,他心道,别再联系我了。
你没忘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很高兴。
Part 3
正值晚春,下午六点左右的温度最为宜人,暖风扑在身上,又不燥,凭添几分惬意。
有同事索性将窗子全部敞开,残阳的余辉洒了满桌。
余偌趴在办公桌上,姿势别扭,像偷玩手机的学生,发丝金灿灿的十分引人注目。
手机屏幕赫然显示着某人与自己的聊天记录——
爱老公一辈子:晚餐想吃什么?
余偌抿了抿唇,回得很纠结。
Ry:有事,你先走。
“苏总。”办公室的门没关,一位员工轻叩两声门板,抱着沓纸站在原地,“人事部工作报告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苏聿微微蹙眉,颔了颔首:“放电脑旁边。”
那员工放好资料,出门时迎面碰上熟悉的同事,对方笑着问好:“下班了?”
“啊。”男人应了一声,顺嘴就说,“董事长最近怎么老愁眉苦脸?和我被前女友甩了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少胡说。”女同事忍俊不禁,“小苏总那张脸还能被甩?倒贴我都排不上队。”
五步外的董事长办公室,苏聿靠着电脑椅,眉眼低垂,长睫颤动不止。
晚餐邀请又被拒绝了,这几日都是他独自一人回家,征兆不祥。
苏聿斟酌片刻,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爱老公一辈子:什么事 o.o
余偌无语地盯着手机屏幕,恰好叫车软件传来消息提示,他匆忙回了句别管,抓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天还没完全暗下去,红云飘飘散散,整座城市笼罩在温柔的氛围中。
出租车在公司附近的购物中心门前停稳,彼时正是晚高峰,人潮拥挤万分。
余偌熟门熟路地找到商场直梯,目的明确。
他摸进一家大牌服装店,应侍生见状迅速迎上前:“余先生晚上好,我帮您把昨天选的那几套衣服拿出来。”
余偌点点头,恍然想起前年在培蒂参加校庆活动时,那些快要溢出书桌的白山茶。
对方只是还了一条手链,他自己没出息,紧张的要命。
所以潜意识里,余偌认为求婚不能太随意,至少要有一套像样的正装,取代衣柜里吊儿郎当的帽衫。
挑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最终选择那件在日光灯照耀下一尘不染、皎洁如明月的纯白西装。
这衣服的唯一缺点是不耐脏,余偌叫店员包装得严丝合缝,拎着能沉死人的纸袋出门时,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样带回家实在太过明显。
思来想去,余偌决定藏在玄关处的柜子里,找机会偷偷换上。
计划万无一失,然而变化猝不及防。
余偌穿过商场的自动门,一眼瞥见正立在人形道旁,站姿笔直的男人。
苏聿眉眼清冷,似是有所察觉,抬眸时,硬邦邦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想躲俨然来不及,余偌只得强装镇定地走过去,一只手背在身后,语气没什么起伏:“……真巧。”
苏聿挑了挑眉,试探着牵住他:“不巧。”
余偌后脊发麻,哑然失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苏聿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开车追了他八条街的事实,他淡淡道:“恰好过来谈合同,看到你进去了。”
“……”余偌眼皮直跳,“然后?”
苏聿垂着长睫,语气略显委屈:“在外面等你。”
见男朋友不说话,他捻了捻余偌的指尖,轻声建议:“很晚了,要去吃饭吗?”
余偌松了口气。
还没想好怎么求婚就快要瞒不住,看来必须尽早行动。
用完晚餐到家已时近深夜,余偌小心翼翼将高定西服放进柜子里,轻轻摸了几下口袋里的黑丝绒戒指盒。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他寻觅合适的时机。
苏聿洗完澡,房间里异常安静,他随手挂上干发毛巾,踱步到玄关处,径直拉开柜门。
纸袋上醒目的logo无声的叫嚣着自己是什么东西,但这并不是重点。
那只黑丝绒方盒的外观,苏聿认了出来,是国内知名婚戒品牌的标志。
他呼吸一滞,不动声色地将所有物品复原,装作无事发生。
卧室内蓦然传出“咚”的一声闷响。
余偌换睡衣时,手链不经意被棉线勾住,摔落至床底。
弯腰尝试未果,他双膝跪地,费力俯身去摸。
指尖刚触到链条,腰部骤然被人一揽,身体瞬间离开地面,失去了重心。
余偌回过神,已经被人搂小孩似的托着臀部抱了起来。
苏聿眼睫间的潮气未干,嗓音带点慵懒的语调:“在找什么?”
余偌挑起手链在空中晃了晃,示意他看。
男生脚尖一抬,轻轻踢了下苏聿的膝盖,力道不轻不重,语气戏谑:“走路没声音?”
苏聿纹丝不动,那双黑沉的眸仍一眨不眨注视着他。
余偌被对方盯的心里没底,动了动唇刚想开口,眼前的世界倏然天旋地转。
后背深陷进柔软的床铺,双臂被人牢牢禁锢,余偌的神色有些惊慌,下意识胡乱挣扎,哑声骂:“你他妈想干什么?”
苏聿轻松把他压倒在床上,男生薄红的耳尖在雪白被单映衬下格外醒目。
两年了,还是这么不禁挑拨,正值火气旺盛,又是私人空间,苏聿也就无所顾忌。
余偌颈侧微微渗汗,瞳孔蒙了层水雾,骂人的声音愈来愈小,最终化为细碎呜咽,融在徐徐温热的夜风中。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刺耳又嘹亮。
苏聿捞起手机,语气平淡,音量不算太大。
余偌半阖着眼,耳畔动静模糊,他对通话内容一无所知,对方挂了才问:“什么事?”
苏聿随手扯过几张纸巾,在他额前擦拭片刻:“公司组织去瑞士团建,助理在订机票。”
余偌“嗯”了一声,半响又睁开眼问:“房间要分开吗?”
苏聿忍着笑,伸手搭上他肩膀:“看你。”
“那算了。”余偌困得迷迷糊糊,喃喃自语道,“你还是自己睡吧。”
刚想建议他同床共枕的苏聿:“……”我拒绝行么。
翌日,外交部的同事皆神情兴奋,话题无一不围绕着团建旅行。
林暮举起右手不住打量:“我就说那家建构特别好……诶,小余,咖啡放你桌上了,姐下班要去做美甲,报告麻烦你了啊。”
余偌比了个OK的手势,慢吞吞地用吸管戳破锡纸封层。
苏聿倒是会选地方。
宛如童话般的小镇在瑞士随处可见,高耸入云的阿尔卑斯山脉圣洁无瑕,异常壮观。
那是美丽非凡的国度,亦适合执行某个蓄谋已久的计划。
出发前夕,余偌故意在行李箱内侧留了空夹层,鬼鬼祟祟地将那套白西装叠放整齐,再面不改色地拉好拉链,长呼一口气。
下一瞬,苏聿清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都收拾完了?”
“!”余偌倏地回过头,慌乱转瞬即逝,“嗯。”
苏聿的神情与平日无异,他蹲下身,视线与男生相持,抬手揉了揉余偌刚吹干而蓬乱的头发:“阿尔卑斯山一带海拔高,难受和我说。”
余偌抿了抿唇,偏开视线:“我没那么虚。”
他高反的确不严重,近些年身体也被苏聿养好不少,几经辗转,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依然精神抖擞,神清气爽。
反观林暮一脸欲哭无泪,嚷着腰酸背痛,饭都快没心情吃了。
旅店订在山脚下的Interlaken小镇。
此地位于图恩湖及布里恩茨湖之间,又名湖间镇。
群山环绕,黄瓦红檐,日辉为整座镇子镀了层金,像浪漫的童话照进现实。
淡灰石砖沿着云的方向一路延伸,又被几幢房屋阻拦,七扭八拐,转角便迎上郁郁葱葱间沉阳璀璨的残骸。
次日要攀登伯尔尼·阿尔卑斯山第三高峰——少女峰,不少员工选择回旅店养精蓄锐。
房间窗外连绵起伏的山脉一览无余,天与湖融为一体,漾着澄澈而均匀的蓝,温柔至极。
余偌倒在床上,即将面临执行的计划使他心脏怦怦乱跳,怎么也安不下神。
攥在掌心里的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置顶列表多出几条未读消息。
爱老公一辈子:在吗~(^o^)~
余偌盯着那行颜文字看了两秒,脑内的违和感愈发强烈。
Ry:没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聊天框上方的昵称变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提示一闪而过——
爱老公一辈子:老公,开门。
苏聿点击发送,听着房间里传出的细微脚步声,长睫颤了颤。
“……”面前的木门被人粗暴拽开,余偌耳根通红,与他四目相对时,神情有些木讷。
苏聿挑眉佯装不解:“怎么了?”
“你……”余偌支支吾吾,脸颊明显在持续升温,“你叫我什么?”
认识这人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被苏聿如此称呼。
男人眉眼弯弯:“老公,考虑和我出去散步么?”
余偌身形一僵,下意识否认:“别叫我老公,不合时机。”
“嗯。”苏聿故作失望地点点头,下一瞬,指缝蓦然挤进温热干燥的皮肤触感。
余偌垂头和他十指相扣,语气别扭:“散步可以,小心被你员工撞见。”
苏聿满不在乎地轻哼:“撞见也没事。”
室外的光线一寸一寸昏暗至模糊,少年的手掌带着不可忽视的滚烫温度,恍惚间,他们的灵魂仿佛附着在17岁的自己身上,藏在闷热的教室里,连手都偷偷摸摸。
行至一处僻静角落,苏聿忽然刹住脚步,俯身凑到男生身前,不由分说吻上他的唇。
余偌早习惯他毫无征兆的袭击,他视线不经意向街对岸瞟过去,惊觉那儿似乎晃荡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端木沂晚饭吃得太撑,索性在小镇里游逛消食。
夜色朦胧,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两个男人吸引。
由于可见度较低,端木沂眨了眨眼,内心骤然冒出的判断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靠,那人好像我老板。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观察,越看脑子越懵。
如果没记错的话,浅栗发色在全公司上下只有余偌一人拥有。
所以老板弯着腰做什么……我艹。
余偌知道那黑影发现了他们,令他出乎意料,对方居然是熟人,来往办公室次数一多,余偌自然也就认识了,只记不住名字。
“……”担心办公室恋情影响同事效率和心态,余偌一直没有公开他和苏聿的关系。
努力在这一刻付诸东流,男生却倏然懈了劲。
都是成年人,没什么见不得光。
苏聿直起身,指腹蹭了蹭他的耳根:“你在发呆?”
“没有。”余偌收回视线,重新牵住他的手,动作自然,“走啊。”
回到旅店洗漱完毕,苏聿才得知他男朋友接吻那会儿愣神的原因。
端木沂快失眠了,心一横给老板发了条微信。
木三斤:苏总,您和余偌刚才在外面吗?
苏聿擦着头发,单手敲了个“嗯。”
手机那端沉寂片刻,端木沂彻底忍不住——
木三斤:所以……!
苏聿微微蹙着眉回忆了几秒,完全想不起来散步时在哪里见过他。
看端木沂的反应,自己也没必要再瞒下去了。
苏聿:某种意义上讲,他是你们的老板娘。
男人回复很速度,先以满屏的“啊啊啊”表达完激动,继而疯狂哭诉。
木三斤:他帅到连我部门里的人都犯花痴,您怎么能和员工抢资源?!
苏聿淡定地扔掉毛巾,字里行间尽显冷漠。
苏聿:再废话扣你年终奖。
翌日,旅人们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瑞士晴空万里。
余偌临出发前穿着那套整洁的白西服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他放的位置很好,衣服一丝褶皱也没有,极其修饰身形。
男生理了理领口,不免有些坐立难安。
少女峰位于Interlaken小镇西北4134米处,铁路蜿蜒曲折,沿途景观不停变幻季节,逐渐由绿意盎然过渡到白雪皑皑,仿若在几小时内经历了春夏秋冬。
这里是海拔高3454米的铁路【欧洲屋脊 - Topof Europe 少女峰站】,终年积雪在日光直射下散发夺目的光辉,白而圣洁,不容玷污。
天气晴朗时登顶,能看见法国境内的Vosges雪山轮廓若隐若现,远在德国境内的黑森林亦是如此。
峰顶气温直逼零下,余偌的西装里穿了羊绒衫,因此没觉得多冷。
身边同事神情与平日无异,余偌猜不出他们究竟发现与否,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些。
出了观光电梯,凉风携着雪花扑面而来,耳畔尽是呼啸的风嚎。
余偌捏着那两枚婚戒,放缓脚步,落在人群末尾。
苏聿瞥他一眼,话里匿了笑音:“穿这么正式?”
余偌抬起眸,若无其事地反问:“我哪天穿的不正式?”
“嗯。”苏聿弯了弯唇角,双手背在身后,他轻声说,“走慢点。”
又一阵狂风卷过,盖住了自己的声音。
四周已经没什么游客了,两人站在雪峰僻静的角落,太阳明晃晃地悬挂在头顶,而雪的温度更低,偶有裸露的灰岩参杂其中,世界白却不单调。
余偌稍稍扭头,似觉时机正合适,手微探进口袋。
“走慢点。”苏聿语气未变。
余偌没听清,下意识转身望向他,戒指便随着动作滑出口袋。
下一瞬,他双瞳紧缩——
原来,白山茶可以在海拔近四千多米的山峰上盛开。
余偌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编排好的说辞尽数抛到九霄云外,嘴唇忽然不听使唤。
他仍举着那枚婚戒,手僵在半空。
“抱歉,条件受限。”
苏聿不知从哪摸出一支迎风怒放且完全没有枯萎的山茶花,他眼型狭长深邃,眸中炙热的深情让阳光自愧不如。
男人抬起胳膊,手指缓缓钻进银白的戒环,冰凉触感一路蔓延至指根。
他嗓音清冽温柔:“我说过,你穿上会更好看。”
在我们什么也不懂的年纪,我说过。
余偌的眼圈周围有些红,他终于潘然醒悟,急急出声:“我们——”
苏聿将白山茶别在他领口处,发丝贴着脸颊飞扬不止。
他打断对方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先发制人道:“我可以嫁给你吗?”
我可以嫁给你吗?
从今往后,我是你合法而名正言顺的爱人。
你比这身西服还要圣洁,衬得白山茶都黯然失色。
渺小如我,何其幸运。
所以,请让我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你参与其中。
于是——
他们做彼此的铠甲,抵挡世间所有的苦难。
铠甲不会损坏,因为爱无坚不摧。
他们做彼此的港湾,迎接世间所有的幸福。
港湾不会迷失,因为爱至死不渝。
求婚成功的小众哥立刻带余余扯证去了

号外一句 txl在瑞士合法哦
选择地点的人和目的是个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