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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头发的女武神Ⅳ 我拾起母亲 ...

  •   出言不逊的男人是公主的未婚夫,瓦莱里安公爵的法定继承人,埃德蒙·瓦莱里安少公爵。

      布伦希尔德年纪虽然小,却在那张脸上读懂了某种她今日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与那些站在人群最前排,手指快要戳到他脸上的人,有着同样的鄙夷。

      “亲爱的索菲拉。”

      埃德蒙驱马走到了索菲拉的身边。他的声音中带着对公主的亲近昵爱,姿态上却很是居高临下,

      “别忘了,您可是索拉里斯的公主。您这肩上扛着的,是王室的尊严。替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巫之女——”

      他飞快地瞥了布伦希尔德一眼,仿佛再多瞧上一下就会沾上晦气似的,随即便收回了目光,嘴角不屑地往上一挑,

      “替一个被指控使用黑魔法的孽种出头,这恐怕……不太妥当。还望殿下,为王室的声誉,多加考虑。”

      索菲拉听到这番话,身体不由得微微一僵。然而她并未回头,那双蓝绿色的眸子,自始至终都只注视着面前的布伦希尔德。她眯起眼睛,又对她笑了笑。

      “别担心,孩子。他们的话都不作数。”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留在公主身边的邀请落进耳中,对即将走投无路的布伦希尔德来说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但她却没有立刻回答。

      周围的人群见有了公爵之子的支持,口无遮拦的窃窃私语愈加刺耳。索菲拉只能先直起身,脸上柔和的笑容也随之隐去。

      “公主殿下,您可不能——”
      “那孩子,分明就是个小女巫——”
      “王室的声誉啊——”
      “小瓦莱里安公爵说得在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两人围困在中间。她不禁捏紧了拳头,抬眼望向骑在黑马之上的未婚夫。那个男人笑得温和,一双冰冷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她,仿佛在暗暗告诫什么——千万不要违背民众的意愿。

      所有想说的话顿时全堵在了喉咙里。因为某些比愤怒更沉重、更令人无奈的原因,她只能保持沉默,一个反驳的字也无法说出口。

      “快回到我的身边来啊,索菲拉。”

      埃德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索菲拉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你怎能如此莽撞?万一这……卑贱的小丫头突然伤了你,可叫我如何是好?”

      “放开,我可担不起少公爵的关心。”

      索菲拉一把挣开了埃德蒙的怀抱,伸手要牵过布伦希尔德的手,

      “孩子,跟我走——”

      “不……不要——”

      布伦希尔德却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公主脸上露出的为难神情让她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件事——对任何人而言,靠近现在被认定为是“女巫之女”的她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谢谢……您……”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别着的那枚胸针,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可她明白这点光亮根本遮不住她的一头红发,也抹不掉她身上那股永远都洗不净的草药味,更止不住一根根指着他的手指和念叨他的舌头。

      只要她站在这里,这位替她挡在人群面前的公主就会被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吃掉。先吃掉她的威严,再吃掉她的名义,最后吃掉她为自己做主的能力。她的母亲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绝不能,绝不能再让另一个人重蹈这同样的命运。

      “但是——我不要!”

      布伦希尔德用力摇了摇头,披散在脑后的红发也跟着晃了晃,

      “不要!”

      她一步、一步,远离了那个朝她伸过来的手,随即再一次转身跑开了。

      “等等——”

      索菲拉立刻要迈步追上去,但她立刻被身后的埃德蒙拽住了,伸出的那只手指只碰到一片沉闷的空气。

      布伦希尔德已经钻入人群中。她听见身后传来纷杂的喊叫声。有人抓住了她的衣角,她咬牙拼命一挣,那截布料嘶啦一声裂开,她趁机逃离开去。

      “抓住她!”
      “别让她再跑了!”
      “那女巫生的可恶崽子——”

      “放肆!”

      索菲拉没有继续追上去,她当机立断地高声宣布道,

      “倘若有人胆敢伤害那个孩子——”

      她的声音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所有的喧嚣,每一个字都高高地扬起,在燥热不安的街道中久久回荡,

      “我,索拉里斯王储,必将以王国法律之名——以谋害无辜之罪——当场将其拿下!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他穿着的是华服还是布衫!我向诸位保证,他定会追悔莫及!后悔自己今日为何不幸地踏出了家门。”

      人群忽地安静下来。那些伸出去的手犹豫了,那些正在追赶的脚步放缓了。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却没有再拔剑出鞘。而就在这片刻的迟疑后,那个小小的红发身影,已然穿过最后一道人墙,消失在了街道尽头的一条幽暗窄巷之中。

      布伦希尔德在阴影里奔跑着,脚底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鹅卵石,踉跄了一下,肩膀蹭过粗糙的石墙,划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她却一声不吭。

      直到公主维护她的声音在脑海里追了上来,停在她的身旁,对着她的伤口悄悄吹了口气,她才忽然发觉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流淌。

      她正在哭泣。

      可她来不及停下来好好地大哭一场,把所有积淤在胸口的痛苦与委屈全都宣泄出去,只能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脸,把那层湿漉漉的东西擦掉。

      她要听从母亲的话,尽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往城外跑,跑进那片她熟悉得能闭上眼睛穿行的森林。可双腿好像不再听从她的使唤,开始带着她往回跑,朝向那个她刚刚拼命逃出来的地方。

      广场上的毒雾已经散尽了,被一阵阵风吹进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再也寻不见踪影。地上满是尸体,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兀自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痛苦姿势。

      有的人蜷缩成一团,像还在母腹中的胎儿;有的人则仰面朝天,嘴巴张得很大,仿佛在断气前被死神狠狠掐住了脖子;还有的人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两个或许不相识的人在死亡里交融成一座扭曲而又壮观的雕塑。

      火焰渐渐变小了。那些贪婪地吞噬过瑞亚血肉的橘红色花瓣,如今只剩下几朵还在焦黑的木炭上微弱跳动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复杂的气味,烧焦的木头,烤糊的皮肉,还有那股已经变淡了的、但依然隐约可辨的甜杏仁味。

      布伦希尔德走到距离火刑柱最近的那具尸体旁边。低头乜了一眼最先倒下的西里尔教士,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唇上凝着一层白沫。她弯下腰去,一把抓住了他袍子的领口。

      这个该死的男人,刚才还站在母亲的面前,用那种恶心的语调,一遍遍逼她认罪。现在他死了,身上的袍子倒还有些用处。她用力将袍子从他身上扒了下来,转身走向那根还在冒烟的火刑柱。

      她紧紧地攥住袍子的衣角,一下下地拍打着母亲身上残余的火焰。那些罪恶的火苗烧掉了它们所能烧毁的一切,现在只是在余烬上懒洋洋地享用最后一点残羹。

      火焰终于彻底熄灭。

      布伦希尔德看见了母亲。

      她张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什么都说出不来。泪水率先迸涌而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她从未发出过的声音,从胸腔深处碾过哽咽的喉咙哀哀而出。

      “啊啊——啊——妈妈……妈妈——”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尖颤巍巍地伸了过去,却在距离母亲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那张脸已经面目难辨,皮肤被烧得绽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还渗着某种液体的皮肉。

      “呕——”

      胃在看见惨状的一瞬间便痉挛翻搅个不停,她忍不住弯下腰来,跪在地面上干呕不止。

      瑞亚闭着眼着,上嘴唇被烧没了,露出一排焦白的牙齿。她的身体已经从束缚中挣脱开来,蜷缩在火刑架的最下方。

      这副模样要比布伦希尔德记忆中的母亲小太多了。母亲在她眼里一直是像山一样可靠的大人,有着高大的肩膀,高大的影子,高大的笑声。可现在,她却缩成了一小团,让人无法相信那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母亲不能孤零零地留在这里——无论如何。

      这个念头仿若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尚未从惊惧中平复过来的心口上。

      她要带母亲一起走。不然那些人会把她抛进某个无名的乱葬坑里,让她的尸骨就那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风吹,被野狗啃食。她会受不了的。

      布伦希尔德用手中的袍子擦去脸上的口水与泪液,转身走向死人堆。她的力量还太小,不足以带走母亲,她需要找到趁手的工具帮忙。

      强忍着手上烧伤的剧痛,她逼着自己翻捡起广场上一具具死状各异的尸体。除了搜寻可以为己所用的物什,她还把那些死人身上的钱币与首饰一件件收罗好塞进自己腰间的布袋里。

      她的动作麻木而僵硬,只不断重复着——掰开蜷曲的手指,取下戒指;翻开肮脏的衣襟,摸出钱袋。一具尸体怀里还有半块黑面包,边缘已经硬得像块石头。她摸到时本能地缩回了手,腹中空空如也,被遗忘的饥饿感顿时翻涌上来。

      布伦希尔德蹲在那里,双手仍摸索着其余物品,目光却始终黏在那块面包上。

      对食物的渴望让她既沮丧,又莫名欣喜。她的肚子还会饿——这么说来,她还算得上是个活人,对吧?尽管她扒拉死人身上东西的时候,那副冷酷的模样,仿佛只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她如今失去了母亲,也就没了家,没了依靠。想要活下去,她就得拼尽全力,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东西。她不能去看那一张张灰白的面孔,不能去确认,他们的眼睛是否还睁着。

      几枚铜币、一串项链、一只火镰、一块手帕……

      她什么都往自己的身上放,布袋里装满了便塞进袖子口、衣领中。

      在自以为终于搜刮到足够长的绳子与头巾之后,布伦希尔德直起腰来,她扭过头——远处,街道的尽头,一队人马正朝广场的方向移动而来。仪仗队的旌旗在风中飘扬着,上面绣着的金色纹章被日光照耀得闪闪发光。

      她连忙冲到母亲身边,颤抖着双手,试图将那条用绳子和头巾结成的长绳绑在母亲身上。

      手绕过母亲的胸膛,绳子勒进那些烧焦的皮肉里。她手忙脚乱地扯着绳子,掌心的疮口被磨得鲜血直流。可那绳子总也绕不紧,不是滑脱,就是勒得太松。她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去捆,手却抖得愈发厉害,绳子不停地从指缝间溜走。

      次次都事与愿违,布伦希尔德终于扔掉了绳子。她将母亲焦黑的身体抱进怀中,手臂死死箍住那具仍旧滚烫的躯体,拼命地往后拽去。

      可就在她用力拖拽的那一瞬间,一声极轻的脆响从她的臂弯里传了出来——

      她闻声望去,只见母亲一根垂落的手指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脱落了,滚落进灰烬之中,犹如一截枯焦的树枝。

      “妈妈——”

      她急忙伸手去够,好不容易将那截断掉的右手中指抓进手中,抬眼却见那队人马离她越来越近了。

      急急的马蹄声嗒嗒作响,还有那旌旗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烈烈响动,也仿佛近在耳畔。即便公主赦免了她,可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不会放过她,那位厌恶她的公爵之子更是不会。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布伦希尔德慢慢松开了怀中的母亲。她一步一步地后退开来,目光却不舍地盯着那个躺在火刑柱边的身影。

      “对不起……”

      “对不起——”

      她攥住那截断指,深深地望了母亲一眼,猛地转身跑开了。她穿过广场,穿过城门,穿过最后一道矮墙与最后一片农田。

      脚下的大地开始变得柔软,铺上了厚厚的落叶,空气里传来一股树脂和苔藓的味道。风景从灰色的石头变成了绿色的树冠,她认识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小径。

      树根绊住了布伦希尔德的脚。

      她抬起头来,重新迈开脚步。

      当她再次站在自家门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的位置斜斜落进去,照亮了里面的一片狼藉。

      不仅仅是屋内的景象,屋外更是惨不忍睹。院门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破洞,边缘的碎茬露出浅黄的木色。药圃被践踏得一片稀烂,泥土里留下了许多脚印,大的,小的,重重叠叠地印在一起。

      那些母亲花了多少个清晨与黄昏精心养育的草药,那些鼠尾草,那些金盏花,那些她亲手播下种子又亲手照顾着它们发芽的草药,全部被连根拔起,随意抛掷得到处都是。

      布伦希尔德避开那些花草,推门走进屋内,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被打碎的药罐。里面的药膏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灰绿色碎片。

      柜子翻倒在地,抽屉被拽出来扔在地上,药方和星图散落一地,有些被踩上了泥印子,有些被撕成了两半。所有有点价值的物品都消失不见,他们拿走了一切能换钱的东西。

      但那些真正的宝贵之物——瑞亚用最好的草药与最长的夜晚熬制出来的药膏和药粉,他们因为害怕,所以没有拿走。又因为害怕,所以通通摔在了地上。

      桌上母亲最常用的药碾子还在,石臼里还有半撮没捣完的接骨木根,旁边放着一只被放倒的小篮子,没来得及切的草药零星散落在桌底。布伦希尔德走到桌子前,伸手摸了摸石臼里的没有干透药材,触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湿润。

      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拼命咬着唇也没能止住那些破碎的呜咽脱口而出。但她很快便把手从石臼上移开了,将母亲的断指小心放到皮囊中,动作迅速地收拾起屋内有用的东西来。

      她捡起地上被踩脏的衣服,抖干净泥土,包住那些没摔坏的药瓶。又捡起那些散落在地的星图与药方碎片,上面的墨迹已经被泥水洇开,字迹模糊成一片,但她还是把它们收进了衣包中。

      布伦希尔德将那只装得鼓鼓囊囊的衣包系在背上,正准备抓紧时间离开,忽然瞥见一件斗篷。那本该挂在衣架上的衣物此刻躺在被人推到的椅子边。上面赫然多出了一道撕裂的口子,从肩膀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腰部,分明是被人故意扯坏的。

      这可是母亲亲手缝制的心爱之物,墨色的帽兜边缘还绣着她最喜欢的银色荆棘纹样。那些人居然连一件斗篷都不肯放过。

      她气愤地转身走向窗边,伸手要拾起那件斗篷——

      “叽叽……”

      她的手指顿时停在了半空中。窗外传来的鸟叫声很轻,微弱得仿佛不曾存在,可很快便又响起——叽叽,叽叽。

      布伦希尔德猛地回过神来,她连斗篷都忘了拿,拔腿就往屋外跑去。

      屋后的柴垛虽然被踢散了一些,但整体还在。她焦急地扒开那些堆叠的木柴与干草,布满疮口的手指被木刺划痛了也顾不上。

      一颗小小的、灰色的脑袋探了出来,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尖。另外两只一动不动,大概是死了。

      唯一活着的它一定饿坏了,脱水了,也许再过一会儿也活不成了。

      但它还活着。

      好在它还活着。让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

      “至少还有你陪着我……是不是?”

      布伦希尔德哽咽着把它从草堆中捧出来,

      “我不会放弃你的……我们一起走……”

      “既然你还活着,那就让我像母亲一样为你取一个名字,然后养活你……好吗?”

      她低头看向掌心里那团灰绒绒的小家伙。对方正努力地将小脑袋往她的指缝间钻,仿佛已经认定了这个给予它微薄温暖的人类会保护它。

      “赫卡特。”

      念头还未完全落地,她已经脱口唤出了这个名字,

      “我要叫你赫卡特——神话里那位掌管着三岔路口的女神。”

      布伦希尔德将幼小的赫卡特贴在脸颊旁,

      “因为现在,我们都站在了这条路口上,活下去,或者死去。我要你活下去,我也会活下去。”

      幼鸟柔软的绒毛蹭过她的皮肤,痒丝丝的,沾染上了柴垛的木质气息。

      “卡蒂……”

      她轻声呢喃了一声,

      “我想,以后大部分时间我会叫你卡蒂,这个小名念起来更亲近一些。”

      布伦希尔德捧着赫卡特快步走回屋内,将它放进垫上衣服的小篮子里。她拿起椅背上的斗篷披在身上,拖在地上的部分系在了腰间。然后又装了个衣包,塞进以后会用到的东西,几件衣服,没有损坏的日用品,还有半块被人从柜子里翻出来扔在地上的黑面包。

      她把新装满的衣包牢牢扎紧,挎上肩头,又抱起那只竹篮,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房门。

      心中分明翻涌着万般不舍,可她一次也不曾回头——她不敢。她怕自己哪怕只是再望上一眼,就再也走不掉了。

      森林里,一个披着墨色斗篷的身影在树影间穿行。

      那件斗篷并不合身,帽兜遮住了整张脸,上面的裂口在风中更加明显。从背后看,她并不像一个孩子,而像一截被风吹动的鸦羽,或者一滴坠入深潭的浓墨。

      她的身形微微佝偻,鼓鼓囊囊的布袋在背上挎着,在肩上扛着,胳膊底下夹着一只小小小的竹篮。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森林深处那片墨绿色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一阵山风穿堂而过。

      呼呼的风卷进布伦希尔德肩头那件宽松斗篷,乌黑的布面猎猎翻飞。那上面,曾经有一道狰狞而赤裸的伤口,如今,已经被妥帖地缝补好了。

      针脚粗糙而凌乱,不算好看。可风不肯替她遮掩,执意掀起了那一角,让阳光清清楚楚地照见上面多出的藤蔓形状,带着荆棘与叶片,从肩膀的位置蜿蜒而下,一直蔓延到腰间。

      那双缝补斗篷的手,早已不是当年那双被烈火燎得满是水泡的小手了。随着年岁增长,这双手变得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和指腹上,因常年握着剑柄与缰绳覆着一层厚厚的茧。

      母亲种进她脑子里的草药知识与她在刀光剑影下求生的经验一起,被这十年的漂泊揉成了一团坚硬而密实的本事。

      那个从火刑场上逃了出去的女孩,或许花了十年的时间才真正走出那场曾烧毁她命运的烈焰。

      布伦希尔德将被风吹起的头蓬帽兜往下拉了拉,使其重新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她勒紧缰绳,身下的栗色骏马渐渐放慢步伐。利落地翻身下马,她牵着马走进城门。酒馆里鱼龙混杂的气味十年如一日地令人作呕。

      劣质麦酒发酵过头的酸味,混合着烤肉烧焦了的糊味,还有那些长途跋涉的男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与马匹臊臭的气息。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对于任何一个感官正常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面无表情地穿过那些粗鲁的笑声和唾沫横飞的交谈。脚步没有停顿,但目光已经飞快地扫过了整间酒馆。

      前后的两个出口方向,窗户的位置,吧台后面那扇通向厨房的门,楼梯口没有人把守……

      大致了解了酒馆的内部结构,布伦希尔德收回视线,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前坐下。她拉过身侧的另一张凳子,取下背在肩膀上的包袱放在了上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红头发的女武神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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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始连载啦^o^ 连更三天后一周一更(因为一章基本有5500-7500字,相当于单章三千字一周双更),具体更新频率根据榜单调整,如果能上榜应该就是一周双更了。 存稿进度50%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