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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月光下的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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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闲易显然很满意艾琳·奥马利带来的微妙震动,他优雅地一摆手,仿佛刚才引入的不是一个可能颠覆项目的关键人物,而只是一位寻常好友。
“好了,正事明天再谈。艾琳刚回来,你们也初来乍到,总拘在庄园里有什么意思?”他目光转向曾临溯和陶孤奕,唇角噙着惯有的、看戏般的笑意,“都柏林有家不错的私人俱乐部,叫‘翡翠厅’,音乐和藏酒都还行。让执烬带你们去玩玩?他和那里的老板熟。”
被点名的李执烬还没来得及反应,曾临溯眼睛先亮了:“俱乐部?好啊!正好有点无聊了!” 他对于“玩”向来兴致高昂。
陶孤奕也无所谓地耸耸肩:“我都行,听曾小溯的。”
李执烬看向柳闲易,对方回以一个“不用谢我”的坦然眼神。他瞬间明白了柳闲易的用意——将他从与艾琳那充满不确定性的初步对峙中拉开,顺便……给他制造一个能与曾临溯“独处”(如果忽略陶孤奕的话)的机会。这种看似体贴、实则带着试探和促狭的安排,很符合柳闲易的风格。
“嗯。”李执烬压下心头因为艾琳出现而产生的纷乱思绪,点了点头。他无法拒绝任何能待在曾临溯身边的机会,哪怕只是以“向导”的身份。
曾临溯笑嘻嘻地揽住陶孤奕的肩膀,对着李执烬扬了扬下巴,“我只能说,这方面还是得看李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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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厅”隐匿在都柏林一条不起眼的古老街道尽头,厚重的橡木门外没有任何标识。然而,当李执烬示意了一下,门从内无声打开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奢华与喧嚣。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为广阔,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由无数片手工吹制玻璃拼接而成的枝形吊灯,光线被折射成迷离的光晕,洒在下方涌动的人潮上。
墙壁是深色的丝绒,吸音极好,使得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听起来清晰却不刺耳。空气里混合着顶级香槟、雪茄以及无数种昂贵香水的味道。
侍者显然认识李执烬,恭敬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一个视野极佳的半开放式卡座。卡座的位置巧妙,既能将楼下舞池的疯狂尽收眼底,又保有相对的私密性。沙发是沉软的深蓝色天鹅绒,面前的茶几是一整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
“哇哦,”陶孤奕吹了声口哨,环顾四周,“这地方有点东西。”
曾临溯已经舒服地陷进沙发里,打了个响指,对候在一旁的侍者说:“先来几杯……呃,你们这儿什么最带劲?”
侍者训练有素,微笑着递上酒单——那是一台轻薄的平板,上面滚动着琳琅满目的酒品信息,价格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眼花。
李执烬甚至没看那平板,直接对侍者低声说了几句。侍者会意,微微躬身离开。
没过多久,侍者端来一个醒酒器和几个杯子。那醒酒器造型极简,却透着一股冷冽的高级感。侍者将晶莹剔透的液体倒入杯中,没有加冰,也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什么?”曾临溯好奇地端起来。那液体纯净得像山泉。
李执烬拿起自己那杯,语气平淡:“Snow Aegir ,冰岛干馏杜松子酒。试试。”
曾临溯依言喝了一口,瞬间,一股极致的、带着奇异植物芬芳的冰凉感在口中炸开,仿佛吞下了一口北极的风,清冽锐利,与他平时喝的那些浓郁的酒完全不同。他眼睛一亮:“这个有意思!”
陶孤奕也尝了,龇了龇牙:“够冲!”
李执烬看着曾临溯喜欢,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知道曾临溯喜欢新奇和刺激,这款产量极少、口感独特的酒,应该合他胃口。
楼下舞池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加躁动。曾临溯听着,身体不自觉地跟着轻轻晃动,他放下酒杯,拉起陶孤奕:“走,下去蹦一会儿!”
陶孤奕自然奉陪。
卡座里瞬间只剩下李执烬一人。
喧嚣的音乐和迷离的灯光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追随着楼下舞池中那个肆意舞动的身影。曾临溯的舞姿算不上多好,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种不管不顾的快乐,很容易吸引周围的目光。
李执烬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甩动头发时飞溅的汗珠,看着他与陶孤奕默契击掌大笑的样子。
他拿起那杯 Snow Aegir ,再次喝了一口。极致的冰凉从喉咙滑入胃里,却奇异地点燃了心底那片荒原。
柳闲易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你爱的是你自己这份巨大而无声的爱。”
也许吧。
但在此刻,在这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核心,看着那个他在梦里都不敢用力拥抱的人,他觉得,就算是自我沉醉,也好过从未沉醉。
他甘愿溺毙在这份,由他一个人酿造的烈酒里。
至死方休。
Snow Aegir 的冰冽还残留在舌尖,楼下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李执烬独自坐在巨大的天鹅绒沙发里,身影几乎要陷进去,与卡座深沉的色调融为一体。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雪茄,是侍者刚才一同送来的,产自古巴一个产量极少的私人庄园,但他显然没有享用的心情。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锁定在楼下舞池中央那个随着音乐肆意律动的身影上。曾临溯仿佛不知疲倦,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卷发,在变幻的激光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他偶尔会和靠近的陌生男女笑闹两句,姿态坦然,带着他特有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明亮。
每一次看到有人贴近曾临溯,李执烬夹着雪茄的指尖就会无意识地收紧一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卡座入口处。
是艾琳·奥马利。
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翡翠厅”,脱去了那件沾着泥点的风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款式极简,却愈发衬得她脖颈修长,气质卓然。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巨大的球形冰球周围荡漾。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她用的是问句,语气却笃定,目光扫过空荡的卡座,最后落在李执烬身上,“下面太吵了。”
李执烬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艾琳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顺着李执烬之前凝视的方向,也看向了舞池中的曾临溯。
“他很引人注目,不是吗?”艾琳啜饮了一口威士忌,声音在音乐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团……不受控制的野火。温暖,明亮,但也容易灼伤靠近的人。”
李执烬没有回应,只是将未点燃的雪茄轻轻放在黑曜石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哒”一声。
艾琳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她转过头,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直视着李执烬:“李先生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们的合作,还是……担心那团火?”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再次试图剖开他层层包裹的内心。
李执烬终于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依旧稳定:“奥马利女士,我一向认为,清晰的边界感是良好合作的基础。”
艾琳挑眉,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边界感?就像你和他之间那样?”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执烬放在桌面上的手,那枚卡通创可贴在此刻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和……亲密。
李执烬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曾临溯和陶孤奕带着一身热气和汗水回来了。曾临溯脸颊通红,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看到艾琳,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奥马利女士?你也来了!这地方不错吧?”
“很有趣。”艾琳微笑着回应,目光在曾临溯汗湿的脖颈和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
陶孤奕一屁股坐在曾临溯旁边,抓起桌上不知道谁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才看向艾琳,眼神里带着直白的打量。
曾临溯拿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 Snow Aegir ,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他却不介意,仰头喝干,然后长长舒了口气,对李执烬说:“这酒好!还有没有别的稀奇玩意儿?”
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刚才卡座里微妙的气氛上,或者说,他根本未曾察觉。
李执烬看着他被酒液润泽的、泛着水光的唇,心底那根因为艾琳的出现而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些。他招来侍者,低声又点了另一款酒。
艾琳安静地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看着李执烬那几乎不着痕迹的、对曾临溯一切需求的满足,看着曾临溯那全然信赖、理所当然的姿态。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一丝了然。
她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李执烬,也像是自言自语:
“李先生,你知道吗?在我们爱尔兰古老的传说里,最珍贵的宝物,往往由最危险的巨龙守护。”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舞池的方向,语气飘忽。
“但有时候,守护宝藏的,未必是巨龙……也可能是一道,连自己都无法跨越的,月光下的影子。”
她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优雅地站起身。
“谢谢。”她对李执烬点了点头,又对曾临溯和陶孤奕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卡座,身影很快消失在迷离的光影与人群之中。
她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李执烬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扩散的、冰冷的涟漪。
月光下的影子……
她是在说他吗?
说他才是那个,因为自身的怯懦和沉默,将所爱之人隔绝在外的……守护者?
曾临溯凑过来,好奇地问:“执烬,她刚才说什么巨龙影子的?什么意思啊?”
李执烬看着曾临溯近在咫尺的、写满纯粹疑惑的脸,喉咙有些发紧。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低哑,“一个爱尔兰的老故事而已。”
他拿起侍者刚送来的、那杯据说口感如“熔岩”般炽热的新酒,猛地灌了一口。
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却依旧,无法温暖那颗因为一句试探、一个眼神,而如坠冰窖的心。
艾琳·奥马利,这个如同海风般莫测的女人,似乎已经看穿了他最深的软肋。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