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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铁砧与蜜酒与爱Ⅴ 酒杯深处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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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喊“敬勇士”,有人喊“愿先祖保佑您”,格丽塔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通红、满头大汗,她举着酒杯朝她使劲晃了晃。玛莎婶婶则是握着双手站在她身后,眼圈泛红,嘴角却是上扬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友善的,温暖的,期待的,还有……
还有一双不怀好意的。
布伦希尔德没有立刻伸出手接过酒杯。心底渐渐积聚起的暖意顷刻间坠入冰点。她怎么能因为一点点欢愉就忘记了自己是谁,怎么能因为一时的松懈就无视了自己还背负着怎样的命运呢?
在麦酒的谷物香气与满场的烤肉油脂之下,隐隐浮动着一股浅淡的草药味。与其清新气味截然不同的是它的效用,仅仅需要很少的剂量就可以让一个成年人在不知不觉中停止呼吸。
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可布伦希尔德是瑞亚的女儿。比起经过磨砺后擅长的舞刀弄剑,下毒才是她真正的看家本领。眼前这种小把戏,简直是不自量力。
刚混进佣兵工会那会儿,她才十二岁。论体能,比不上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论经验,更是被在刀口上舔血的滑头甩出十八条街。猎杀、护镖之类油水足的大单子,压根儿轮不到她头上。她只能靠着从母亲那儿学来的草药门道,再啃透母亲留下的残缺医书,接些采集药草、寻宝探路的零碎活儿勉强度日。这类单子价码低得可怜,向来有一帮固定的人把持着,她半路杀进来,还干得比谁都利索,不砸人饭碗才怪。那帮废物自然恨她恨得牙痒痒,隔三差五便来找茬,不是截她的单子,就是硬逼她去接猎杀的活儿,巴不得她死在哪个荒郊野地里。
为了活下去,她只能疯了一样地精进医术、锻炼体魄,一边防着他们下黑手,一边伺机主动出击。久而久之,用毒这桩本事她越玩越顺手,格斗与剑术也渐渐不再吃亏。她足够机敏,也足够狡猾。再没人敢轻视那个被他们在背后嚼舌根、骂作“乖戾孤僻、阴险毒辣的瘦猴崽子”了。
说起来,还真该好好谢谢她那帮佣兵前辈们的殷勤“关照”。要不是他们变着法儿磋磨她,她也不至于鼻子一嗅就能闻出这杯酒里被掺了别有用心的东西。只可惜——这份谢意,他们得在地狱里收着了。
她的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扫向整个广场。
在“敲击岩壁”仪式开始之前,她分明记得卫兵们散在广场各处,有些在维持秩序,有些在帮忙传递食物,剩下无所事事的则站在角落里闲聊。
现在,他们都站到了她这一侧的岩壁旁边,在她身后那条通往城门的下山石阶两侧,在长桌与长桌之间的过道里,形成一道松散的、以她为圆心的半圆形包围圈。
对于矮人民众们而言,这是一场欢闹的节日庆典。对于他们的领主阿恩而言,这却是一场安排好的围猎剧本。
在丰收节庆典的最顶峰,当着全城矮人与先祖之灵的面,这杯酒被高高擎起。她若是当众拒绝,便是将矮人全族的颜面踩在脚下,是不可饶恕的傲慢;她若是仰头喝下——那也无妨。他提前布置了卫兵以防万一。而且酒液里埋藏的毒已经被烈酒的性子消磨去大半毒性,不至于当场要了她的命。它只会在她离开尼德威阿尔、踏上前往龙穴的荒路之后,才不紧不慢地从脏腑深处发作。到那时,她就会成为头一个死在屠龙半道上的勇士,而这死老头子,则能干干净净地撇清一切干系,连姓名都不必留下。
布伦希尔德在心里冷笑一声。
她原以为,接下这桩没人愿意碰的苦差事,除了那几个嫌弃她是女人的老顽固嘀咕几句,应当不至于有多少人真心跳脚反对——毕竟有人主动替他们去送死,何乐而不为?可现在来看,事情远不是这么一回事。她把这场交易想得太简单了。或许,从始至终,根本就没人希望她活着抵达龙穴。
是那龙穴深处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说——他们压根儿就不想让索菲拉公主活着回来?
她不再细想下去。
即便玛莎婶婶曾对她说过庆典期间不可以动怒,她也不会顺从地咽下这口毒酒。就算不动怒,她也有的是让人难堪的办法。
布伦希尔德伸手接过那只酒杯,脸上挂着平淡到令人不安的礼貌微笑。她将酒杯举到面前,酒液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泡沫,散发出麦芽的甜香与酒精的辛辣——以及那点只有她才能分辨出来的、极淡极淡的草药清苦。
她倾斜了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被尽数倾倒在脚下的地砖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全场哗然。矮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一阵疾风刮过麦田。阿恩的脸色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好几种变化,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她却抢在他开口之前说道:
“真是抱歉,领主大人。”
布伦希尔德的嗓音沙哑而平静,
“在我们人族的规矩里,第一杯酒,是要敬给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还有长眠于地底深处的逝者的——而不是敬给活人。这是我母亲的规矩,也是我从故乡带出来的习惯。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您多多包涵。”
她向前迈了半步,弯下腰,凑近到只有他与她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
“另外。”
她侧目冷冷地瞥了阿恩领主一眼,声音低得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从草丛里滑过,
“五叶双相草的味道掩藏得再严实,也骗不过一个从小在药草堆里长大的‘女巫之女’。领主大人既然想要取走我的性命,怎么连这点显而易见的底细都不事先打探打探清楚?您往我们国王陛下那儿递信的时候,难道就没顺嘴多问上一句?还是说——您只问了,要不要杀死她。而他,只回了一个字——杀……”
布伦希尔德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浮起那抹谦和有礼的笑——旁人只道是温顺,唯有领主清楚,那笑容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
“敬丰收。”
她高高举起已经空了的酒杯,朝所有人微笑致意。
阿恩领主闻言,那张僵住的笑脸瞬间涨成了不太体面的猪肝色。他瞪大了眼睛,眼见着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害怕面前的这个变数再横生更多事端,于是大手一挥,决定先下手为强。
“卫兵!”
他咆哮道,连连向后退去,
“拿下她,给我拿下这个图谋不轨的人族女人!她根本不是什么勇士!”
尽管想要保持庄严的形象,但他的声音不管怎么听都透着股气急败坏的味道。
丰收庆典的欢呼声停止在了这一刻。来不及反应变故的矮人民众们纷纷愣在原地,第一声不安的尖叫响起后,更多混乱的叫喊和杯盘落地的声音接踵而至。布伦希尔德身边很快便空出一块地方,连玛莎婶婶也被人群卷着向场外退去。
那些原本分散在广场各处的卫兵们从长桌之间涌出来,大约十几个,也许更多。他们手里握着短剑、钉头锤、圆盾和镶铁棍棒之类的武器,倒是没人手持长矛或战斧这样的重型兵器。
看来阿恩那老头虽然轻易就被自己的一句话给惹急眼了,但还没蠢到家,到底留了一线余地。
广场上挤满了平民,老人、妇女,还有那些几分钟前还在追逐铁环和幸运石的孩童。在这样密集的人群中使用长器重武,第一个倒下的绝不会是她,而是那些来不及躲闪的矮人百姓。所以他想用人海战术,用矮人天生低矮但敦实的身躯将她困住,像一群蚂蚁围攻一只甲虫,一只一只爬上来,直到她再也动弹不得。
布伦希尔德不由轻哼一声,捏紧拳头,她岔开腿微微蹲下身,做好了战斗准备。
手上并没有趁手的武器,她该从哪个方向开始突围呢?
广场的布局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背后是岩壁,不可退;左侧是那些锻炉,炉火烧得正旺,可以制造混乱但绝不是最佳出路;右侧是长桌的尽头,再往外便是那条通往城门的通道,只是已经被新涌出来的卫兵给堵住了;前方就是领主所在的圣台,卫兵最密集的地方,但也站着一位给了她极大可能杀出一条血路的机会。
她准备先往左侧锻炉的方向冲,利用炉火和热量制造混乱是她本能的作战反应。但她随即便看见了玛莎婶婶正逆着人潮往她这边挤。她那件靛蓝色的刺绣披肩不知了去向,头发从发夹里散落出来,脸上满是惊惶,却还是一刻不停地走来,用她那副单薄的身躯推开一个又一个比她壮的矮人,嘴里喊着什么,被周围的尖叫声盖住了听不清。
布伦希尔德顿住了脚步。如果现在继续往左侧跑,她能顺利引起骚乱拖延时间,但那些四散奔逃的平民只会更加慌张,玛莎婶婶极有可能在靠近她的过程中受伤。
“别过来!”
她放弃了这条路,狠下心来对着玛莎婶婶大吼了一声,随即转过身,正面迎上了第一个冲上来的卫兵。那是个满脸横肉的矮人,冲锋姿势将重心压得很低,头部缩在肩膀之间,棍棒横在身前,试图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她撞翻。
这是他们对付高大族类的有效办法,因为矮人的身高比人族低很多,撞击的力点刚好在膝盖的位置。
但布伦希尔德可不会让他这么拙劣的办法起效。她在对方撞上来的前一瞬间侧身让过,同时抬起膝盖,狠狠地顶在了对方低着的面门上。矮人的脑袋随之向后扬去,身体因为惯性的作用还在向前冲,双脚却已经跟不上躯干的速度,整个人仰面摔在了石砖上,棍棒脱手飞出,当啷一下砸在布伦希尔德的脚边。
她迅速弯腰捡起武器,握进手里掂了掂重量,不是很顺手,但总比什么也没有要强。
第二个卫兵很快便扑了上来,手中的短剑直直刺向她的腰侧。她用棍棒及时隔开,没有给对方收剑的机会,立即顺着剑身滑下去,棍身砸在卫兵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淹没在他自己的惨叫声里。短剑从他松开的指尖滑落,被布伦希尔德眼疾手快地捞住,反手用剑柄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卫兵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倒下一个便有另一个补上,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
布伦希尔德刻意收着攻势没有痛下杀手,却也没有心软,而且越打越上手。她用刚刚顺来的钉头锤砸碎了一张岩板长桌的桌腿,上面的烤野猪、蜂蜜饼和麦酒杯哗啦啦地摔落了一地。
三个正在从那边冲过来的卫兵不慎踩到了地上的肉汁,摔成一团。还没等他们爬起来,布伦希尔德就已经一脚踩在其中一人的胸口上,借力跳上了桌面,顺着陡坡滑到另一边,锤头钉在她手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将一个从背后接近她的卫兵连人带盾砸飞了出去。
“这就是你们用来招呼客人的方式?用毒酒和棍棒?诸神在上,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主人!”
她扭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钉在圣台之上的矮人领主身上。质问声沙哑而尖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划破广场上凝滞许久的空气。
“阿恩·施瓦茨,你的待客之道可真让我大开眼界!你就是这样款待每一个路过尼德威阿尔的勇士的吗?还是说——你只在面对女人的时候,才会生出这般傲慢而无能的胆量?”
阿恩站在圣石旁边,脸色已经无法用任何一种颜色来形容了。他理智全无,挥着手,声嘶力竭地朝卫兵们吼叫着什么。更多的卫兵从各个方向涌来,目测大约得有三十个向上了。
布伦希尔德心知恋战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即使她在战斗上有不小的体型与经验优势,但劣势也同样明显。她将锤头钉朝最近一个卫兵的脸上甩过去,砸得对方仰面摔倒,她趁机一个旋身躲过两根同时扫来的棍棒,大步走到了锻炉旁边。
她不断用余光瞥向广场边缘,然而人实在是太多了,没能如愿望见玛莎的身影,心中不免忧虑,却忽地听见一道高亢的女声,盖过了场上所有的嘈杂——
“大家往后退!往后退!别踩到孩子!”
那是格丽塔。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冲回了广场,身上的庆典盛装还没换下来,但她已经重新拿起了她的长矛,没摘下矛尖上的皮套,只用矛杆推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民众往广场的出口方向疏散。
一个同队的卫兵认出了她,在混乱中冲她喊:“格丽塔!你干什么呢?别忘了你也是领主的士兵!需要听从他的调令!”
格丽塔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头,望向广场中央那个正在被卫兵层层围住的红发身影。
“……该死的!正因为我是尼德威阿尔的士兵,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保护民众!而不是任由他们被无辜殃及!”
她朝那个卫兵吼了回去,嗓音劈了叉,像是把什么更沉重的东西硬生生咬碎在舌根底下。她迅速转回头,继续推着人群往外走,再也没有回头。
布伦希尔德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玛莎婶婶就站在格丽塔的身后,被一个卫兵拦着,不让她再进打斗圈内围。
格丽塔回头朝玛莎婶婶喊了句什么,然后继续推着人群往外走。
布伦希尔德收回目光,终于能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上。她奋力躲避开袭击,空出一只手来吹哨召唤赫卡特。不到三秒,一片巨大的灰色影子便从苍穹的黑暗中俯冲而下。它无声地掠过广场上空,猛地冲向最近一排的卫兵,尖利的鹰爪扣住一个卫兵的头盔,翅膀猛地拍打起他的脸。
被选中的那人立刻惊恐的挥舞起手臂试图驱赶这只突然出现的猛禽,手指松开了紧握的短剑。赫卡特一个翻身,利喙精准地擦过另一个卫兵的眼皮,没有直接啄瞎他,却足以令他尖叫着捂脸跪倒在地。它在卫兵们的头顶上盘旋着,每次攻击都能带走一个人的视线或平衡,不给对手任何还手的机会。
一直无法行动的弓箭手们得到了施展的机会,纷纷用弩瞄准它,却百发百失。赫卡特的身形十分灵活,翅膀一折便消失在那些悬挂着的玻璃提灯之间,只留下一片晃动的琥珀色光影。
“你们矮人战士就这点儿能耐?”
布伦希尔德终于寻着了间隙喘气。身后,锻炉里的火舌舔得正旺,砧台上搁着一柄用作展品的短柄战斧,因离炉火太近,斧刃已被烧得隐隐透出暗红。
“我见过矿坑底下的耗子都比你们更会打架!你们的先祖在上——瞧见你们这副德行,怕是要气得从祖坟里爬出来!”
她这人,一打起来嘴巴就停不住。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告诉她,越是刻薄的讥讽,越能像刀子一样搅乱对手的心神。而对手越是暴躁,破绽便暴露得越快。
“三十个——噢,不对,现在少说也得有五十个了吧?五十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围攻一个连武器都没带的客人,还打得这么狼狈。哈哈哈——”
她徒手抓起那柄被炉火烧得通红的短柄战斧,反手就是一挥。烧红的斧刃划过当先一名卫兵胸前的锁子甲,铁环被高温熔断,发出嘶嘶的灼响。那卫兵惨叫着向后跳开,她却紧跟着劈出了第二斧,狠狠砸在对方的圆盾上,火星四溅,盾面上霎时留下一道焦黑的裂痕。
“我真替你们脸红!”
布伦希尔德闪身躲开一记钉头锤的横扫,整个人向后弯腰,后背几乎贴上了地面,靠着手肘触地的借力,腰腹再一使劲弹回来,一斧子劈在那卫兵的肩甲上。
她没有停顿,战斧在她手中转了一圈,斧背重重砸上了一个卫兵的头盔,将他砸得晕头转向,一头栽进了旁边的酒桶里,溅起一大片麦酒。
她在赫卡特的帮助下势如破竹地向圣台推进。战斧劈开了一面又一面盾牌,棍棒敲碎了一顶又一顶头盔,她还顺手从地上捞起一只半满的麦酒杯,泼在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卫兵脸上。酒杯底座扔向他的鼻梁,那个卫兵捂着脸倒下去,指缝间渗出鲜血与麦酒的混合液体。
很快,她便离圣台不到十步了。
阿恩站在圣石旁边,脸色惨白。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又穿着厚重的华服,根本找不到能够毫发无伤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机会,只能喊来更多的卫兵,让那些还站在外围犹豫着不敢冲上前来的卫兵替他做出的愚蠢决定卖命。
布伦希尔德扔掉手中已经卷了刃的战斧,弯腰从一个倒地昏迷的卫兵腰间拔出一把短剑,又从一个正在地上爬着要逃走的卫兵手里掰出一面圆盾,一手持剑一手举盾,继续向圣台打去。
“你们管这叫人海战术?”
她语调微微上扬,听起来比平日里那副闷沉沉的模样快活多了,
“依我看,叫人肉沙包还差不多!拜托了,再来几个顶用的行不行?我还没打过瘾呢!”
她真实的身体情况远没有口中说的那般轻松,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完好无损的。左手虎口在接了一记大力棒击之后已经受伤开裂,血正沿着盾牌的边缘往下滴。右小腿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锐器划了一道长口子,血浸湿了裤脚,可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于她而言,负伤流血是最好的战斗状态。因为疼痛是一种燃料,把它吞下去,就会烧成熊熊杀意,支撑着她战斗到底。
前面五个卫兵排成一排,想将她逼到死角去。他们的盾牌叠在一起,准备从正面压缩,后两人包抄,不给对手任何腾挪的空间。
布伦希尔德似乎无路可退,但也不需要后退。她微微压低了重心,猛地向前冲刺,一只脚踏在倾斜的岩板桌面上,整个人借力跃起,从盾墙的上方翻了过去。
一个卫兵却预判到她的落点。那人蹲在盾墙后面一直没动,就是为了等她腾空的一刻。他用力挥出矛杆,正正扫中她的腰腹,把她从半空中硬生生截了下来。
布伦希尔德摔在地上,后背撞上石砖,一阵剧痛从脊椎窜到天灵盖,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盾牌随即压了上来——三面、四面,重重叠叠地盖住她的肩膀和手臂,把她的挣扎死死封在下面,连呼吸都变得极困难,胸口被压得几乎贴不上肋骨。
有那么一瞬,她想到了死。想到了母亲被困在在火刑柱上的样子。想到了自己也可能就这样被人压住、按住、再也起不来。
“啊——”
一声凄烈的吼叫随之响起,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点点冲破了压制。赫卡特也从上方俯冲下来,利爪精准地扣住那个挥矛卫兵的眼皮,逼得他惨叫着松开盾牌向后退去。
抓住这个时机,布伦希尔德把那口来不及吐出的气狠狠地吸回了肺里,蜷起膝盖猛地一蹬,整个人便从盾牌的缝隙间滚了出去。她费力地爬起来,抄起地上掉落的短剑,继续往下一个人冲去。
她越战越勇,对手们纷纷倒下,越过零星几名不战便惧的卫兵,她抬眼望向那位惊慌不已的领主。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挡在她与他之间了。
布伦希尔德迈开脚步,握着仍在滴血的短剑还有那枚已经凹得不成样子的盾牌。她的辫子在打斗中松散开来,一条条扭曲的红色长蛇落在肩头,张牙舞爪地搭在她脸侧,衬得那上面溅着的不知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的混合物,犹如愤怒的美杜莎一样令人心惊胆战。
但她的嘴唇还冷冷地向上勾着。赫卡特落在她肩头,一双暗褐色的圆眼睛像在观察猎物般直勾勾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矮人领主,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咕噜声。
阿恩眼见着那浑身浴血的高大女人一步步逼近自己,他的双腿不听使唤地往后退去,但背后就是圣石,他难道要在先祖与大地之母面前,在一个人族女人面前落荒而逃吗?
布伦希尔德可没工夫管他心中所想,她扔掉了手中已经没什么用处的短剑盾牌,直接伸手一把掐住阿恩的脖子。
手指渐渐收紧,陷入对方脖子两侧那堆松弛的皮肤和蓬松的胡子之间,触感十分恶心,滑腻腻的。
她本想就这样将阿恩领主提起来,让他双脚离地,如同拎一只不老实的肥猫那样把他拎在半空中,好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彻底的侮辱。然而她用力一提,对方却纹丝不动。
阿恩·施瓦茨实在是太沉了。短粗敦实的矮人体型,加上那件华美的厚重长袍,再添上一身养尊处优攒下来的肥膘,把他牢牢地焊在了地面上。
布伦希尔德无奈地松开手,随即飞起一脚,正正好好踹在对方胸口那团鼓鼓囊囊的肥肉上。阿恩随即向后倒去,后背撞在一把石椅上。
“大地之母会乐意让你这分量踩在她身上吗?老天——”
她低头乜斜着瘫在椅子上的人,瞧见对方的金线长袍掀到了肚子以上,露出底下那件已经浸满了汗水的米色衬衣。这副滑稽模样没能逗笑她,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遗憾,
“你该减减肥了,领主大人。”
“你——放肆!岂有此理——”
布伦希尔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仅剩的那点耐心早在方才的恶斗中被消耗得一干二净,再没多余精力去陪这个居心叵测的老胖子虚与委蛇。
“怎么着,这就吃不消了?刚才叫那么多人围殴我的那股得意劲儿呢?”
她还不想让阿恩领主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躺下来,于是迈上前去,一只脚踩在他的肚子上,靴底压住那堆随着对方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肥肉,将他死死钉在了石椅上。
阿恩挣扎了一下,四肢徒劳地挥舞着,但布伦希尔德只是随意加重了脚下的力道,他便只剩下呼哧呼哧喘气的份儿了。
周围的卫兵们同时往前冲了一步。
布伦希尔德的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腰间那只从不离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只用蜡封口的陶瓶。她借助石椅的扶手敲碎了封蜡,弯下腰。
“这么恶狠狠地瞪着我做什么?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不成?”
她用两根手指掐住阿恩的下巴,指节猛地一发力,硬生生将他紧闭的牙关撬开。
“明明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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