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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掌声与独白 ...

  •   次日的马场阳光正好,草皮被修剪得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天鹅绒。驯马师牵着几匹精神抖擞的马匹在场边等候,其中一匹格外引人注目。

      它通体雪白,肌肉线条流畅优美,脖颈高昂,眼神却带着一股未被驯服的野性,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看那匹!”曾临溯眼睛一亮,隔着一段距离就指着那匹白马,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就它了!够劲儿!”

      陶孤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吹了个口哨,随即胳膊肘撞了一下曾临溯,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哟,看上这匹烈性的了?不怕你家那位……‘午夜回声’生气?” 他故意把“你家那位”咬得含糊,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向不远处的李执烬。

      李执烬正和柳闲易站在一处树荫下,看着手中的一份平板电脑,上面似乎是“莫赫悬崖以西”项目的景观设计图。他似乎听到了陶孤奕的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匹白马上,又缓缓移到曾临溯兴奋的侧脸上。

      曾临溯被陶孤奕问得一愣,完全没抓住他话里的深意,茫然地眨了下眼:“什么跟什么啊?‘午夜回声’是柳三的马,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心思全在那匹漂亮又桀骜的白马上,抬脚就朝那边走去,嘴里还嘀咕,“这马看着就带感,骑起来肯定爽。”

      陶孤奕看着他毫无知觉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跟了上去。

      柳闲易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平板屏幕上的一处设计,语气淡然地对李执烬说:“看来临溯喜欢有挑战性的。无论是马,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话总是像裹着天鹅绒的针。

      李执烬的视线追随着曾临溯,看着他和驯马师交谈,伸手想去触摸那匹白马的鬃毛,又被它警惕地躲开。曾临溯也不恼,反而更觉得有趣,脸上洋溢着纯粹征服欲的笑容。阳光落在他微卷的褐发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李执烬看着那匹对曾临溯龇牙咧嘴、毫不顺从的白马,心底某个角落,竟生出一种荒谬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认同感。

      至少,它还能对他表达抗拒。

      而自己,连一丝不甘都不敢流露。

      “这匹马叫什么?”李执烬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旁边的驯马师连忙恭敬地回答:“先生,它叫‘流星’,血统很纯正,就是性子太烈,还没完全驯服。”

      “流星……”李执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短暂,耀眼,难以捕捉。倒是……很像。

      曾临溯似乎终于说服了驯马师,尝试着靠近“流星”,他动作放得很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马匹商量。那副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样子,是李执烬很少见过的专注。

      李执烬下意识地抬起手,手背上那枚幼稚的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天曾临溯指尖留下的、那一点勉为其难的温度。

      陶孤奕抱着胳膊站在曾临溯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个随时准备冲上去的保镖。他看着曾临溯试图征服“流星”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树荫下沉默得像尊雕像的李执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柳闲易将平板电脑递给身后的助理,双手插在裤袋里,阳光透过树叶在他昂贵的 Loro Piana 羊绒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侧头,对李执烬说: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爱的或许并不是他本身。”

      李执烬目光一凝。

      柳闲易继续淡淡说道:“你爱的是你自己这份巨大而无声的爱。你沉浸在这种悲壮里,并以此为食。”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

      就在这时,曾临溯似乎取得了初步进展,“流星”允许他轻轻抚摸它的脖颈了。他高兴地回头,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执烬身上,带着点炫耀似的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看,小爷我厉害吧!

      那一刻,阳光刺眼。

      李执烬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爱的到底是不是这份巨大的沉默,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曾临溯回头了。

      哪怕只是无意的一瞥。

      这就够了。

      他迎着那目光,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肯定曾临溯的“厉害”,也像是在肯定自己,这卑微而漫长的、一个人的爱情。

      看到曾临溯成功摸到“流星”的脖颈,陶孤奕立刻非常捧场地用力鼓掌,嘴里嚷嚷着,语气夸张却带着真诚:“牛逼啊曾小溯!还得是你!这匹倔马到你手里就服帖了!”

      他的声音引得远处几个驯马师都侧目看来。

      曾临溯被夸得身心舒畅,得意地扬起下巴,手下动作更轻柔地顺着“流星”的鬃毛,那匹白马似乎也渐渐放松了警惕,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

      李执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与白马站在一起的身影。阳光勾勒着曾临溯专注的侧脸和带着笑意的嘴角,他驯马的样子,有种平日里罕见的、糅合了耐心与征服欲的魅力。

      听到陶孤奕毫不掩饰的夸赞,又看到曾临溯那毫不谦虚的得意模样,李执烬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柳闲易刚才那句尖锐的评判——“你爱的是你自己这份巨大而无声的爱”。

      是吗?

      他看着曾临溯,看着他在阳光下几乎发光的模样,看着陶孤奕与他之间毫无障碍的嬉笑怒骂。一股混合着酸涩、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自嘲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泡沫,从心底最深处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他几不可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应了一声:

      “嗯。”

      这声“嗯”太轻了,瞬间就消散在爱尔兰带着草香的风里,甚至没有传到几步之外曾临溯的耳中。它不像是对陶孤奕的附和,更像是对自己内心那份无法宣之于口、却又沉重到无法忽视的情感,一种无力的确认。

      柳闲易站在他身侧,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声几乎不存在的回应。他没有再看李执烬,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绿色丘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次,他没有再出言点评,仿佛觉得已经无需再多说什么。

      李执烬的内心独白,却如同无声的海啸:

      是啊,他很棒。

      他永远这样耀眼,这样肆意,像正午的太阳,毫不吝啬地将光芒分给每一个人。陶孤奕能给他最直接的掌声和陪伴,柳闲易能给他棋逢对手的趣味和资源。

      而我呢?

      我捧着一颗被自己反复摩挲、早已烫得灼手的心,却连上前一步,像陶孤奕那样毫无负担地夸他一句“你真棒”,都做不到。

      我只能站在这里,用一个无人听见的“嗯”,来回应他所有的光芒。

      柳闲易说得对,我或许真的沉醉于这份痛苦的深情。因为除了这份痛苦,我找不到任何其他东西,能证明我曾这样用力地、孤独地爱过他。

      曾临溯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微妙的气氛,他兴奋地尝试着拉住“流星”的缰绳,试图引导它走几步。白马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在他的坚持下,挪动了蹄子。

      “看!它听我的了!”曾临溯回头,笑容灿烂得晃眼,这次是对着所有人宣布的。

      李执烬看着他的笑容,默默地,将那只贴着卡通创可贴的手,插进了西装裤袋里。

      仿佛要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他的印记,连同他所有汹涌的沉默,一起藏起来。

      藏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片名为“曾临溯”的,无尽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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