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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各自的孤岛 我的预算表 ...
书房内的空气随着古老钟摆的摆动而愈发沉闷。在这个初夏的雨夜,窗外虽然没有凛冬的暴雪,但极高空气湿度带来的黏稠感,却像是一层无形的丝茧,包裹着整座罗文庄园。
莫托纳利从长桌后缓缓站起身,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影下闪烁着冰冷而深邃的光芒。他抬起右手,魔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为苍劲的弧线。
“异次元之门(Dimension Door)。”
随着他低沉的咒音落下,长桌前方的虚空陡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频嗡鸣,仿佛整座书房的空气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巨力强行抽干。蓝金色交织的魔法能量如潮汐般从魔杖顶端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撕裂,最终化作一道直径约两英尺的深邃漩涡。空间被毫无留情地划开,露出了裂口另一端那片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股属于初夏伦敦的潮湿雨夜气息,瞬间从那道旋转的蓝金色漩涡中缓缓流淌出来。隐隐约约间,甚至能听到远处的萨克斯管演奏出的慵懒爵士乐,以及麻瓜汽车轮胎碾过湿滑柏油路面时沉闷的破水声。那是麻瓜世界的呼吸,冰冷、嘈杂,且充满了未知的规则。
妙玖优雅地走上前,执行着临行前的检查。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此刻锐利得不带一丝温度,修长的手指从西里斯酒红色的天鹅绒领口拂过,确认纽扣没有任何松动;随后她的目光掠过雷古勒斯那压得严丝合缝的银灰色领带,最后停留在艾歌身上。
此时,原本在长廊里扑腾的仙女龙菲兹,已经彻底收敛了生命的气息。它化作了一枚精美绝伦的龙形胸针,暗紫色的鳞片在灯火下泛着金属冷光,双翼紧紧收拢,静静地别在艾歌烟灰蓝长裙的胸前。
妙玖微调了一下胸针的角度,确认伪装毫无瑕疵后,方才缓缓退后一步。
莫托纳利站在那道不断喷吐着蓝金电弧的漩涡旁,昏黄的灯火将他的长影投射在墙壁上,彰显出一种属于高位掠食者特有的黑色幽默。他轻描淡写地望着那道通往梅费尔区的深邃裂口,语调平直:
“凌晨四点之前回来。否则我会默认,阿姆斯特丹的范德米尔家族已经正式破产了。”
话音刚落,墙上左侧画像里的塞巴斯蒂安·萨鲁便大声起哄起来。他在画布里快活地一跃而起,靠在画框边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听到没有,桑德尔!如果我是你,今晚就把梅费尔区所有能买到的顶级龙舌兰都记在‘莱尼尔’的账单上!既然要破产,那就破产得轰轰烈烈一点!让那群麻瓜见识见识斯莱特林的挥霍方式!”
“塞巴斯蒂安,闭上你的嘴。”
右侧画像里的奥米尼斯·冈特忍无可忍地沉下脸。他那双虽然失明却仿佛能洞穿因果的眼睛死死“盯”着莫托纳利的侧脸,冷冷地吐槽道:“莫托纳利,你这种时候还在用家族命运开玩笑,真是一如既往的刻薄。孩子们面对的是充满未知的麻瓜欲望深渊,而你却在给他们施加无意义的财务心理压力。”
尽管两幅画像在墙上吵成了一团,但站在长桌前的三个少年,却在这一瞬间彻底稳了下来。
原本属于九岁孩童的浮躁、西里斯的玩世不恭、以及艾歌初试高跟鞋的局涩,在跨入战场的前一秒被魔药与意志悉数剥离。
西里斯收敛了笑意,微微侧头,眼神里只剩下一片燃烧的狂傲;艾歌长裙曳地,湖绿色的双眸深沉如冬日的湖泊。
而雷古勒斯凝视着那道蓝金色的空间漩涡,垂在身侧的手指搭在了西装裤线的边缘。在这一刻,他的神经系统完成了最后的冷酷对齐。
只要跨过这道门,罗文庄园所有的庇护与温情都将留在身后。他们即将踏入的是一个没有魔法、却用金钱与暴力将人类异化到极致的绞肉机。任何一丝属于未成年巫师的情绪波动、或是习惯性的魔法依赖,都会成为引爆身份的一线火星。
这不是一场探险,而是一次必须绝对精准、落子无悔的真实掠夺。
“走吧。”雷古勒斯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属于莱尼尔·范德米尔的、没有温度的绝对理智。
妙玖看着他们,眼底深处的焦虑最终被一种属于普林斯的决绝所取代。她微微侧身,亲手护送着这三张代表着“影子资本”的成熟假面,踏进了那道通往伦敦深夜的暴风眼之中。
空间的撕裂感在双脚触及实地的刹那骤然平息。那股书房独有的沉稳的魔力波动被强行切断,取而代之的是坚硬、干燥的混凝土气味,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机油与潮湿橡胶的味道。
他们站在了一间宽敞却略显昏暗的私人车库里。
“哗啦啦——”
车库外面,初夏的暴雨正铺天盖地地砸向伦敦的柏油路面。妙玖·罗文站在孩子们的身形前,红宝石般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为了在接下来的麻瓜高层社交中不留下任何巫师的蛛丝马迹,她从长袍下抽出一柄带有繁复黑色蕾丝边的长柄麻瓜雨伞。
然而,这位在巫师界呼风唤雨的魔药大师,在面对麻瓜的机械结构时,显然遇上了麻烦。
“该死……这东西到底要怎么打开?”妙玖用修长的手指折腾着伞柄上的金属弹簧,好看的眉头紧紧锁起,忍不住低声吐槽,“麻瓜对这种机械结构的执念简直像地精在折腾毫无美感的发条,为什么不能有一个稍微符合魔法原理的驱动核心?”
“噢,罗文夫人,别用蛮力,你快把它那高贵的蕾丝扯断了。”
拥有十八岁强健体魄的西里斯(桑德尔)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种对机械结构的新鲜感瞬间被唤醒,他大步上前,长臂一沈便接过了伞柄,“卡扣在下面,可能得先按下这个……等等,雷尔,你别在那儿当一尊炭灰色的雕像,过来帮我拉一下最上面的伞骨。”
雷古勒斯(莱尼尔)嫌弃地看了哥哥一眼,但为了效率,他还是走上前,用戴着黑色真丝手套的手精准地卡住了伞顶的金属滑槽。
“咔哒。”
在三个人的七手八脚的折腾下,那柄巨大的黑色蕾丝大伞终于在车库苍白的灯光下“砰”地一声撑了开来,抖落出一圈细微的灰尘。
“这里是肯辛顿(Kensington)外围的近郊住宅区。”妙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白金色卷发,一边将伞递给西里斯,一边低声解释,“这里足够富裕,也足够安静,是麻瓜富裕层最喜欢的隐蔽所。”
雷古勒斯透过车库敞开的铁门朝外面看去。虽然是深夜,但高墙外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上,偶尔会有刺眼的麻瓜汽车远光灯闪过,轮胎碾过水洼的声音在夜空中沉闷地延绵。在这样一个顶级富人区,夜间私人车辆的频繁出入是最天然的背景噪声。
“很完美的落脚点。”雷古勒斯冷静地做出了判断,“从算术占卜的观点来看,频繁的变量意味着没有变量。我们的出现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当他们撑着伞走到外面的雨幕中时,一辆通体漆黑、散发着冷冽皮革与高光车漆质感的戴姆勒 DS420(Daimler DS420)礼宾车已经静静地等候在路沿。车头的镀铬进气格栅在路灯下折射出极具压迫感的老钱风格。
“司机是个纯粹的麻瓜,所以你们绝不能在他面前漏出任何魔力痕迹。”妙玖站在车门旁,雨水顺着黑色蕾丝伞边如珠帘般砸落。她的声音极低,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没有对他使用混淆咒(Confundo),那会破坏麻瓜脆弱的脑神经导致翻车。我施加的是‘微观认知偏移’(Cognitive Drift)——他的意识完全清醒,但他今晚会下意识地不回头、不记脸、自动忽略一切不属于麻瓜社会的异常。在他的认知里,后座坐着的就是阿姆斯特丹来度假的范德米尔家少爷。”
在拉开车门的前一秒,妙玖突然停下了动作。她转过身,红眸中闪过一丝属于母亲的、被极度克制的炽热。
她走上前,伸出双手,亲自为这三个“被催熟的狼”整理最后一次伪装。
她先是粗暴却精准地替西里斯拉正了那件酒红色天鹅绒外套的袖口,将微露的真丝衬衫边缘抹得平整如镜;接着弯下腰,指尖轻巧地拂过艾歌烟灰蓝色的层叠裙摆,替她理顺了那因风而有些散乱的丝绸线条;最后,她站定在雷古勒斯面前,双手极轻、却极其用力地压平了他胸前那枚毫无瑕疵的银灰色领结。
她的动作极快,没有一句黏腻的温情,开口时全是冰冷与坚硬:
“西弗勒斯会在赌场外面的雨幕里守候。莫托纳利给他的任务是引渡——他会用他那双在底层的泥潭里磨练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出口,确保你们今晚走出来时,看见的这个世界依然是连续的。”
妙玖直视着雷古勒斯的深灰色眼睛,语调沉冷:
“如果午夜十二点之后,那扇大门没有开启,西弗勒斯会立刻通过留在暗处的标记发送信号。我和莫托纳利将在赌场外围待机。‘时间投影’的药效上限是十二个小时,无论你们最后的筹码差多少,凌晨四点之前,必须离场。”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车门狠狠拉开,初夏带铁锈味的雨风瞬间灌满了车厢。
“听懂了,就进去。”
西里斯(桑德尔)率先迈出了一步。他跨进车厢前,回过头,将手上的黑皮手套用力拉紧。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跳动着布莱克家族最纯粹的狂妄与无谓,他用那种属于成年的低沉嗓音咧嘴一笑:
“放心吧,罗文夫人。桑德尔·范德米尔今晚会是全伦敦最亮眼、也最让人讨厌的败家子。四点前,我们会带着能买下半个梅费尔区的零钱出来。”
雷古勒斯(莱尼尔)则在车门前停顿了半秒。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扣,极其庄重、极其克制地向妙玖微微躬身,那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财务官姿态:
“遵从您的意志,夫人。四点前,资产与差额都会清算完毕。范德米尔家从不违约。”
最后是艾歌(艾蕾娜)。十八岁的她提着裙摆,烟灰蓝色的绸缎在昏暗的车厢光线下泛着神秘的微光。她胸前的那枚由菲兹化成的龙形别针正散发着隐秘的凉意。她看向母亲,湖绿色的眼瞳深邃得如同结冰的冬湖,带着一种坚定:
“妈妈,别担心。我会看好那根‘非理性’的保险丝。”
随着三道修长、沉稳的身影悉数钻进那辆黑色的戴姆勒礼宾车,“砰”的一声,厚重的车门闭合时,发出一声沉闷、严丝合缝的短音。
刹那间,外界狂暴的雨声、泰晤士河的风啸、以及伦敦街头嘈杂的汽笛声瞬间被强行剥离。车厢内弥漫着高档苏格兰牛皮的幽香与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胡桃木饰板气息,前方的雨刷以一种近乎催眠的精确节奏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那是1969年英国工业最具阶层垄断性的工艺杰作。对于三个只见过普通麻瓜公交车的巫师孩子来说,这扇门强行在他们和现实之间砸出了一道名为“特权”的真空区。
西里斯是第一个被这种完全由机械与金钱构筑的寂静所震撼的人。
随着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如野兽低吟的轰鸣,整辆黑色的戴姆勒礼宾车极度平稳地向前滑行。西里斯(桑德尔)整个人陷在天鹅绒般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梅林……这玩意儿居然比骑士公共汽车还要稳?”
他长腿交叠,那种十八岁男子特有的强健体魄在宽松的酒红外套下显得极具压迫感,但他内里的九岁灵魂却让他忍不住开始在车厢里到处乱摸。他的指尖划过车门内侧纯手工打磨的木纹,惊叹道:“没有飞天扫帚的咒语,甚至没有任何魔力留存的痕迹。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些麻瓜是把某种会跑的魔法关进了这个铁壳子里吗?”
“别乱动,桑德尔。”雷古勒斯(莱尼尔)冷冷地开口,他的姿态始终如冰雕般严谨,银灰色的领带在昏暗的车厢内没有一丝褶皱。
西里斯看见的是机械的“酷”与纯粹的舒适。
但雷古勒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盯着车窗外,看见的却是更深层的“权力结构”。
他注意到,即便是在暴雨倾盆、能见度极低的夜晚,前方的麻瓜司机一言不发,仅仅凭借着这辆黑色轿车车头那标志性的进气格栅和尊贵的外形,街道上的普通车辆与路人就会下意识地朝两边避让,仿佛这块麻瓜车牌本身就被赋予了某种不可违抗的“特权”。
“这根本不是什么交通工具。”雷古勒斯收回视线,语调冷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解剖报告,“这是‘阶层声明’。西里斯,麻瓜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纯血工具’,只是形式不同。”
西里斯挑了挑眉,显然对这种死板的分析感到无聊。
雷古勒斯并没有停止他的推演:“在我们的世界,我们用飞路网、用顶级飞天扫帚、用古灵阁深处的家族徽章来建立防线和特权。而在麻瓜的世界,他们用这种高阶制造的汽车、用那些只对特定人群开放的私密俱乐部、用银行里的信用评级,以及面前这个沉默不语的私人司机,来确立他们的‘合法性’。”
他看向西里斯,一字一顿:
“飞天扫帚的型号和涂装决定了你在魁地奇球场上的地位。而汽车的沉默程度、司机的制服、行进的路线、以及车标的品牌——则决定了你在麻瓜顶层世界里被允许犯错的上限。这不是交通,这是身份的实体化。”
坐在一旁的艾歌(艾蕾娜)一直保持着沉默。烟灰蓝色的长裙在微弱的仪表盘光线下泛着冷调的微光,她胸前那枚由菲兹化成的龙形别针正传来一阵阵隐秘的冰凉。
然而,随着车辆不断向梅费尔区的核心深处挺进,她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些让她极为不适的东西。
“好奇怪……”
艾歌轻声开口,十八岁少女的声音纯净得像是不带杂质的清泉,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激起了一阵涟漪。雷古勒斯和西里斯同时转头看向她。
“越往前走,空气里属于人的情绪……就变得越安静。”艾歌的眉头微微蹙起,湖绿色的双眸深邃得如同结冰的冬湖,倒映着窗外飞逝的血红色霓虹,“但那种‘安静’下面……很饿。就像是所有人都在对着你完美地微笑,但每一个微笑背后,都藏着一把想要把别人连骨头一起吞掉的刀。”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在她的感知网里,前方不再是麻瓜的休闲场所,而是一个巨大的、由贪婪和赌注构筑的红色捕兽夹。
西里斯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在暴雨中缩着脖子、拼命追赶公共汽车的麻瓜底层路人。那些被戴姆勒礼宾车无情甩在身后的狼狈身影,在高级挡风玻璃的折射下,显得渺小得如同蚂蚁。
那一瞬间,这个向来张扬叛逆的少年,眼神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极度成熟、甚至有些冰冷的瞬间。
他靠着真皮靠垫,看着车窗上滑落的雨水,忽然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我突然明白了。”
西里斯的声音在黑暗中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属于布莱克家族骨子里的冷彻,“为什么格里莫广场里的那些老古董,以及对角巷里的那些纯血权贵,会从生下来开始就不可救药地瞧不起别人。”
他转过头,看着雷古勒斯:“因为当一整座城市、甚至是整个世界的规则都开始主动给你让路的时候——你真的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生来就是高人一等的,以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天生正确的。”
这种由环境赐予的温水煮青蛙式的特权,比任何钻心咒都更能腐蚀一个人的灵魂。
雷古勒斯迎着哥哥的目光,没有半点犹豫,用最残酷的理智瞬间切断了这种情绪的蔓延:
“所以,桑德尔,你才必须死死记住——我们今晚坐在这里,不是来享受这种虚假的身份溢价的。”
深炭灰色的三件式西服将雷古勒斯的身形衬托得如同一把毫无感情的铁尺,他合上了膝盖上的无字账本,语调在即将到达目的地的前一秒,彻底降到了冰点:
“我们是来利用它的。在规则把我们吞掉之前,我们要把它的最后一滴血,全部榨干。”
深炭灰色的三件式西服将雷古勒斯(莱尼尔)的身形衬托得如同一把毫无感情的铁尺,他合上了膝盖上的无字账本,语调在即将到达目的地的前一秒,彻底降到了冰点:
“我们是来利用它的。在规则把我们吞掉之前,我们要把它的最后一滴血,全部榨干。”
黑色的戴姆勒礼宾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梅费尔区的核心深处。
周围的街道开始迅速变窄,雨后的柏油路面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如水银般冷冽的光泽。两侧那些带有浓重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石砌建筑,如同一群沉默地伫立在夜雾里的老贵族,冷眼旁观着在脚下流淌的、属于人类的欲望。
前方的司机缓缓踩下了刹车。
这里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甚至没有任何代表娱乐的标识。唯有那扇沉重漆黑的大门前,亮着两盏饱经风霜的深绿色铜灯。灯光被压得极暗,幽幽的绿光在湿冷的雾气中洇开,那种暗淡的色调不像是为了欢迎慕名而来的赌徒,反而更像是在阴冷地筛选着有资格进入的祭品。
车门无声地从外部被拉开。
身穿黑色长礼服、戴着雪白手套的麻瓜侍从已经撑开了巨大的黑伞。他的动作安静、机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没有活气的冰冷,微微弯下腰,迎接着车内的贵客踏入这扇通往深渊的大门。
周围没有人在大声说话,听不到任何放肆的笑声。雨篷下只有车门关闭时的沉闷撞击声、高级皮鞋踩碎积水的沙沙声、远处建筑内隐约飘出的旧爵士乐,以及——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密不透风的“观察感”。
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侍从还是客商,都仿佛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将一切生命痕迹压制在规则允许的阈值之内。
西里斯(桑德尔)率先下了车。
在双脚踩在湿滑柏油路面的刹那,他的神经由于兴奋而微微颤动了一下。欲望、表演、危险、以及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暗中目光——这是他最熟悉的“暴风眼”环境。他几乎是在零点一秒内就顺畅地切换进了“桑德尔·范德米尔”的状态,微微扬起下巴,领口大敞,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且狂傲的笑意。
然而,紧随其后的雷古勒斯却在落脚的瞬间,太阳穴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对劲。
太安静了。这种安静根本不是麻瓜上流社会所谓的“有教养”,而是一种更具攻击性的、如同蛛网般的“观察”。这里的空气里没有欢愉,只有在极度紧绷下产生的、对每一个外来变量的精确审视。
就在这时,刚迈出车门一步的艾歌(艾蕾娜)忽然停住了。
她穿着细跟鞋的脚悬在半空中,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雷古勒斯深灰色西装下摆的一角。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缕拂过衣料的微风,但雷古勒斯挺拔的身形却在瞬间硬生生地停下了。
“怎么了?” 雷古勒斯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在黑伞遮蔽下的三个人能听见。
艾歌的面色在深绿色铜灯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发白。她死死地望向赌场那扇沉重的黑檀木大门,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感知过载而产生的轻微颤音:
“这里的空气……很重。”
西里斯原本还带着那种狂妄的笑意,但在听到艾歌这句话的下一秒,他嘴角的弧度也缓缓淡了下去。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粗暴且密集的“被扫描感”。
雷古勒斯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缩紧,他缓缓抬起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视线顺着门廊边缘向上攀爬,最后死死地钉在了上方那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深绿色铜灯上。
那盏铜灯内部,有什么极其微小的炼金构件正跟随着某种未知的谐振,进行了极其轻微的震动。
那振幅极其微弱,但在两个成年巫师的敏锐感官里,却像是一种正在呼吸的、带有敌意的活物。
下一秒,雷古勒斯后颈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普通巫师使用的那种带着个人视线情绪的窥探感,而是一种在大范围环境内铺设的、毫无感情的“探测型复合魔法阵列”。
有人正在这栋看似属于麻瓜的建筑外围,极其隐蔽且不间断地扫描着:
•魔力残留(Magic Residue)
•情绪异常(Emotional Spikes)
•魔法波动(Aura Fluctuations)
•以及——非人类存在(Non-human Entity)的谐振。
别在艾歌胸前、由菲兹化成的龙形胸针,在这一瞬间传出了一阵甚至有些刺骨的惊恐凉意。
他们三人终于在踏入大门的前一秒,彻底揭开了这层被金钱掩盖的伪装——这里根本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麻瓜赌场。
在这个世界的顶端,在这个被称为“赫菲斯托斯”的秘密绞肉机里,有人不仅知道魔法的存在,甚至还会用炼金物品来构筑捕捉巫师的陷阱。
西里斯(桑德尔)脸上的玩笑之色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干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重新沉淀出一种属于猎犬在面对真正致命猎物时才有的、极度危险的野性。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莫托纳利·罗文会将这个梅费尔区的夜晚,称作吞噬一切的“深渊”。
在跨过那道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铜灯瞬间,三人的意识在共感网络中进行着短暂的交织。
『雷尔,那盏灯的谐振频率在强行解构我们的魔力。』西里斯那属于十八岁青年的低沉嗓音在脑海中回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雀跃,『这帮麻瓜不只是知道魔法。他们用的甚至是‘猎巫时期’的老法阵变体,搭配了某种机械结构的持续供能。进去了,我们就成了没牙的猫头鹰。』
『把心率降下来,桑德尔。扮演好你的狂妄。』雷古勒斯那身深炭灰色的西装没有一丝颤动,他的理智像是一面冰镜,死死扼杀着自己体内同样被激发的本能抗拒,『按照原计划执行,不要试图调动任何一丝魔力。现在,我们是麻瓜。』
艾歌的脸色苍白如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前菲兹的颤抖,那只骄傲的仙女龙幼龙此刻正将所有的鳞片死死贴在她的胸前,通过那种冰冷的温度向她传递着焦灼的心情。
当沉重的黑檀木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时,迎面而来的不是纸醉金迷的喧嚣,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肃穆的安静。
门厅内铺着踩上去毫无声息的厚重墨绿色地毯。这里的灯光比外面更加昏暗,几条暗金色的纹路顺着墙壁的缝隙延伸,透着一种低调却压抑的奢华。
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戴着雪白手套的麻瓜接待人缓缓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挂着毫无瑕疵的完美微笑,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不带温度的晚风:
“欢迎光临赫菲斯托斯,先生们,小姐。”
接待人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一旁一排排由黑铁打造的精巧长方形盒子,语气极其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强硬:
“为了保证所有贵宾的隐私与绝对的公平,请各位暂时寄存具备……‘特殊性质’的随身物件。
特殊性质。这个词从一个麻瓜口中说出来,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三个人的心脏上。对方没有搜身,没有粗暴的对抗,他们甚至没有提起“魔法”或“魔杖”这两个字,却用一种极其优雅的姿态,执行着最彻底的“剥夺”。
接待人的目光微微下移,最后,那双冰冷且精准的眼睛,死死地停在了艾歌烟灰蓝长裙胸前的那枚龙形胸针上。
菲兹。
“尤其是这枚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年轻的小姐。”接待人的微笑依旧完美得像一尊蜡像,“它的材质过于独特,恐怕会干扰到我们赌厅内部那些精密的……概率计算工具。只是暂时保管,离场时,‘赫菲斯托斯’会将其原样奉还。”
这一瞬间,艾歌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细跟鞋踩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孤响。
没有了菲兹,意味着她的共感网络将被彻底废黜。
她的感知力需要菲兹充当放大器,才能将想法“广播”给周围的植物和同伴。一旦失去这枚胸针,他们之间最安全、最不可被追踪的非言语沟通渠道,会被瞬间掐断。
赫菲斯托斯正在用最温和、也最残忍的方式,在入场前剥夺他们所有的优势。
最绝望的是,他们不能拒绝。拒绝,就等于主动撕开伪装;拒绝,就等于承认这枚胸针是一头魔法生物。
艾歌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枚冰冷的胸针。在指尖的触感中,她能感觉到菲兹也在恐惧地缩紧身体,那双暗紫色的金属鳞片下,幼龙正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微弱的悲鸣。
她抬头看向雷古勒斯,那一双湖绿色的眸子里,真正出现了属于八岁孩子的、无助的害怕。
一旦交出去,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名利场里,他们三个人,就会变成三座彻底死寂、无法呼救的孤岛。
空气死一般沉寂。接待人拖着盒子的手依旧平稳地伸在半空中,雪白的手套在暗金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交出去。”
雷古勒斯低声开口。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没有一丝颤抖,那张属于“莱尼尔·范德米尔”的冷酷面具将他内心所有的动摇悉数掐死。
他没有让艾歌自己动手。雷古勒斯(莱尼尔)向前迈出半步,直接用自己那高大、挺拔的成年身躯,将艾歌娇小的身影彻底挡在了接待人那具有审视性的目光之外。
他摘下了右手的黑色真丝手套,露出了属于十八岁男子那修长、骨节分明、却泛着一丝苍白的手指。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极缓地贴近了艾歌的胸前。
艾歌僵硬地站在原地,在极近的距离下,她能听到雷古勒斯那沉稳却明显在加快的心跳声。雷古勒斯的指尖不可避免地隔着布料擦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那动作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极致的自律与克制。
他的手指稳稳地捏住了龙形胸针的卡扣。
冷。极度的冰冷。
雷古勒斯没有看别针,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艾歌那双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掉下来的湖绿色眼睛。他用指尖轻轻一拨,将那枚带有锋利别针的艺术品,从烟灰蓝色的丝绸长裙上,彻底剥离了下来。
在别针离开衣料的一瞬间,雷古勒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其微弱地吐出了一个气音:
“相信我。别怕。”
他转过身,将那枚栩栩如生的龙形胸针,和装着熔金般流动液体的玻璃瓶,一起缓缓放在了接待人手中的黑铁盒子里。
“咔哒。”
精钢打造的盒盖狠狠闭合,发出了一声清脆且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那声音,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刃骤然斩下。那一瞬间,三人的大脑深处同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共感网络,彻底断开。
一刹那,那些在艾歌感知中的纷繁复杂的喧嚣,在雷古勒斯的世界里被瞬间清空。他的世界重新陷入了一种机械、冰冷、且没有回音的死寂。
绝对的安静,降临在三人之间。
西里斯在真正面临绝境、面临最危险的时刻,表现出来的往往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冷彻与狂气。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铁盒子,忽然勾起唇角,发出了一声低沉、沙哑却极为刺耳的笑声。那种英俊的容貌在幽绿的灯光下,透露出一种布莱克家族嫡系特有的、令人后背发凉的疯狂。
“看来阿姆斯特丹的范德米尔家,今晚连最后一根用来看戏的马鞭都被扣下了。”
西里斯(桑德尔)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自己被弄皱的酒红色天鹅绒袖口,一边微微偏过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亮得像是一把刚擦拭过的剔骨刀:
“不过这样也好,‘莱尼尔’。没有了缰绳,疯马在踩死人的时候,才不需要向马车夫找借口。”
雷古勒斯(莱尼尔)迎着哥哥那充满攻击性的视线,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重新将黑色真丝手套一根一根、严丝合缝地拉回了手指上。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思维在网络断开的废墟上,瞬间重新构筑起了一套更加冷硬的防线。
“我不介意今晚的坏账再多一笔。” 雷古勒斯(莱尼尔)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装的翻领,音调冷彻骨髓,“我的预算表里,已经提前为你在梅费尔区巡警局留出了一笔保释金,以及你被当成无赖扔出大门时的西装清洗费,桑德尔。”
三人缓缓对视。
在安全的沟通网络被彻底切断的绝境下,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完全由麻瓜的金钱、杠杆、绝对暴力与心理博弈构筑的顶级斗兽场。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雷古勒斯(莱尼尔)率先迈步,黑色的皮鞋在墨绿色的地毯上踩出了死神般的步履。西里斯(桑德尔)带着冷笑紧随其后,而艾歌(艾蕾娜)深吸一口气,提起了那条烟灰蓝色的裙摆,毅然决然地迈入了那座充斥着雪茄烟草、筹码撞击与无声绞杀的赌场。
博弈,正式开始了。
布莱克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巫师家庭”。
它本质上是,一个拥有魔法的旧贵族阶级。
“魔法世界的傲慢”与“麻瓜资本世界的傲慢”是相互对照的。
很多纯血巫师瞧不起麻瓜,
但实际上他们对麻瓜世界根本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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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各自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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